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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   中书侍郎隶属正四品,着深绯。但平日林品程不爱绯色,多着素色,程颜也是浅蓝长裙素色短襦,带着整个林府看上去清清爽爽一片,林灰仿佛溅入池中的石子,唰的一下打翻了林府的调色盘。好不容易换了身衣服入席,林灰打量一圈,心想,不是吧,怎么今年的颜色比去年还淡了?快成尼姑庵了都。
      第一年回府她就发现这件事,紧急去衣裳铺子置办了几套素净衣服。第二年长记性了,记着去年的色有多清淡,照葫芦画瓢,特地在扬州的衣裳铺里呆了半天找又素净又精致的布料,打包好了回长安——不想程颜更清淡了,往前还有粉的,现在清一色寡蓝,她那一身勉强得过。今年也是这么个挑法,但程颜在这件事上似乎变得格外快,一年比一年素雅,偏生这份气质在这,配得上她,衬得素白如玉,谪仙般亭亭。反观自个儿,像黄花闺女剃发进了尼姑庵,浑身冒着死气沉沉的味儿。
      林灰算是看明白了,决定就此放弃,她还是比较适合花团锦簇的色儿,总不能委屈了自己。

      扬州在江南一带处最繁华,衣服布料款式花样向来都是最新鲜的,各色好看好玩的几乎都是这儿先出来,再一路传到长安。她又爱美,大好的年纪,襦裙精致漂亮,老太太不管她这个,故而她向来置办都是一箩筐的,还特地带了不少过来,怕以后买不着了。
      入席后,老夫人自然上席,林品程居左,程颜坐其右,林破钏坐在老夫人右侧,往边依次再是林灰和林岚。

      林岚年纪尚小,还没跟奶娘分开,不过吃饭是自己捣鼓着拿了碗筷吃的,玲珑模般的人,顶着两个可爱的小团子,鼓着腮帮哼哧哼哧边吃边抬头,紫葡萄似的眼睛轱辘转着,和咬着筷子侧头看她的林灰对上眼,两个人都有点愣。
      林灰笑得眼睛弯弯,说,“四娘真可爱。”
      林岚倒是想起林灰了,每年过年时候回来的大姐姐,过了年便和老太太一块走了。她不算很认生,于是扬起嘴角笑,奶声奶气说,“阿姊好漂亮。”

      林灰笑得眼睛弯弯,小声说,“阿姊给你带了漂亮的首饰衣裳,送给你好不好呀?”
      “好啊好啊。”
      桌上欢笑热闹,林品程和程颜同老太太边说边抹泪,林破钏埋头大吃,林灰和林岚歪着脑袋分享小秘密,板凳越坐越近,等林破钏终于吃完停下,一抬头,林品程在抹泪,程颜退到后面洁面去了,老太太舀着粥慢悠悠喝,旁边林灰离她老远,最显眼就是林岚那快咧到嘴角的笑。
      他挑眉,恶气横生,努着鼻子喊林岚,“林岚!干嘛笑这么开心。”

      林岚是不怕他的,眼都不给他一分,说,“跟阿姊开心呀。”
      林灰和他不熟,有些怵,也不知道他是真性情还是假毛病。
      半大点的小孩都会察言观色,还安慰她,“二郎就是假凶,阿娘说他就是面冷心热。”

      林破钏一眯眼,从后面捞起林岚,“说什么呢?说了不能叫我二郎。”
      他脚步轻,两人一个都没听到他凑近了,林灰被吓得往后一缩,林岚边哇哇大叫边往上摸到林破钏的脸,往两边一揪,哈哈大笑,林破钏脸都黑了,而林灰还在原地茫然。
      最后解决是程颜搞定的,她洗完了脸,匆匆忙忙赶过来,一回席就看到这一幕,先是指责林破钏让他别闹妹妹,等把人放下来了又说林岚不能挠人脸,脸挠破了不英俊了就没娘子喜欢他了。

