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约》上官苍云

2、第二章 有爱的地方

　　四月的傍晚，既没有冬日时不时的刺寒，也没有夏日的阵阵热浪。聆海大学附属高中的校园内只有清洁的阿姨和门卫偶尔走过，高一高二的学生陆陆续续已经走出大门，四楼的几间教室时不时传出某些老师的训斥声。
　　和其他学生一样，彭梦樱也在埋头于桌上的卷子，帮英语老师监考的班主任翘着二郎腿坐在讲台后面，手指在手机上慢慢滑动。
　　下课铃响起，班主任面无表情地喊着收卷。离高考只剩两个月不到，除了一些极其乐观的学生和个别事不关己的老师之外，大家都沉浸在紧张低沉的气氛中。
　　“RUA！小狐狸考得怎么样？”一个女生突然跑到彭梦樱座位旁边，从后面环抱住了她的脖子，身材娇小的她又有些受不住。女生的胸牌在彭梦樱半睁的眼前晃荡，上面“花璃言”三个字旁边精心贴了几张爱心状的小贴纸，颇有少女的青涩。
　　“我英语不就那样......”彭梦樱轻轻把她的手拨开，抖了抖肩，“你觉得怎么样？”
　　教室里几个同学拿着白纸，结伴跑去语文或英语老师的办公室，一路上时不时把水笔按得嗒嗒响。
　　“呃......这次是有点难吧......”后者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彭梦樱一脸释然的样子，靠在了她的肚子上。
　　“那我没了。”彭梦樱软fufu的脸埋进了花璃言的肚子，后者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诶？你这个发卡......”花璃言的小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发卡，把彭梦樱侧边的头发整齐地夹住，一只小巧的白狐安然蜷缩睡在她的头发上。“好可爱～”
　　彭梦樱直起身子，摸了摸脑袋上的小白狐。原本就是长发的她很喜欢这只小发卡，正好能把两边的微小的刘海捋对称绕到耳侧。
　　虽然是某个大学了还不懂女孩子审美的家伙送的，不知是不是碰巧，倒也很适合自己——彭梦樱这么想着。
　　花璃言似乎还想继续摸，彭梦樱适时地躲开了。前者嘟了嘟嘴，彭梦樱轻轻地笑了笑。
　　“今天你值日吗？我等你。”花璃言随意地坐到彭梦樱身后的桌子上，看了看彭梦樱的后桌还坐在椅子上盯着她，连忙不好意思地跳开。
　　看彭梦樱又似乎打算拒绝的样子，花璃言直接跨过一个座位，跑到自己课桌前开始整理书包。彭梦樱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天边被晚霞映红的云朵。
　　突然一阵喧闹声从学校门口传来，随后是几声含糊的吼声。彭梦樱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一手按在窗户上看向门口人群围观的方向。校门口几个学生被一个中年男子吆喝开，他拉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
　　彭梦樱眨了眨眼，往身后看了看，花璃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那个女孩被强硬地拉着，被男子拽着的右手时不时轻轻挣扎一下，左手垂着随着身子慢慢摆动，像是已经没了力气似的。门口的值班老师跟门卫说了什么，一个门卫大叔看了看周围的围观学生，走上去似乎是询问情况。女孩看上去二十岁出头，头发有些散乱，衣服倒是整整洁洁。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了彭梦樱所在教学楼的方向。
　　天边的云霞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一切，也不飘走，只是静静看着。女孩被拉扯着手臂，洁白的袖子几乎要被扯碎。女孩所见的教学楼恰好挡住了落日的余晖，仿佛天空中本就即将落下的巨大火球在余霞被早早遮蔽了光辉。
　　“你们都不要管！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中年男子挥手示意门卫大叔停步，西装里面的衬衫被茶叶蛋的汁水晕染了一小块。“都散了！一边去！”
　　门卫大叔回头看了看值班老师，那位年轻的老师也是一脸懵。
　　“你等一下，在学校门口你这样......”
　　“关你什么事啦？！你们这群看门狗!**的**（手动屏蔽）”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把女孩拉走，女孩也不挣扎什么，眼神黯淡着，跟着男子被拽走。门卫大叔面红耳赤地刚想说什么，值班老师把他叫住了。
　　围观的人们不乏刚下班的年轻人，以及刚放学的少年少女。大家都不明所以，有的人事不关己地离开，有的人跟着两人继续察看情况，有的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但是唯独没有人试图伸出援手。
　　彭梦樱看了看两人拉拉扯扯走去的方向。一辆白色轿车靠着路边慢慢驶来，男子迅速把女孩甩到自己的另一边，女孩的步履又有些蹒跚。那辆车不慌不忙地开过他身边，女孩洁白的板鞋被迫踩过河岸的青草，河边的杨柳遮住了些许波光粼粼的水澜。剩下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跟着两人走到了街角，在一家早餐店的隔壁，有个不起眼的小走廊。走廊入口朝向东方，因而一眼看上去黑漆漆的，黄昏似乎并不眷顾这个地方。
　　于是就有人掏出手机，拍下了男子把女孩拽进去的照片，以及“云月海”的招牌，发到了朋友圈。
　　“唔......”女孩抬眼看了看男子的背影，在略显黑暗的走廊里他仿佛一个把自己带去刑场的恶魔，这个恶魔却佯装礼貌地用力敲了敲门。
　　“咯吱”一声，林可依有些兴奋地开了门，见到一脸冷漠的男子倒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先躲一边。
　　他好像看上去心情很糟...张栩尘下午去上课了，现在应该在兼职......要是这个人打起来怎么办......
