《夜歌至》天人鲤鱼

3、明仪

　　正午十分，客栈里最为忙碌的时候。店小二正热火朝天地端茶倒水，来回奔忙。店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个玄色锦衣少年。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却是十分俊俏。
　　头发束了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条黑色的发带系着，衣领和袖子都绣了一道金边，腕子上扣了个寒光闪闪的银护腕。腰间佩着一把金色的长剑，阳光下闪闪发光，剑柄上镶了一颗流光溢彩的红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少年淡淡扫了一眼店内，有好几桌客人，但还算干净，于是还算满意地踏进了店，找了一张空桌坐下了。
　　他明明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上抬，眼角就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娇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几个吃饭的人酸溜溜地盯了几眼，轻哼一声收回了视线。
　　“哎，客官，您来些什么？”小二殷勤地招呼人。
　　他上下扫了几眼菜单，“琵琶虾，糖醋鲫鱼，酱牛肉，辣子鸡丁，鸳鸯小炒，还有一份莲子银耳汤。多谢。”
　　“再来一斤烧酒。”
　　一人笑眯眯地添了一句，拉开凳子坐下。
　　“好嘞，客官您稍等哎！”
　　“你怎么在这？”明仪微微抬眼，惊讶道。
　　“等你啊。”莫还桑随口回道。
　　明仪翻了翻眼，懒得理他。这人一向胡乱扯皮惯了，他四处游学，行踪连自己都不确定，若不是秋林之比在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燕归。说她在等他，骗鬼呢。
　　雪球在莫还桑肩膀上转了个圈，嗖就窜到了他身边，来回蹭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眼角微微一挑，好像大发慈悲似的，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在它光滑柔软的皮毛上蹭了两下。
　　莫还桑托着下巴：“喜欢？借你玩两天。”
　　少年手下动作一顿，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两条长眉一拧就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谁喜欢这玩意儿啊，也就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抱着个毛团子。”
　　莫还桑不置可否，耸了一下肩膀，“云闲还天天抱着团蛇呢，你也受不了？”
　　少年轻哼了一声，神色倨傲：“你们个人喜好，我有什么受不了的？”
　　莫还桑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平时对吃穿住行都挺细致，但时常在外面奔波，所以也不太在意风餐露宿什么的。
　　有时候在路上可能得啃干粮，或者换不了衣服，洗不了澡，她虽然能忍受，但毕竟挺不舒服的。又一连赶了那么多天路，一进城她就破不及待地找了家客栈，开了间房。
　　首先要了桶热水，洗洗这一身灰。
　　洗了澡一身舒爽的莫还桑心情颇为不错，下楼吃饭一眼就瞧见了桌前提着金色长剑的少年。
　　“客官，您的菜！”
　　小二很麻利，呼呼啦啦，上的菜铺满了一桌子。
　　“你自己怎么点这么多菜？又是鱼又是肉的？”
　　明仪轻哼了一声，“想吃什么就点了。这不正好有一个蹭吃蹭喝的吗？”
　　“啧，”莫还桑毫不客气地先开动了，刚吃了一口眉毛就挑了起来，“这鱼怎么是酸的，大楚风味吗？下次带你尝尝我们天乾的鱼，香辣可口，保证你吃完一次终身难忘。”
　　“……”
　　“这酒也太淡了，一点也不激烈，比不上霞烟。”
　　“……”
　　“不知道四哥开新酒了没有，等回了燕归，定要喝他几坛好酒。”
　　“……”
　　明仪眉心紧紧的拧了起来，“食不言，你不知道吗莫还桑！哪来那么多废话！”
　　莫还桑叹了口气，一撇嘴，“小古板，年纪轻轻就这么没趣儿。行行行，不说了。”
　　莫还桑刚安静了下来，邻桌的声音却陡然加大，且那嗓门之高，声音之宏伟，真真是震耳欲聋。
　　“我跟你们说啊，我这把宝剑，那可是圣泉山庄的精品，那可是削铁如泥！你们看看这材料，没见过吧……”
　　“大哥这把剑是好，我这把剑却也是绝世无双，我这剑，锻造时用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
　　“不如来看看小弟这把剑……”
　　几个壮汉有说有笑，气势如虹，唾沫飞溅。
　　咔嚓一声，明仪手里的筷子被捏断了。
　　莫还桑微微叹了口气。
　　他的眉眼本来就生的锐利，生来就带着几分傲气，此时眉毛倒竖，更显得桀骜和锋利。
　　他把捏断的筷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拍，桌子上的盘子碗筷都呼呼啦啦地跳了一下。
　　几桌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停下来侧目而视。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明仪一双锐利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人。
　　莫还桑一手托着脑袋，一手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出门在外，你就别那么讲究了。”
