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有壳的寄居蟹

6、碎片 这些碎片拼

　　世界上很多事是不可预料的。
　　圣诞节的晚上，林嘉很早就出去了。池迟吃完外卖后，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毛衣上有一个红色的圣诞老人，背了一个红色的毛线包，包的形状是一只袜子。她往袜子里依次装入了水果糖、护手霜、校园卡、纸和钥匙。一只手撑着袜子口，往里面看去，再仔细检查一下东西，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才往外走。
　　校园小道上，除了残枝败叶，一路走过，池迟都没有遇到一个人。
　　池迟用校园卡刷卡打开了实验室的门，果然不出所料，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通风橱里抽气声。实验室里，池迟正在做乳化，收到了学长的两张图，是他手写的一封信。
　　池池：
　　最近过得好吗？我这是问的什么问题。你应该过得很好。
　　时光飞逝，转眼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
　　回了一趟学校，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窗外灯火流动。路过学校的时候，上来了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带着耳机的男孩子，他一上来就直接坐到了我侧前方。看着他的侧脸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男孩子。忍不住吐槽一句，学校的校服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回来后边洗碗边回想到了一些事，一直不敢面对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些事就这样锁在过去。我一直都欠那个十六岁的男孩一句“对不起”。那个男孩，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或者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当然对于我来说可能是在你那里特别减分的事。
　　在你还没有来学校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看到那一串数字的一瞬间，我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骚扰诈骗电话。在接和不接之间犹豫了几秒，现在回想起来，那几秒的犹豫正在孕育着最大的惊喜。庆幸的是我接了那个电话。他首先跟我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然后再叙述了从哪里知道的我的联系方式，最后说希望跟我见一面。我们约在你最喜欢的那间书店前面，他穿着亮眼的橘色薄卫衣，他再一次介绍了自己，然后给我看了你的照片，照片中的你两只手杵着下巴，眼睛弯弯的（你真人比照片可爱多了，不排除了那张照片偷拍的时候偷走了你的一些可爱）。他很认真地跟我说希望我能多照顾你一点。当我问他他和你什么关系的时候。他说现在他和你除了是学弟和学姐的关系没有其他的关系。后来好几次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你，你都没什么印象。我才意识到当时他说的现在没有其他关系是真的没有其他关系。你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如果我喜欢上你了怎么办，如果你也喜欢上了我怎么办。我逗他说我都这样说了，你还是这样无动于衷。他只是再一次地跟我说希望我多照顾你一点。
　　后来你真的走进了我的生命之中。我总想出现在你的视线里刷存在感，总想找各种各样的话题跟你说，想填满你的所有时间。当玩笑变成真的以后，那种感觉很难描述。我的喜欢是真的，他的喜欢也是真的，只不过感受到他喜欢你的那个人是我。我曾经拿我的喜欢和他的喜欢放在天枰上，这样跟你说有点落俗了。没有标准答案，你知道即便没有答案还是很难不去比较的。
　　你记得我们还没在一起，你大一那年的生日收到的两份礼物，你很开心地问我为什么送你两份礼物。我记得我说一份礼物是补给你的阳历生日的。我说谎了，其实那份圣诞老人的手链是他送的，你一直都很喜欢的手链是他送的。还有一次，我们吵架，因为什么我忘记了，你一气之下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后来我问过你好多次你都不说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在哪的。你还记得你回来的时候手上抱着的羽绒服吗？那是他的衣服。那衣服的袖口上有一块墨蓝色的污点，你大一的冬天，他送高数复习笔记让我转交给你的时候我留意到的。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另一件衣服和这件衣服一样。终于说出来了，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我偷走了很多属于他的东西，你收到礼物时开心的表情，你请吃的饭……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对我的喜欢里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他的。每次得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能做的只是加倍的对你好。
