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妖》狂魔霖殷

7、章六

　　如果要找一个词形容燕火现在的心情，那就是迷茫，非常迷茫。
　　浮黎一掌掀翻群仙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他其实是把什么东西用掌风推了出来，直到燕火发现一朵墨莲停在她胸前，花瓣一开一合散出阵阵幽香。她当时不知怎的，脑子一片浆糊，迷迷糊糊地就伸手将这朵莲花捏在了手里，然后就觉得两眼一黑——黑暗和静谧仿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去，瞬间吞没了一切。在这片天地中，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啊不，一只妖，和一朵据说是至浊之气凝成的墨莲。
　　这东西也算是天地至宝了。燕火不着边际的想，至清至浊之气我都上手摸过了，这可真是三界第一妖了吧？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一道温和好听的声音传来——或许是因为这声音太温柔了，燕火一时竟没意识到这正是浮黎的声音。
　　浮黎从黑暗中渐渐显出身形，神态颇为悠闲，缓步向燕火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
　　燕火见了这个笑容，见鬼一般踉跄退后几步。燕火可以很有信心地断言，至少千年以内，自己绝对是和浮黎相处最多的生灵了——众所周知，浮黎神尊除了闭关就是清修，即使以燕火本人在天界所见，浮黎身边也从没出现过第二个会喘气的东西。然而燕火在浮黎脸上，别说从没见过微笑这种表情了，事实上，燕火以为浮黎除了面无表情以外就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各种不同程度的震怒。
　　浮黎脾气很好地安慰道：“别怕，我只是来道个别。”
　　燕火仍然有些愣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浮黎安抚地笑笑，道：“墨莲之中融了我一半神魂，足以补足你这些时日的亏损。天梯斩断后，再无登仙之路，此物亦可保你寿数绵长。”
　　燕火才回过神来，对浮黎说：“你刚刚……说道别，是什么意思？”
　　浮黎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说道：“阻断三界通路，哪有那么容易？我将要真正的身合天地了……三界因果，以我始终，这样也好。”
　　燕火抿了抿唇，挥了下手中的墨莲，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浮黎静静注视着她，道：“仙族亏欠于你，而仙族是因我诞生，因我繁盛。这份因果，终归要落在我身上。况且……我也亏欠于你。”
　　燕火说道：“我实在不懂——浮黎，你先前有没有被胁迫，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浮黎道：“抱歉，之前那般待你，实在……是我之过。当初，有一仙族预见魔族斩断天梯，求我出关，替他们震慑魔族。我，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预言，便回绝了他们。然而我也未曾想到，他们为逼我就范，寻来此墨莲克制——以天下之至浊，对抗天下之至清，确也是种自然而然的想法。浊气的力量虽不能将我如何，清浊失衡却能影响我的神智——现在回头想想，那些偏激之事，竟然是我所为，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燕火听到浊气影响神智，并不惊讶，注意力却被另一个问题吸引：“你……看到了什么样的预言？”
　　浮黎道：“我看到，天梯，由我亲手斩断。”
　　燕火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浮黎道：“我看到这个预言后，本已打算散去神魂——如此，天地间应当再没有一种力量可以阻断天梯。谁知……多年清修，我竟从未认真审视过这些由我点化的生灵；一见之下，委实令人失望。”浮黎摇摇头，又道“仙族献了比武招亲之策，用以弥补我的神魂。我观仙族如此行事，心中愈发失望激愤，是以，心性愈发不稳——你那时坚称，参加招亲是为了与天同寿，我心中，便也将你与那些仙族归为一类，甚至迁怒于你。无论如何，未能坚守本心，是我之过。”
　　浮黎等了一会儿，见燕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道：“这是一个临时开辟小洞天，我走之后很快会崩塌。你出去后就和朱雀离开吧……为防仙族滋事，我将在周围布下困阵，百年以内，天姥山不可出入。”说着，身影逐渐淡去，似乎要融入黑暗。
　　燕火突兀地开口道：“其实……我骗了你，浮黎……神上。”
　　浮黎顿住了。燕火接着说道：“我其实并不想成仙，也没想过什么与天同寿，我只是……只是赌气罢了。长久的寿命，对我而言，并没有意义。你的神魂，还是自己留着吧。”
　　浮黎笑了笑：“是了，朱雀若是不能长寿，你形单影只，又怎么会开怀？不过他的修为可比你精深许多，你若不收着墨莲，只怕不能与他同死。”
　　燕火难掩震惊：“你怎么……”
