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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史称“破四旧” “土三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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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父母关起房门在里面商议了足足一个钟,破坏王哥哥企图去门前偷听,被三姑拧着耳朵揪到了一旁。
然后开始教训他把我逃课的事告状给我父亲。我哥一边躲闪一边忙说下次再也不说了。
四姑连忙把我从坚硬的水泥地上拉起来,检查着我伤口,一边心疼的问我疼不疼一边忙着替我捣掉灰尘,嘴冲着我手上的伤痕呼呼。
父母这次对我逃课的行为无比的失望与生气,是我从小到大以来不曾见过的,也是一旁姑姑们不曾见过的,因此她们方才不敢冒然过来劝阻,怕激得他们俩怒气更盛。
爷爷奶奶也忙着一手拿药酒一手拿着珍藏已久的糖果围上来,心疼的替我抹药,一边责怪我父母下手太狠,这样小,细皮嫩肉的打上去不知多痛。
奶奶又责怪起爷爷为什么打的时候不冲上来护着我,一边撕开糖纸,拿过那颗有些化水的糖塞我嘴里,我的疼痛暂时被这些宠爱和珍藏太久而快过期的甜蜜所盖过。
疼痛得以缓解,我的抽咽逐渐小了下来,撒娇着往四姑的怀里钻,不肯出来。
从小到大,我惹祸闯事,都是三姑替我报仇,四姑第一时间来护住我,哥哥只有挨骂找打的份,爷爷奶奶自是不必说,永远都站我这边。
二姑两边都不插手,走到阿成面前,蹲下与他平视,语气有些好奇更多的是关心:“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阿成只说了他父亲叫沈越生,叫他来找陈清盛。并且从包里拿出两封信和一枚挂在有些发黑的红绳上的弹壳。
父亲看完时脸色越发黑沉,一言不发给母亲递了过去,随后使眼色让母亲跟随他进房间密谈了。
阿成站得挺拔,故显老成道:“您好,我叫沈秋诚。秋天的秋,诚实的诚,我小名叫阿成,成功的成。村里有个奶奶把我领到门口就匆匆走了,说是她家的牛要下崽了。”
二姑了然,“哦,那可能是六婶家的,早上她还在愁着牛接生以及安顿的事。”
二姑又问:“来村口前呢?”
我趴在四姑的肩头,眨着汪汪泪眼打量着他,也好奇着他的来历。
许是我眼神太过明显,或者我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他也看了过来,与我对视了几秒,随后转移视线,看向二姑,抿了抿唇,并不言语。
二姑看他的反应也不多问了,给他一一介绍在场的人。
“我是阿瓒和阿九的二姑,你也可以叫我二姑。”
“这是三姑,这是阿瓒。”二姑转过头指着三姑和被她训得老老实实耷拉着脑袋的哥哥,“不知道你们俩谁大?”
阿成向三姑微微点了头,问好。
三姑拍了拍哥哥脑袋,哥哥认命抬起头,稍稍正色,露出一个自认为较为友好的表情道:“你好,我叫陈祁瓒,我今年7岁,你呢?”
“我6岁半,正月初八的生日。”
“这么巧,阿九是正月初九,你初八,就差了一天。”三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着阿成便把目光转向我,二姑看到后把我放下,擦去我眼角的泪痕,柔声对我说道:“今天终于来新朋友了,你不跟新哥哥打声招呼吗?”
我声音有些哽咽的对他说:“哥哥好,我叫阿九。”然后又躲回了四姑怀里。
不得不承认,在阿成这个小鬼头的衬托下,我是有些露怯了。
还是在我状态最狼狈最丑陋的时候,一个衣着整齐、文质彬彬的同龄人,以鬼哭狼嚎、伤痕遍体、衣衫脏乱的状态相较量,显然是我败的一塌涂地。
我偷瞄了一眼我哥,他虽然没有眼泪鼻涕糊一脸,但是被当众被长辈训斥也并不长脸,而且,他衣服比我脏多了,上面还有放学路上玩泥巴的痕迹。
我又偷瞄了一眼阿成,虽然衣服是旧的发白,但是并不脏,也不邹巴巴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平生第一次败了。
因为很明显,二姑三姑四姑对他更温柔。
连爷爷奶奶也探头过来插话,“阿成饿了吧,看把小娃娃瘦的。快来洗洗手,吃饭了。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阿成还是恭敬的喊了声爷爷奶奶。
爷爷忙拉着他去洗手,也不多问别的事。只是不停的叹着,小娃娃肯定吃了不少苦,看脸色蜡黄蜡黄的,手脚都干瘦干瘦的。等下要多吃点。
奶奶让哥哥去叫父母出来吃饭。
饭桌上,父母并未多说一句关于阿成突然到访的事。
母亲郑重的问阿成,愿不愿意在我们家生活,成为我们大家庭的一员。
我们一家人,除了我跟我哥,都用善良且真诚的眼神看着阿成,等着他的答案。
虽然那时的大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只是个单选项,连多余的排除答案都没有。
可他们却要郑重其事的让阿成觉得他的到来绝不是个收留与被收留的问题,而是成为一个家人的事情。
那时的阿成,第一次没有看着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回答,而是把脸埋进了碗里,许久缓缓点了个头。
大人们都很高兴,都叫着阿成多吃菜,太瘦了。
我观察着阿成,看到他趁着没人看见他,快速的拿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我幸灾乐祸,仿佛终于抓到了他的小辫子,心里暗爽,终于被我抓到小辫子了。
我捅了捅旁边的哥哥,用眼神示意他。我们俩正准备干坏事时,父亲突然看过来,眼神警告我们不许生事。
这个眼神让我回想起了不久前的藤条炒肉,手脚和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我一下子焉了。噘着嘴不高兴。
奶奶看着我,宠溺道:“阿九也要多吃点,长高高,白白胖胖的。这样才能跟阿成哥哥一起玩,一起读书。”
那时,我以为所有人都没看见,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我最善良最可爱的一家人,保护着阿成那颗漂泊在外已久的心。
只有我跟哥哥,天真的以为阿成就是个来霸占地位抢夺宠爱的不速之客。
在长久的儿时中,对他树以种种敌意。并且对他投来的关心与真心不以为意。
比如那晚饭后,大人们悄咪咪去开会了。
美其名曰让我们三个相处相处,培养感情。
我哥去洗澡了,我静静坐在大门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一道道浮肿的伤痕,数着萤火虫发呆。
他站在我身后许久,终于走过来在离我半米近的距离停下,开口打破宁静夜晚:
“你没事吧,伤口还疼吗?”