      林岚惊讶,“真的吗,可是他脸没挠破也没人喜欢他呀。”
      “………………”

      林灰笑死,等程颜教训完他们回去坐着了,她一转头,直接对上林破钏的眼神,差点没被吓得掉下去。
      靠,好凶的眼神。
      林破钏倒是没什么改变,只是坐直了低头喝汤去了。

      林灰茫然,她以前是和林破钏关系不好吧,还是怎么。之前因为不熟,林岚也小,没人中和调剂,她一直也没怎么和家里太多接触往来,在府里多是去老太太屋里呆着,阿娘得空时陪着说说话,林破钏有自己的朋友圈,经常出去撒野,林岚又小,玩不到一块来,常哭得哇哇响。她得过且过一个月,出了正月便启程回扬州。今年不同,她想开了,往后可能要呆在长安一辈子,林府算是她日后娘家,她过了三年疯劲,也快屈服于这个世界,不如快意享受人生。加之林岚长大,精灵古怪的,她挺喜欢,难得深入交流了一下,顺带着就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她喝着汤想了会即使林破钏和她关系不好似乎也没什么太影响的地方,于是宽心就此放下,末了和林岚一同告退,拉着她去自个儿屋里翻首饰布料去了。

      她刚到家,行李还没卸完,按挽月的叮嘱,是依顺序往下收拾的,林灰准备的礼物甚的已经卸下,但是放在箱子里还没打开。林灰企图去翻,结果一进库房门就被吓到了,因为一年没用,空中尘土飞扬,细碎的尘埃跳跃着,下人来往,见到她还要停下来弯腰退让,眼前满屋的箱子,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标签,光要找对的箱子就得半天。
      她俩只得悻悻走了,不过主屋已经收拾差不多,挽月把她常带的首饰收拾到了梳妆台上,也够林岚看半个时辰的了。她陪着林岚也不嫌烦,倒还挺新奇,到后面林岚奶娘来喊人,林岚还恋恋不舍,最后林灰任她选了个漂亮簪子,她才心满意足踢踢踏踏跑了。

      服侍洗漱时,挽月好奇,问怎么和四娘关系这般好了。
      林灰揽镜照着,闻言懒洋洋道,“多可爱的小丫头,看到她——”她顿了顿,笑道,“看到她,我就高兴。”
      挽月点点头,又笑,“也是,谁都喜欢可爱的小姑娘,何况是咱们四娘呢。”
      林灰高深莫测的摇摇头,“光可爱不够,懂事最重要。”

      可爱是外在面貌能轻易给予的,但心性更为重要。她很少有这样的体验,一时觉得新奇,看着林岚的侧脸,偶尔还有一丝恍惚。好像以前一直很羡慕的别人家的妹妹,可爱乖巧又懂事,该拿捏的分寸一个不落,有天性的活泼,也有理性的原则。
      照例睡前拿着本书发呆,这次一页都没翻,她定定的想,思绪渐渐飘远。
      按她的思维走,其实古代稚子也怪不容易的。拿长安举例,若生在官僚世家中,自是大贵人家,从小的教育就不一样,要上学塾,还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少了哪一门都不行。稚子虽小,但从环境中耳语目染,也多少能懂得察言观色,知晓人情世故。若是家中贪纵,那是另一回事了,爽是爽了,纨绔子弟大部分便是这样来的,往后的日子却难说,要么得过且过,得人包纵,快活过一生,要么痛下一层皮。再或者是普通人家,商贾人家,亦或是贫穷人家中,自然更为艰苦。物质条件作为基础已然无法改变,精神生活的升华得靠其他得到改变,比如学塾,比如身边是否有能言传身教的人,或者是自我的发奋努力,但最根本的是——受苦在先。

