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韶华》樊柒语

3、3 是不曾在意

　　要怎样才能游离在时间之外，不为回忆湮灭？只要是那一座城，那一些人，或许更为深刻，只要你还是你，多少年，都逃不脱。
　　可是人是多么自私的生灵啊，一面为回忆所困，一面为现状还未到悬崖口上而沾沾自得。那么，无时无刻，就该要为你的懦弱逃避牵连，去划开一道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写字楼不高，满打满算三十几层，光滑透明的玻璃在阳关照射下耀人的眼。楚韶一身吊带牛仔裙装，梳了衬她脸型的蜈蚣辫，背着个双肩包，很有大学生气。走在拿着一堆资料的邹唐身边，凭着工作证和预约，很快到了二十三层。
　　因为蒋小优的事情，上午从商场出来楚韶就赶忙去了公司和邹唐交流细节。又为免迟到提前一小时出发，连午饭都是在车里塞了一个面包了事的。这会站在二十三层，看着面前办公室门牌上“崔楠工作室”几个字，还是满头晕乎乎的。
　　楚韶理了理记录本录音笔等工具确定都无误后，上前刚要敲门，就在邹唐和一起来的工作人员奇怪的眼神中被人拦了下来。
　　Chris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楚小姐，老板还在工作，请您稍待片刻。”
　　崔楠的特助依旧是Chris没有变，楚韶定神看他，跟在崔楠身边八九年了，他身上也沾染了崔楠的精炼干爽之气。
　　楚韶尴尬的收回习惯性的手，而后了然，自己不再是崔楠的阿韶了。不愿与人为难，楚韶老实的跟在Chris后面，他将他们启蒙来的几人带去了茶水间旁边的沙发上：“老板还有事情，等下我来叫你们。”
　　这次楚韶低着头没再出声，她终于意识到立场已然不同了，邹唐微笑着说“谢谢”，Chris很快离开。
　　楚韶随意看去，崔楠的工作室里的那些个一张张隐在电脑后面的面孔，已然是那么陌生。她多么想有那么几个曾经熟知的人，上前来同她一声招呼，可惜没有。这世界是如流水的，人来人去。
　　崔楠数学系毕业后一直没有去崔家的Kua,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专注于他的精算工作。他的工作室很简约，黑白色调，偶尔有的几盆花木，此间长得茂盛。
　　临窗边是一颗齐人高的发财树，想也知道那并非崔楠放置的。那年楚韶大一，初次来到崔楠自己开设的工作室，看到他的工作室除却简单的必备用品，毫无点缀装饰，即便是里面都是一群直男癌晚期的糙老爷们儿，也不带这么单调的。
　　生生的大一暑假，楚韶都泡在崔楠的工作室里，理直气壮的“用我自己的零花钱，给你工作室装扮，你得了便宜还狗咬吕洞宾吗？”
　　崔楠扶额，大概很不能理解一个学汉语言的小姑娘，讲起病句来这么溜。
　　但好歹是没有反对，楚韶就把晴天娃娃，贝壳风铃，五彩缤纷的沙漏挂的乱七八糟，她是没有细究过搭配，全凭喜好来，那一段时间公司里的那帮老爷们看崔楠的表情真是……活见了鬼。
　　她一向喜欢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后来还把魔爪伸到了崔楠办公室里。终于某天，崔楠在楚韶试图在他办公桌上放上一只唐三彩后，忍无可忍的“吊打”了楚韶一顿。不过，她买的绿植花卉，他到底是没有收拾出去。
　　茶水间旁边是一架多肉，清盛锦，桃美人，紫弦月，白牡丹，棵棵生的俏皮讨人喜，都说多肉难养活，这里的多肉却是长势喜人。
　　所以，到底也并非全然变化的不是么？几分物是人非之感涌上心头，竟有了杜鹃啼血的哀恸悲伤。是不曾在意过，因此无谓吗？不知何时，楚韶已是泪满眼眶，双目载不动许多愁，泪珠终是一颗颗坠落。原来不是不痛，是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情怀，只有身临，锥心刻骨之痛才会弥漫开来。
　　楚韶站起身来，踉跄着向洗手间走去，好在不远，才不至于被人察觉这狼狈模样。
　　邹唐身后说：“你小心着点，别找不到路了。”楚韶胡乱点头。找不到路？怎么会呢？像是《了不起的狐狸爸爸》里面，即便是地下挖洞穴也错不了的。就是找不到了，那就无休止的在原地打转吧，为什么一定要往前走呢？
　　对着镜子照出自己花的一塌糊涂的妆，颇有点大花猴的滑稽，楚韶“噗嗤”笑出声来。手忙脚乱的补妆。走出洗手间又是精致的她，妆容像是面具一样，改头换面呵。
　　“楚韶？真的是你？你回国了？”一道讶异的女声。
　　楚韶定睛看，是大学时追了崔楠好久的校花白宜婷学姐。她身上依旧是成熟女性的气质，比起楚韶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气，她永远是端庄贤稳的。
　　“宜婷学姐。我刚回国。”楚韶淡淡回复。
　　白宜婷是高傲的性子，但是足够优秀，对于她会出现在崔楠工作室，楚韶看见她脖子上的工作牌，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至少出国前，崔楠是一直没有答应白宜婷进入他的工作室，现在……
　　“对了，阿楠告诉你了吧，我现在是他的秘书。”白宜婷露出足够诚意却足够炫耀的微笑。