　　浮黎道：“很难猜吗？初见之时，你喝得烂醉，想来是赌气跑出来，误打误撞被骗上天界。你想办一场昭告三界的婚礼，不是想在死前再见他一面？”浮黎促狭地笑起来，看见燕火脸色发白，又道：“无妨，你这份情谊，吾甚是感佩。你也不必觉得是承我的情，我此身注定要归还天地，这一半神魂予你，可能才是我的一线生机。”
　　燕火消化了一下巨大的信息量，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斩天梯？即使不喜仙族，也不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报复吧？我看你要诛仙灭神，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浮黎说道：“并非报复，我只是修正自己的错误而已。”见燕火面露不解，浮黎解释道：“人或是妖，遍历世间繁华，亦见过无数诡谲心思。一日飞升，便骤然掌握了对他们而言过于强大的力量，自然更加难以克制自己的欲求。多年以来，天界仙人经由天梯，在人间开宗立派，享受人间供奉，以至于人间无数灾祸因修仙而起——这固然非我所愿，然而我对仙族的偏爱无疑助长了他们的贪欲。我分立三界，本意是令仙魔争斗远离人间弱小的生灵，各自体悟大道。然而，是我想岔了，自我点化仙族时起，争斗就会一直持续下去——除非，三界再无通途。”
　　燕火的圆脸皱成一团，她自有记忆时起，就和朱雀在离山修炼，平日除了朱雀，只能见到些傻乎乎的花妖树妖。所谓的人世繁华，人心难测，都只是在凡人的话本里看过的东西。她不能理解为何仙族贪婪是浮黎的过错，挣扎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一定要你去斩天梯？三界这么多年，我看大家也活得挺好的，非要如此极端吗？”
　　浮黎听了这话似乎很是开心，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你是舍不得我吗，小燕？”
　　燕火被噎住了——这话让人怎么接？
　　浮黎走近了些，伸手摸了摸燕火的头，说道：“不必不舍，也不必悲伤。即使我不做这件事，也无法保持神智太久了——对我这样的存在而言，生死甚至不能描述。盘古尚且身化万物，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燕火下意识退后一步，逃离了他的手掌。
　　浮黎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油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看着欲言又止的燕火道：“好了，解说到此为止了。燕火……小燕，再见。”
　　燕火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这一方小天地轰然碎裂。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但光阴都追不上浮黎的剑光——她只眨了一下眼，浮黎的剑刃已经触到了天梯；下一刻，诡秘的阵法拔地而起，天姥山上所有仙魔以外开了灵智的生灵都被弹出数丈。燕火和朱雀也不例外，他们腾空而起，遥遥看向巨变后的天姥山。
　　浮黎将手中的剑凌空抛出，宝剑如有灵智般向天边掠去，转眼就不知所踪。浮黎看都没看一眼剑光的去向，只站在断裂的建木之下，手指虚抚过剑痕。天梯与建木相伴而生，斩断天梯就不可避免地劈断建木。“这对你而言倒是无妄之灾了，”浮黎说着，光华从他指尖亮起，没入树干，一枝小芽就从断口处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我还你一线生机。”
　　小芽轻轻晃了晃，仿佛在道谢，而建木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仙族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们专心致志地冲击着天姥山的阵法，但却徒劳无功——这诡异的困阵能吸取他们的灵力加固自身，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他们……会怎么样？”燕火不由问道。
　　朱雀神色复杂的看着山中挣扎的仙人们，答道：“这阵法依靠清气运转，阵内的清气都会被它吸取，反过来困住阵中之人。仙族躯体便是由清气所塑，被这法阵抽取百年……只怕都会形神俱灭。”朱雀叹了口气，道：“我们离开此地吧，免受波及。”他回头想招呼燕火一起走，眼皮一跳，就看到燕火手中捧着的墨莲，顿时大惊失色：“这，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燕火把墨莲往胸口拢了拢，道：“师尊莫慌，这……这是浮黎给的。”
　　朱雀一脸“就是因为是他给的才不能随便收啊”的复杂神情，燕火连忙解释道：“浮黎说这是他给我的补偿！可以补足我的精血！”
　　朱雀仍然是一脸怀疑，伸手想拿过墨莲仔细检查一番，然而他的指尖刚到距离墨莲寸许，它就慢慢合起了自己的花瓣，一副不想被碰的样子。
　　朱雀一怔，燕火心中嘀咕，浮黎这一半神魂倒是任性得很；她无奈道：“师尊，此事说来话长，我日后再跟您慢慢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