　　然后偏头对那几个坐在客栈里就开始华山论剑的英雄们笑笑：“几位大哥，劳驾小点声，唾沫星子都喷到我们桌子上了。
　　几个人微微一愣。
　　一圈人一看有热闹兴奋地连饭也不吃了，一脸看好戏地神情盯着这边。
　　那几个大汉自以为是仗剑走江湖的英雄豪杰，这么多人看着被两个小娃娃打断，登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再打量一下对面两个少年，一身锦衣，白白嫩嫩的面皮，桌子上还摆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剑。
　　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们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己为拿把好看的剑就成了侠客，出来闯荡江湖。不由得轻呲一声，面上多了几分不屑。
　　“小娃娃，我们行走江湖的人是有些不拘小节，侠客嘛，都是如此。”一个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的壮汉道。
　　“就是，你年纪小没什么见识，以为拿把剑戴个护腕就成了剑客了？”旁边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疤的应和着，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宝剑，“真正的宝剑，瞧瞧，我们行走江湖多年，就靠这一个人，一把剑，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公子哥儿呢，就别来这江湖上混热闹了，赶紧回家写写字儿，绣绣花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行人颇为畅快的大笑起来。
　　莫还桑看着明仪由青转黑的脸色，忍不住也一偏头，乐了起来。
　　“你，说，什，么？”
　　莫还桑敢打赌，这几个字是明仪咬着牙根说出来的。
　　莫还桑啧啧两声。
　　完喽，燕归小辣椒，你们可算是惹对了人。
　　“拔剑！”明仪黑着脸站起来。
　　几个人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都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吧，你要跟我们比剑？哈哈哈，刀剑无眼，我这宝剑，出鞘就要见血。你这样的小娃娃，别到时候吓得哭啊！哈哈哈哈……”
　　四下也有人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莫还桑憋笑憋得脸疼。明仪把手骨捏得咔咔作响，脸色黑得不能再黑了。
　　突然，众人只见寒光一闪，几个残影划过，一行人坐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那几把被吹嘘得天下无双的宝剑，更是早已掉在地上，断成了几节废铁。
　　众人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断剑。
　　空气中静默了几秒，“唰”地一声利剑回鞘的声音，才把众人的思绪拉回来。
　　“废物。”明仪不屑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剑，还是在说人。
　　或者两者皆有。
　　“走不走，不吃了。”
　　莫还桑喝完最后一口酒，“行吧，我上去取剑。”
　　明仪哼一声，算是应了。转身来到柜台已经目瞪口呆的小二面前，撂下一锭银子，“桌子算我的。”
　　几个壮汉今天的脸算是被打得啪啪响，要不是因为长得黑看不出来，这会儿应该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一群人一阵风似的走了，明仪连眼神都没给他们。
　　“哎，客……客官，我们店里赠送免费的糕点，您要不要来一盘？”
　　“不用，多谢。”他这会儿一肚子气哪里吃得进去点心。
　　莫还桑下来的时候，明小公子又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
　　莫还桑：“……”
　　好吧，莫还桑收回刚刚说明仪的脸色不能再黑了的话，因为明公子的脸这会儿更黑了。
　　可能是在咬牙，明仪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
　　“怎么了？”莫还桑问。
　　明仪的眼角都气得发红了：“我的清凰不见了。”
　　……好惨。但是好想笑怎么办。
　　莫还桑咬了一下下唇控制着情绪，“怎么会？”
　　“我就结个账，一转眼的功夫，清凰就没了。肯定是那伙人！无耻！”
　　“赶紧追啊，就这一转眼能跑多远。”莫还桑道。
　　明仪深吸了一口气，又朝柜台丢了一锭银子：“这张也算我的。”
　　“两条路，分头追。”明仪道。
　　出了客栈确实有东西两个方向，那伙人早已不见踪影。
　　莫还桑估计明仪杀人的心情都有了。
　　“不用，这边，那边是死路，这条街我已经逛了一遍了。”莫还桑道。
　　明仪略一点头，足尖一点，就飞了出去。
　　随着小路左拐右转，一条窄窄的小巷内，几个人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小王八犊子，没想到这么厉害，现在他没有剑，看他怎么威风！”
　　“剑呢？”明仪阴着脸，手上青筋暴起。
　　几个人脚步一停，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刚跑了一步脚下就刹住了，巷子尽头，一白衣少年正抱着剑倚在墙壁上，肩上卧了只雪白的小貂，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