      她瞎想了会,寻思来寻思去觉得都挺不容易的,再一想想,长叹一口气,还是她这穿得划来,跃过了艰难困苦的学塾时光,直奔及笄,家中长辈再痛心也不能把她塞进学塾再学个十来年,也没个速成班什么的,其他的就看天命了。
      就她本人的享受度而言,确实是这样最爽,毕竟她本质就是个无脑女青年,经历过三十多年现代社会的残酷磨打,二十年的苦读生涯,十年的打工狗命运后,一朝穿越成富家女,实在是不怎么想再去奋斗一把——除非能混成女帝,否则不如躺倒享受矜贵的豪门生活。

      这么想着,林灰掀翻书,叫来挽月,准备熄灯睡觉,早睡早起,明儿还得去阿娘那磕头。

      次日是大太阳天,冬日的阳光向来暖人,与扬州的阴冷不同,偶有阳光恨不得把所有被絮都扒拉出来晒太阳,抖抖霉气,半大的院子搞得她险无落脚之地。长安不同了,冬日舒适恰当,林灰站在门口闭着眼晒了会太阳,直到挽月走上前给她披上大氅,一同步行至主院。
      今日并非休沐日,林品程自然不在,而程颜起得早,此时已经正在屋内拿着账本看。
      林灰进屋向程颜问好,程颜笑得眼睛弯弯,放下账本忙向她招手,问过没吃早饭后,扭头嘱咐婆子把备好的朝食端上来。婆子也是一副笑脸模样,不唬人,浅浅作揖后便下去了。

      今日朝食备得多,程颜也不喜人伺候,只要婆子在旁添添菜,其余的都候在外围。程颜不像昨日那般失态了,只牵着她淡淡的笑,听她叽里呱啦说扬州的事,夸她越有长进了。
      林灰不大饿,主要是光闻着香气就快半饱,见程颜喜欢听她说趣事,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不料前面还算欢愉,到后面她竟抹起泪来,林灰常年拘于山水玩乐中,满屋的年轻婢子,莺莺燕燕陪她说说笑笑,矛盾都闹不起来,往日的职场争斗也快渐渐在脑海里抹去,前世的性子被磨了大半,险些连察言观色的本领都快还了去。此时见程颜又掩面落泪,竟又片刻的呆滞,随即掏出帕子,有些无措似的,“阿娘…”
      婆子和颜悦色的,轻声安慰着程颜,又递给她个“没大事”的眼神,林灰这才稍稍落下半颗心脏,安静的等程颜情绪回落。

      她其实最担心的是他们发现林绘此人已经换了芯。
      按她思虑,纵使人失忆,顶多丢了记忆学问,但心性、习惯、才华,那终究是他的,只要能再被挖掘出来,除了消逝的记忆外,那仍然是他。
      但林灰不一样,她是套着林绘壳子的林灰,无论是习惯爱好,说话言语,心性性格,甚至才华品貌,大多不相同。

      她年轻时热衷阅读网络文学,从小学看到工作,看了二十年的穿越文,套路千变万化,所以最初穿越过来后,她有几宿的没睡着,担心露馅,担心被质疑,担心被当成吃人魂魄的鬼怪,让跳大神的来看看她是不是有问题,或者一头把她扔到深山老林里去。
      所以起初她不怎么敢多说话,一是长安这儿的官话口音还需要学学,二是不知道林绘是怎样的说话方式,温吞或跳脱,也没个人同她说,只好装虚弱少说话。
      程颜和林品程对她的失忆都表示了一定程度上的崩溃,程颜是重病不起,林品程含泪去寺庙求了平安符,回家了又得照顾夫人。最后反是老太太撑起了场子,带着林灰去了扬州,好听话是让林灰去扬州静养,也确实是在长安不方便请夫子教学。实际上,主要还是照顾到心灵脆弱的小两口。林老太一手把林品程带大,知道他的品性,性格比较软,担不起大事,也没见过太大世面,没什么胆子,当年科考回来在家里瘫了足足两天才缓过神。偏生找的娘子也不是多胆大的,平日温柔贤淑,但遇上大事多少还是镇不了场面。若是平平安安过完此生,倒成佳话,但人到中年出了这档子事,到最后还是得老母亲出马拯救局面。

