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集市 娘看了眼一 ...

  •   娘看了眼一旁和白嫂收拾碗筷的陈拾,叹了口气。
      那天哥俩去福聚楼买点心,点心没买到,倒是带了个下人回来。模样看着乖巧,谁知有些痴,询了半个月,只名字问出来叫陈拾,来头什么的再问,却是一概沉默了。
      你之后还要呆在军校两年,这两个孩子一起,倒也是个伴。娘想到之前的事儿,局促地冲哥哥抿抿唇,主意倒是正的很,没吭一声带个大活人回来,也是该打。
      李饼听罢,一口气喝完小米,不甘示弱咚的一声,放下粥碗,一边念着娘的身体不好、白嫂一个人忙不过来,一边像是怕被哥打,一溜烟儿拉起陈拾湿漉漉的手,跑出院子。
      这小子,两年不见,话中的理儿倒是变多了。哥哥看着李饼和陈拾逃走的样子,扑哧笑出声。和娘道别,哥哥正打算走到门厅,却听见墙后传来一阵铿锵的男调,仔细一想,竟是《穆桂英挂帅》中出征的调: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走出来保国臣。头戴金冠遮云鬓,当年的铠甲披上身。声音不似平日戏子演时捏着嗓子,声若洪钟唱出来,添了丝浑厚的男力。
      军校每天都是顶嗓子吼军歌,被戏腔这么一带,仿佛回到了当年一家和睦的景象中,“……王强父子心好恨,欺我儿年纪小要把命拼。未杀三合并两阵,小奴才刀劈王伦命归阴。”声唱到这儿,调子从“命”字拐了弯滑下来,又是一阵静默。
      哥哥咳嗽一声,从墙后走出来,叫道,爹。
      被念到的人穿着马蹄袖藏蓝长衫,缓缓转过身。原先浓密的两鬓已经斑白,嘴下不知什么时候蓄气胡子,脸上精气神还在,和前几年相比,也颓了不少。明明是长辈,看向自己大儿子的目光,却多了几分闪躲,回来了便好,这几日在家里,可有不适?
      得亏娘打理得好,先前的东西都还在。哥哥的目光里透着分尖利,锥子似的扎过去,不过穆桂英虽然把柄被擒,始终为的还是国家,放在四合院,格局不妥罢。
      爹就有些冷冷地笑,小家大家,有何不同,这年头哪家爷不娶个三妻四妾,学了些洋墨水,儿子就急着回来教训老子。
      那得看为的是谁,说完这话,哥哥便觉得失言,站定闭上嘴。父子三年没见,春节人杂顾不上聊天,这三两句下来,气氛竟有些僵。
      最终父亲打破沉默,今晚收拾好,和我去八大祥见人。哥哥应了声,爹便接着刚才断的念白唱起,藏蓝身影透在素白墙上,合着戏声,远远看着有些突兀。

      陈拾刚来李家,天津话还有些说不清楚,一些复杂的东西,白嫂只得托付李饼拉他去买。
      其实他不太喜欢去市场,在山里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呆着总是能听见各种声音。可此刻,骡子被鞭打的嘶叫声,汽车的轰鸣声,茶馆中小二卖力的吆喝声,一齐灌到耳朵里,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让人慌不择路,想逃。
      想什么呢,快跟上。李饼紧了紧拉他的手,等买完白嫂要的豆豉,一起去看大戏。
      见陈拾不答,李饼顺手捏下陈拾的脸,软软的,像包子一样。痛的陈拾小叫一声,忙点头应下。
      牵着陈拾在人群中穿梭,李饼的手暖暖的,那种感觉,和哥哥的不太一样。
      那次以后,陈拾便很盼着去市场,李饼不知道没有意识带旁边的人揣着的那份小心思,耳朵却在回程的路上,微微红了。

      所谓”八大祥”,就是津门文明华北地区的八大绸布庄,而这几个布庄,都是归山东旧军镇孟家所有的。但是凡是北方商道上走的人都知道,山东贩烟,天津卖盐。于是几年前袁皇帝上任,正式断了鸦片的财路。
      法律虽严格,当官的,该贪还是会照贪。明道不取,只能暗走,烟土头子孟家于是将手,探到天津码头。鸦片用绸布一包裹,防潮干燥,水路运输,到了店内两者分离,大烟照样成批的运往官员手上,又打开华北市场,两全其美。于是大烟就像开了阀门,在京津翼地区顺利开枝散叶,更多的罂粟花绽放在这片土地。
      李饼父亲,便是靠着这个产业过活的。海关总长,就是这片河流的阀门。

      觥筹交错的酒会,五人的桌子,哥哥和爹一道,坐在主位旁,便有些促狭。
      海关总长几年未见,竟是显得富态圆滑,周身瑞福来新定做的象牙白长衫,论价格,也是超过了场上所有的权贵。看见总长进来,爹先是站起来握手,让哥哥叫他大伯,笑得竟有些谄媚。
      一群人先是不着边际聊了些形式,酒过三巡,终于到了正题。
      总长被红酒烫得脸发红,阖一阖眼睛问爹道,老大,这军校毕业后,可有去处了?
      爹的眼神一亮,不等哥哥发话,急忙欠身回,没呢,我这几天问了熟人,当兵的不好做事,都说不收。他的手伸到一半,被哥哥微微摁住。
      总长似乎嘲笑似的歪了下嘴角,冷笑一声,说的是了,当兵的粗人,学了墨水也没什么用。说白了天下熙熙,不都是皆为利来。
      这话倒说岔了,这天下人的命运,看的还是谁掌握着它。拿着烟土枪指挥,当然只会让国土砸在外人手里。哥哥起身手扶着桌子正色道,爹朝他甩一记眼刀,忙起身给总长添酒。
      总长倒不恼,李大,你这大儿子在学校洋文学的久了,中国话倒是更咄咄逼人了。
      父亲背微微些颓,额上出了密密的汗珠,我倒想着,不如将他派到您那历练历练。语罢,眯起眼用余光瞟着总长的表情。
      他的手悬在半空。窗外,一辆货车鸣笛而过,灯光铺在昏暗的饭厅中,画面仿佛静止。
      夜深了,就不送了。总长掸掸烟灰,烟絮落在干净的玉盘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