我没有理他,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萤火虫。
他等了等,没听到我的回答,又问: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把他的行为视为成功抢到我心爱的玩具后还要向我示威:
看,你的玩具在我手里,你要玩吗?我好心借给你吧。
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就不告诉你,哼!”
随后气哼哼的去看西游记了。要抓紧时间,马上那群可怕的女人就要来霸占电视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保持着跟我说话时的姿势,只是学着我一样看着萤火虫在黑夜里漫无目的的游走、漂泊。
只是两只萤火虫而已,要数那么久吗?
……
阿成最终还是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员,为了让阿成能在这里继续读书,硬气的父亲第一次找到村委里唯一一所小学的校长那,求他给阿成当插班生。
老校长交了一辈子书,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们私下里叫他四眼老头,因为他总扶着他的眼镜,用最威严的声音教育我们,唯有读书能改变命运,改变这贫穷落魄的生活。
阿成成功的进入了我们学校,跟我们一起上学。由于他之前读书也早,于是就跟我哥一个年级。
我比他们俩第一个年级。
就这样,我们三人比地里种红薯还要散的沙土的关系,组成了上学“土三角”。
随着他的到来,村里的流言蜚语像春天地里的野草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蔓延,各种污秽恶言顺着围墙上尖锐的碎玻璃缝中穿过,突破层层屏障,精准的射向了我们家,射向了我们兄妹,还有阿成。
流言传到我们耳朵的时候,正是我们三个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
“□□”堵着我们“土三角”,企图羞辱我们,以报学校体育课时周慈音跳绳输给我的仇。
“□□”是刘家老三叔的孙子刘维新与我哥是同学,平日里最爱与我争锋相斗,事事想胜我一筹。久了于是撺掇周家的二十八叔周安肃与他同岁的大侄女周慈音一起孤立我,还有陈家出了名的小“叛徒”陈祁佑。
四人中刘维新与陈祁佑同岁,刘维新最大,周安肃第三,周慈音最小,刘维新是他们的狗头军师,什么坏水都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陈祁佑作为他的狗腿子,言出必从,周慈音长得娇气,三个小男生都围着她转。
他们当着我们的面骂阿成是野种,是我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嘲笑我跟我哥是有亲妈不疼爷爷不爱,更羞辱我妈是捡垃圾当宝的下贱蠢货,被我爸随便哄两句就傻呵呵信以为真。
那是我们“土三角”炼化为“钢三角”的第一次,也是我第一次见阿成发狠打架的一次。我们兵分两路,我哥跟阿成对付对方三个男的,我则与周慈音一挑一薅头发挠脸吐口水。
乱哄哄的场面持续了半个钟头,堂姐才带着她的小弟堂哥们姗姗来迟。
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行十几个小孩个个头破淤青,鼻青脸肿的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吃大锅饭时留下的破礼堂。
周慈音是最惨的,长发乱如鸡窝,鼻血混着眼泪和口水糊在脸上,手上都是被掐得青一道紫一道。
最绝的是额头上的那只丑乌龟,龟尾巴原本只有短短的到下巴,黑色的墨水沿着汗水一路蜿蜒到了脖子,使得龟尾颤颤巍巍的像条蚯蚓一样攀附在上面。
整只龟的线条流觞,布满了整张脸,形态憨厚,配上周慈音狰狞而痛苦的表情,无疑是个黑色幽默的小丑。
这个神龟是堂姐的神来之笔,抢在大人们赶到之前匆忙赶制完成的。
嘲笑声再一次响彻破礼堂。
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哭声。
破旧的大礼堂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在风雨里,不知那一阵风就能把它刮倒。
但又神奇的抗住了六月的雨七月的台风和冬天的冰雹,以及一代代小孩的调皮摧残,多少个四季轮回它还依然屹立不倒。
这场“家族斗争”是十年来最严重的一场落桥村内乱,史称“破四旧”事件。
当然,这个史称是我们这边的人的说法,毕竟真理站在赢的那一方。
我们这一代的小孩,个个终生以这件事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