      老太太久居屋中,好看佛经,对万物包容之心极强,对林灰的变化不甚在意,反而规劝林品程和程颜,说总归是没弄坏了脑子,神智还是正常,即使知识学问不在了,礼仪教养并丢了,但人还健康清醒,纵使性情大变又如何,这便是林绘的命,咱做长辈的不求别的,健康安泰最重要。此一大劫能扛过,往后也没什么是大问题了,便安了心吧。更何况嫁娶之事也有了着落,虽也不算多好的姻亲,但林绘嫁过去做大娘子,地位在那,旁的就靠林绘自己争取了。

      故而久了,林灰也不再掩饰,慢慢恢复了自个儿的性情,自顾自的开怀取闹,在扬州不大的宅院天地里笑笑闹闹。三年时间,她以为程颜早该接受了,没想到看这样子,似乎还是有些介怀。

      待程颜洁面再回来,眼底仍微红,见林灰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挤出笑容坐过去,林灰微微抬起头,有些担忧的看着她,隐约可见自责的神态,反是让程颜更难过,忙道,“没事,三娘不必担忧。只是……久未见,多有些感怀罢了。”
      林灰心情也有些复杂,上前拥住她,倚在程颜肩头,下巴处传来温柔的触感,她轻声道,“阿娘莫伤心,以后会很好的。”
      程颜鼻头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婆子轻手轻脚的出去了,带走一群婢子候在门外。
      程颜摸着她的头发,眼底一汪清澈,道,“到底是阿娘和你阿爹不好,当年你落水失忆,一个人也认不得,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心绪难平,没几天就倒下了。难为你阿爹,边照顾着我,还要应付公主府和圣人那边,外面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你在府里懵懂模样,你阿爹看一眼都心疼难耐。还是母亲说,带你移居他地,先远离京城,旁的再说,这才暂时缓解了情形。”
      程颜温柔的抚着她的发髻,神情却有些落寞,“眨眼三年,阿娘如今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届时嫁给崔清笳后,能过上平安顺遂的日子,能像如今这般高兴就好了。”
      她眼角微红,又慢慢落下泪来,“阿娘陪的你太少了,本想着三年时光…但还是太快了,本想着待你及笄后选一户门当户对的,或者两情相悦、对你好的,没想到终成蹉跎。清平公主府不沾权贵,公主和驸马都手上都没实权,听闻也是性格和善的,想来不会太难为你,旁的就是崔大郎待你如何,这阿娘纵使担忧也无法奈何,只盼你能顺遂。”

      林灰眼神真挚,用大拇指轻轻抹去她面上的泪,道,“阿娘不必担忧,万事自有破解之处。像小女…”她顿了顿,道,“三年前落水失忆了,虽记忆还没有找全,但也照样平安活着,总归是不错的法子,不是吗。”
      程颜也跟着笑着点点头,胡乱抹去面上的泪,“好在离婚期还有小半年,暮春时你方才出嫁,在此之前,阿娘给你请了教导婚后礼仪的婆子,年后便会住到府上。今年你回来的事大大小小也传遍了,你阿爹推辞你身子不好,还要静养,待年后正月走访亲友时才出门会友。”
      她向门外招招手,婆子弯着腰进来,程颜嘱咐她,“把之前收好的礼帖拿上来。”

      好好的朝食变成相拥而泣后,眼下又变成了传授长安女郎交际知识大会,幸亏林灰不饿,不然得无语死。

      等婆子把礼帖递上来,林灰才发现着实不少,多是小笺,游园、诗会、赏琴、登山、马术、投壶、杂谈等等应有尽有,时间多在年后正月。
      程颜接过帕子又简单洁了面,道,“你且先看看,大多是你往日旧友递来的,腊月里少办宴席,多积在正月里,放在上面的都是你相熟好友的,得早作准备,若这几日无事也可去拜访,或等你准备好了,年后一并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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