　　“人给你们送到了。”男子把女孩一把甩进门，林可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连忙抱住了女孩。
　　“别那么着急嘛。”里面传来的男声有些慵懒，纤细得空气都停止流动似的。何晓云微笑着从座位上起来，“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要是治疗有什么进展会及时联系您。”
　　林可依看了看何晓云，双手轻轻握着女孩的肩膀，把她带到里面。女孩低着头，眼睛里没什么光亮。
　　“不需要吧。”中年男子的语气似乎有些讽刺。何晓云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很清楚，这个人不相信“云月海”也是无可厚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呢。（划掉）
　　现在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随着人们的关系日益密切和精神方面的追求，有意无意的伤害层出不穷。如果往更高的思想探索，不与身边的人同流合污，自然会受到不可避免的排挤；三观清奇的人们无可奈何地同化他人，勉强抵抗的人们只会受到诡辩论的抨击；不注意言行举止的人们渐渐放任自己伤害他人，无论是伤害者还是受害者，最终都只会成为别人餐桌上的话题，却没有一个人会去抚慰受伤的灵魂。
　　举些简单的例子：学习不好甚至高考落榜的孩子想继续读书，会被街坊邻居甚至自己的父母说“老老实实早点打工赚钱吧！书能当饭吃吗？”；长辈把自己经验主义的结论告诉晚辈，不允许受到任何质疑，即使眼明耳灵的晚辈用科学合理的方法和委婉的语气提出长辈的错误，依旧会被扣上“不孝顺”、“不听老人言”、“没教养”的帽子；从游戏、网络到现实，或是脾气暴躁，或是放荡成性，“口吐芬芳”的行为染脏的多少人的视野乃至心灵？
　　大家都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的丑态。
　　何晓云就那样盯着他的眼睛，想到这里，淡淡地笑了笑。
　　男子迟疑了一下，默默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何晓云。何晓云双手接过，男子再看了一眼林可依怀里的女孩，转身离开。
　　何晓云先把名片放到自己的小桌子上，随即去察看女孩的情况。林可依扶着她让她坐到柔软的沙发椅里，轻轻拨了拨她有些蓬乱的黑色长发。
　　林可依的手尽量地很轻柔，女孩似乎有些讶异。何晓云估摸着是那个男的把自己对于云月海的认知灌输给她了，比如说这家无证经营的心理诊所总归不是什么靠谱的地方，诸如此类。
　　“感觉怎么样？”何晓云蹲下看着女孩，没有离得太近造成压迫感，也没有离得很远而给人不靠谱的感觉，只是蹲在茶几的一脚旁边多多少少有些咯着自己的脚踝。
　　“感觉......没什么感觉。”女孩慢慢仰起头，后脑勺靠在软fufu的椅背上。她的眼睛被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激到，有些睁不开。她环视了一圈，墙上的淡蓝夹杂白色花纹的墙纸倒是挺有格调。
　　林可依担心地看着她，轻轻握住她自然垂在椅子上的手。她的手纤细而白嫩，却多多少少有些不那么娇气——或者说是傲然的感觉。女孩的目光转了过来，轻轻呼了口气。她咽了一口唾沫，又抬眼看着何晓云。
　　何晓云淡淡一笑，站了起来。
　　“今晚要先休息一下吗？”
　　“......好。”女孩迟疑了一下。
　　“我叫何晓云，她叫林可依。”何晓云走近了一步，林可依打招呼似的点点头。“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黎......黎雨晴。”女孩说着，眼神又黯淡了下来。林可依搓了搓她的手腕，温暖的手心把她的手指包裹住。
　　黎雨晴似乎很受用这样的安抚，淡淡地笑了笑，却又转瞬即逝。当她抬起头的时候，何晓云的手伸出在她面前，精致而又有力的手指对着她，示意拉她起来。
　　林可依松开了手，脸上似乎有些欣喜。黎雨晴茫然地看着何晓云，日光灯的光芒都闪耀不过两人温暖的微笑。她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碰何晓云的手，何晓云抿了抿嘴唇，似是在憋笑，又似在喜悦。
　　黎雨晴握住了何晓云的手，她的手很凉，仿佛冬天被冰雪封闭了许久，对此何晓云似乎没有一丝讶异，微微用力把她拉了起来。站直了才发现，黎雨晴身高接近一米七，身材匀称，黑色长发要是理理顺更是锦上添花。她微微抬头看着何晓云的脸，眼中似乎多了一丝信任。
　　“可依，她就拜托你了。呃...你宿舍应该还有空房间吧？”
　　“嗯，有的。”林可依连忙点头，“那个...黎雨晴，今晚就先去我学校宿舍住吧，那边的宿管阿姨很好说话的啦，说不定会把空房间让出来呢。”
　　“嗯...好......”黎雨晴答应着，又看了一眼何晓云。
　　“你们先走吧，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回去了。”何晓云对两人轻轻笑笑，林可依努了努嘴。
　　“不晚的话我们等你。可以吧？”林可依如是说道，又看了看黎雨晴，后者怕生似的点点头。何晓云苦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黎雨晴在茶几上摸了摸蓝白的拥抱小人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随手摸上一本《解忧杂货店》，又看了看林可依，像是在征得同意。
　　何晓云坐到自己的小桌子前，电脑早已锁屏。输入PIN码之后，他悄悄看了看笔记本屏幕后面茶几旁紧挨着站着的两人，打开了微信。鼠标控制小箭头点到“聊天”栏的列表，最终停在“张晓遥”的聊天窗口。
　　何晓云顺便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黎鸣”两个大字赫然印在纸张的正中央，他找不到理由告诉自己这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或许亲手把自己女儿送进了认为不靠谱的心理诊所，以举报无证经营要挟也想随便找个地方抛下自己的女儿。
　　无论她有精神疾病亦或是心理疾病，都没有理由抛弃无辜的她。如果原本的家容不下她，云海和月光就会成为她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