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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买卖 李饼抄完今 ...

  •   李饼抄完今日的课业,远远地便听到哥哥稳健的脚步声,忙放下笔跑出书房。
      天津靠北,冬天的气温不比江南,刚跑出门槛,寒气便一阵阵地往身上扑,冻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正缩着脖子,有双手便围了上来,李饼被一条毛茸茸的红色围巾遮住了眼。将指尖微微一勾,来人穿着灰色棉布长衫,眼角些许皱纹簇起,带着笑意。
      多大的人了,做事怎么还是不稳重。虽皱着眉头这么念着,哥哥手头却还是将围巾紧好,把李饼裹的严严实实。
      今日大字都写完了,想着先去娘那儿问个好,谁知哥到先来问我的罪。弟弟的热情被浇了盆水,便有些恼,转身背过手去,眼睛却用余光,偷偷瞟着他哥的表情。
      哥哥看着李饼小大人似的样子,有些好笑,不由自主将手伸向李饼毛绒绒的脑袋,胡乱抓一把。
      刚才母亲还念着你,既然李大人自岿然不动,鄙人就只好将你扛过去了。哥哥这样说着,胳膊一弯提小鸡似的将他抱起,兄弟俩在走廊里闹作一团。
      光透过窗户纸,照射在弥漫着药香的卧室。被火盆熏黑的墙下,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坐在圈椅上,面色黄蜡,眼神亮亮地柔和,仿佛静止了,和周围的颜色融为一体。
      李饼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末了站定,他轻轻地唤,娘,哥哥回来了。
      听到这,妇人的脸上仿佛多了丝生气,脸缓缓转向门口,半张着嘴,做着“儿”的口型,一边扶着膝盖艰难站起。
      正惊喜地走到一半,脸色却突然变得灰白,嘴唇颤抖起来,已经抓住对面人的双手又改为推拒,快,快藏起来,床底下拿几块大洋过夜,别等你爹来了再打你。
      李饼站在另一边,用手暖着娘,眼神却在母亲的卧房里浮动,今天关公像下空空的桌旗,又多了一个镀金的琉璃大盏。
      哥哥脸色诧异了看一眼李饼,迅速恢复平静,轻轻抚了下母亲的肩,没事儿,他说自己去外地谈生意,月末才回来。
      妇人听罢,心情逐渐平稳下来,可能因为大儿子回家,精气神格外地好,聊到黄昏才回塌上歇息。
      哥哥轻轻掩上门,沉默了一会儿,拉弟弟到别院坐下来,眼底郁着鼓气,问他,爹又开始倒大烟了?
      李饼瞟了眼母亲房新换的窗,轻轻点头,停了两年,之后生意砸了,就去八大祥求。挣了几笔,又把钱投进去。像是配合哥哥的表情,李饼语气恨恨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来。
      哥哥正要回话,二人突然听见高跟鞋“嘚、嘚”的踏步声,踩在大理石的回廊中,格外明显。李饼见了来人眼神有点沉,偏了偏身子将那人投射到母亲房间的视线挡住,低声道,二娘。
      那妇人却像没瞧见两兄弟不自在似的,把手炉递给旁边的人,脸上绽开个得体的微笑,透着寒意却冷到李饼心里:太太最近身体不适,这家里大小事,倒一直要个做妾的商量。
      哥哥冷笑一声,赵姨娘说的是了,做妾,就该有个做妾的样子。如此我回来之后,家里事情,就不劳二娘费心了。
      大少爷许久不回来未免有些生疏,如此重要之事,还是和爷商量一下为好。没讨到什么好彩头,赵姨娘冷哼一声,脚步声加重,越过大太太的屋子走远。
      李饼回头望了一眼娘的卧房,空气里的药味,苦了些。

      过了除夕不赶巧,过了大年初一正好赶上寒潮。大年初三正好是赵姨娘的生辰,爹已经从外地赶回来,按照惯例,自然要请戏班唱上一曲。跑码头的因为这鬼天气冻得上气不进、下气不出,听说李家老爷要请戏班,纷纷自告奋勇,将自己过命兄弟推荐出去。即使不赚银子,能攀附上李家的名头,在天津卫站住脚,也是划算的买卖。
      爹每日喝的酩酊大醉,被赵姨娘拉扯着,一路走过娘的书房,一路唱着花曲。

      初五的时候,戏班子终于撤了。早上院里静静的,阳光铺下来,映得院里的白墙敞敞亮亮。

      李饼支开窗户,附在框面的尘土被打散,在空气中舞蹈。过了初五,就要祭祖、访客,之后便是两周的学堂假期。

      他拍拍蹭在身上的土,动身去找哥哥,今天要去福聚城买点心,得早点走。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尘土,陌生的吆喝声,那些兵逃出来之后就把他交给了一个男人,陈拾跟着他走了一个又一个镇子,一开始还会一边走一边哽咽,男人听得烦了就开始打他,后来,眼泪就流干了。
      在市场上,他和其他人站成一排,周围围着一圈人,操着他听不懂的口音,对他们指指点点。
      为首的跪坐的男人前面放着一只钵,空的,眼珠突起,要从肚子里面呕出似的嚎哭,陈拾认出他穿的衣服,在山脚下的镇子里有卖,是最贵的金丝长褂,只是被这男人弄脏了些。
      那男人跪坐着,一开始只是哭,哭累了喊自己的苦命,镇子的旱灾,一家老小的颠沛流离。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还把自己卖了,去大户人家当面首吗,人群堆里有人问。
      前面那个人转身回他,人家才不卖自己,这当爹的也是心狠,卖孩子当仆人,老人当菜人用。祖宗十八辈下地狱哟!
      陈拾不知道“菜人”是什么,但他知道“仆人”。一次有一个遍体鳞伤,自称是李家仆人的男人来到山舍借宿,第二天就被家丁抓走,打死在了后山。那两天哥哥不在,陈拾独自伤心了几日。哥哥回来听说这件事后黑着脸出去抽了三根旱烟,以后再也没在外面久住。
      他使劲闭下眼睛,抽抽鼻子,控制自己不去想和哥哥有关的事情。
      人群中,一个穿的白白净净的男孩朝自己看过来,陈拾回望他,带着一种熟悉感,试探着伸出自己的胳膊。
      等陈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那个男孩。陈拾瞅了瞅自己指甲缝中的脏泥,受了惊似的想抽回去,却被他反过来牢牢攥住。
      我要他。他听见那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男孩说。
      旁边的人似乎有些局促,罩着耳朵跟男孩低语几句,他听见男孩的名字,李饼。陈拾垂下眼睛。
      不,就是他。陈拾抬起头,男孩跟他差不多个头,眼睛圆圆亮亮的,手心坚定地朝内里紧紧。
      那副样子,让陈拾想起了自己曾经养过的小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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