　　阿楠……那是她才会唤他的称呼，不过也不重要了，楚韶心底一片森寒。
　　如果说黎双兰虽然傲娇，但好歹有同楚韶一起长大的缘分，加之除却性子姑且可以称为率真直爽，那么白宜婷可真的是嘴冷心冷，自从知道崔楠和楚韶青梅竹马后就从来对她不假辞色。
　　“你终于得偿所愿了？恭喜你。”
　　“谢谢。”
　　这样绵里藏针的话，她也从善如流，是真的胜者为王吧，那没什么可说的。
　　她既然是崔楠的秘书，想必也知道自己的来意了。
　　楚韶匆匆说句“再会”，就扭头离去。身后白宜婷似乎冷笑了下，“既然放手了，就别一而再再而三的贴上来。”
　　她顿了一下，恶心她么？幸好楚韶是早已学会平静，不多在意得走了。
　　迎面的邹唐火急火燎：“楚韶你搞什么去了？Chris等着呢。”
　　“哦没事，补了补妆。崔楠有空了？”楚韶看了眼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嗯，快点吧。一会去了崔楠办公室，眼睛不要乱瞟，Chris说崔楠不喜欢。”
　　“……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走回临时等待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等她，楚韶有点惭愧，转念觉得该惭愧的那位坐在办公室里面呢，叫他们等了一个下午，可真是给人下马威。当即收拾好资料，一行人向崔楠办公室走去。
　　楚韶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紧张，连做了三个深呼吸，这才迈步走进崔楠办公室。
　　熟悉的黑白色调，简约清新的装潢风格，光线很好，下午一层将坠不坠的阳光，照红了办公桌后一片书架。紫铜色的古木书架和落日余晖汇和在一起，有种鲜焕复古的美感。
　　崔楠没在办公桌后，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下颚线条流畅，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大长腿交叠着，侧身光影温和，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美好。手边一杯花式咖啡，却没怎么喝，楚韶记得白宜婷最擅长的就是泡咖啡，这个大概是她泡的了……
　　“崔先生。我是启蒙杂志社的主持，很荣幸能够采访您。”邹唐恭敬说道。
　　崔楠抬头，逆着光线楚韶看见他深刻如画的眉眼。他点点头，扬手一指对面的沙发，很随意的环视了一眼跟随的人员——楚韶也包含其中，就不再做什么了。
　　她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湮灭在了他世界里的路人甲乙丙丁中。
　　摄像机设备调试好，录音笔放在桌上。楚韶也拿纸笔准备记一下要点，专访便正式开始。
　　很循规蹈矩的一次专访，无非创业成才之路，经年所经历的那些，配上他浑厚的嗓音，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没有什么多的八卦，私人问题不回答是事先要求过的，他平时很少花边新闻倒是真的。她一直知道他很优秀，却不知他这一步步走来，实则也是坎坷不易的。
　　“崔先生接下来的规划呢？”
　　“规划？”崔楠似乎起了调侃的心思，“人生大事，立业成家，娶妻生子。”
　　楚韶抬起了一直刻意专注记录的头，双手几不可见的颤抖起来，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令她极度不适。
　　邹唐是想问他的职业规划，没成想他这么回答，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正进退维谷，崔楠低笑了下：“开玩笑，理工男有那么容易找老婆么？”
　　邹唐马上接上，信手拈来的彩虹屁噼里啪啦：“不不不，崔先生年轻有为，英俊潇洒，自然不一样。”就又转开话题，继续下去。
　　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白宜婷走进来，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阿楠，你要的红茶。”
　　“阿楠，红茶。”是楚韶从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楚韶外祖父深谙茶道，连带着楚韶从小泡得一手好茶。有好几年里，楚韶每次来崔楠工作室，都亲自给他泡茶，都不许助理泡咖啡的。其中，崔楠最喜红茶，因此楚韶的红茶倒是泡的很是熟稔。
　　他还是没有变过口味吗？不过也是，一个人的习惯怎会轻易变却？
　　就像不喜欢一个人，那即便是天长地久，也不会喜欢。
　　楚韶下意识向崔楠看去，不知为何崔楠也恰好别过头来，又是对视，又是沉默。
　　“放下吧。”良久，崔楠才低下头去，对一旁的白宜婷说。
　　放下吧，别再想了，你回不去。楚韶轻轻地想，生怕太过用力，就说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