　　前几天我遇到他，再一次问了他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你，没有人能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说他想要安慰地陪在你身边，想要一个水到渠成的美好结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透着温柔笑意。
　　我告诉他你现在在的地方，原来他也在那。他笑着说他遇到过你，那时你睡得很沉。
　　迟迟，我还想告诉你，那时候并不是没有把你安置在我的未来里，你不是不在我的未来里，你一直都在我的未来里。之所以决定换学校是因为你不太适应北方的生活，每年冬天的时候你总是喊脚踝痛。那所学校虽然是我们一起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但我还是想带着你一起在暖和一点的地方生活。可能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些晚了，我想很认真地告诉你，你一直都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后来知道你现在的学校，是你一直想去的学校，真好！
　　不过我知道我可能真的该从你的生活里退场了，这一次是真的退场了。就像这封信一样，到了收尾的时候了。
　　迟迟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忘记你一直都被很多人安稳而坚定的爱着，很多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人都很爱你。
　　说了这么多，忘记说他的名字了。
　　他叫姜奎之。
　　落款处是：你的大差评学长
　　池迟艰难地把手机搁置到实验台上，坐了很久。
　　学长的信写得一如既往的流水账，可她的眼前浮现了很多事，她需要再确认一件事。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虽然她很想亲自去拨开那层不真实的迷雾。
　　“妈妈，你帮我把书架上，就是书架最上层的一个鞋盒拿下来。”
　　“等下……我拿下来了。”
　　池迟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会有这么漫长，像走过了好几个四季。
　　“里面有一张校牌……找到了吗？”
　　这一刻，池迟却退缩了，手机被她扔在了台上，她背靠着通风橱。
　　“找到了。咦！池迟你给我说清楚，你怎么会有一张男生的校牌？”
　　“上面的人是叫姜奎之吗？”
　　池迟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她听到妈妈说：“姜奎之，这小子原来叫姜奎之。”
　　“姜奎之”三个字直击她的心脏。
　　池迟满脸心事地敷衍了妈妈的喋喋不休。
　　真的是他！
　　原来，她真的见过他。
　　学校花坛后面，如果没有男孩，女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孩的好朋友突如其来地拜访她。男孩耳尖通红地站在她面前僵硬地把衣服脱下，然后弯腰把衣服系在她的腰上。女孩还来不及开口，男孩就跑远了。
　　那是十七岁的池迟遇到的尴尬事，不算最尴尬但能排进前五的。
　　第二天早上，池迟的课桌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和一句“高考加油！”。黑色保温杯里装着的是姜糖水，一打开扑鼻而来的姜味，是她最不喜欢的味道。
　　她把洗好的衣服装在袋子里带着去学校，照着校牌上名字和其他信息衣服的时候，有人告诉她他转学了。
　　那时候她还有一个月高考。
　　和学长吵架那一次，她只想回家。而当她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不知道如何跟妈妈和爸爸解释她在这个点回家。她也没有告诉爸妈她谈恋爱了。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地方，她去了她最喜欢的书店，还好馨姐的书店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那件羽绒服，她一直以为身上的衣服是馨姐的。当时她只穿了两件衣服，一件长袖加一件厚卫衣。馨姐让她穿着羽绒服回学校。
　　“馨姐，我洗干净后再寄过来还你。”
　　“不用了，下次可别在这样冒冒失失跑出来了。”
　　后来忙着准备期末考，这件事就搁浅下来。一直等到池迟回家，才亲自把衣服还给馨姐。
　　她忘了。
　　这些碎片被串成了一张完整的故事，关于一个叫“姜奎之”的人。
　　池迟把手机放到桌上，站了起来重新开始配溶液，忙碌能让她暂时不去想有些事。那些事现在再想，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越是这个时候，池迟做事的效率越高。
　　大概半小时，池迟把做好的样品放到冰箱里，然后把烧杯和样品瓶洗好放到烘箱里，关了通风橱里的灯，关了门。
　　她沿着来时的路回宿舍，一个人踩着路上的白线，视野里多了一片阴影。池迟缓缓抬起头，怔住了，呆呆地凝视那人。
　　那人戴着红色的圣诞帽，穿着黑色的毛衣，黑色长裤，逆着路灯站着。
　　他笑了。
　　然后弯腰与他平视，说：“池迟，Merry Christmas!”
　　池迟没有说话，眨了眨眼，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周围的一切都在配合着她的呼吸声。
　　姜奎之。
　　“池迟？”
　　一直让她念念不忘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隔了好久，池迟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她说：“姜奎之？”
　　“嗯，是我。”
　　姜奎之握着池迟的另一只手，戳了自己的另一边脸。
　　池迟迷迷糊糊地问他：“吃糖吗......袜子里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