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向往的新世界》鸟角淼和

4、迷茫

　　“闭上双眼，深呼吸……你可以跟随我的声音……”节拍器摆动的嗒咔声中一道温柔的男音安抚着躺在沙发上的少年，“你现在感到十分放松，想要安睡……试着探寻记忆深处……放松……呼气……很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在街道上走……那天气温回升，人比平时要多。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很模糊……我很害怕，就开始找……”

　　“你在找什么？”

　　“一个……招牌！我找到了。”

　　“那个招牌是什么样的？”

　　“霓虹灯……一只泡在酒杯里的……猫……正方形的。是个咖啡馆兼酒吧，叫泡泡猫……我经常和朋友去那里喝下午茶，不过现在是晚上，开着的是酒吧。”

　　“很好，继续。”男人连忙让身旁的助手记下少年的陈叙。

　　“我走进去，有个男人撞了我一下，他醉醺醺的，东西掉了一地……我看到里面有一张带着三角形符号的纸条……那不是三角形……它的边是三只手，一只握着另一只的末端，从而组成的三角形。那上面还有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图案……看起来像某种文字……它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能大致描述下它的特征吗？”

　　“弯弯扭扭的，像根一样延伸，很漂亮……”

　　助手从后面拿出一本书，它的封面就有类似的图案。她将它递给医师。

　　男人接过翻看了几页，眉头不住皱了起来。少年继续迷迷糊糊的说着。

　　“另一个男人把他的东西收了起来，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疯狂……他们走了……吧台那边有个人在叫我。”

　　“他……还是她……我分别不出来，但那个人看起来没有恶意。”

　　“他看起来怎么样？”

　　“很漂亮……黑色的长发……蓝眼睛……穿着黑色的皮衣……我是第一次见他，但他看起来很面熟。”

　　男人挥手唤来助手，悄声说道:“你继续记录，我去和那些刑警谈论一下。”助手木讷地点点头，目送医师走出治疗室。

　　“戒指……渡鸦……镜子……我看见了……它会降临……使者已经显形……那扇门……他让我打开……我照做了，但我没有立刻这么做……里面的东西让我感到不安……我感觉到我的脊椎在颤抖，我的后背全是汗。”少年开始不安地呻吟，助手想安抚他，但她担心自己的声音会惊醒他。

　　“冷静，冷静，深呼吸……呼……”她最终选择用气音在少年耳边说道。

　　“我……我没有进去……我现在在一片树林里……有人拉着我走……我听到了讥笑声……使徒……他带领着我来到湖边……我看向水面，但倒影不是我的样子……是……是……”

　　“停！呼气……吸气……”医师匆匆进入治疗室，急忙摁停了节拍器，“现在听从我的指挥，我倒数三个数，一个响指过后你就会醒来……三……二……一……”一个清脆的响指，少年迷糊地睁开眼。

　　他茫然地看了看身边的助手，助手身后一脸严肃的医师，以及跟进来的年轻刑警，最后目光停在刑警的面庞上。

　　“是你……我在湖里看到的倒影。那是你。”

　　“什……？”刑警看着一脸坚定的少年，又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白泽同学，你的治疗就先告一段落，我让陈小姐把你送出去，你的父母应该来接你了。”助手朝他微颔，医师口中的陈小姐便是她了。

　　少年在助手的带领下走出诊疗室，但他仍有些恍惚。

　　他的朋友失踪了，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警方需要通过他来了解他朋友失踪的原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来看心理医生。他们说是想更好地了解细节，但白泽不这么觉得。

　　在催眠的作用下，白泽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重现，这也导致他不太记得刚才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是凭借几个模糊不清的片段，他认为那些人想知道的不可能是他朋友最后跟他说过什么那么简单的事情。

　　助手小姐用一只手轻推着白泽，以此带他向前走，这个迷茫的少年因此可以更加专注地回忆自己的梦境。

　　白泽从未想过只是小小一桩失踪案，竟然引起这么大的重视。他不是不关心朋友，只是接二连三的询问和一系列需要他配合的调查行动让他难以忍受。

　　他本就因为特别的样貌而被人诟病，好不容易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现在又因为一起案件而又一次成为旁人议论的对象，他不喜欢这样。那些人的视线，他们似乎有意让他听到的议论声，让白泽感到不安，感到害怕。他迫切需要友人的一个拥抱，他渴望那个时常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他的声音。

　　陈小姐停了下来，白泽茫然地四处张望，最后只看到冷眼旁观的父母。

　　他反应过来，他的依靠不在了。

　　“教授不在吗？”

　　“他胃病又犯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有什么直接和我说，我会转告给他。”

　　“好吧。是这样……”

　　身后传来谈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像刚才的年轻刑警，尽管对话并不有趣，但相比起冷漠的父母可要好的多。于是白泽无视父母的催促，望过去。

　　身材高大的刑警挡住了另一个人大部分的身影，但透过那为数不多的空隙依稀能看出那人身形瘦削，比他身前的刑警要略矮一些。那个人西装革履，手中握着一根漂亮的手杖，一头乌黑的长发呈马尾状束在脑后，看上去似乎是位男性。虽然看不到面容，但从他的一言一行上不难看出，这一定是一个美人。

　　“白泽，该走了。”母亲冰冷的嗓音从少年身后传来，让人下意识觉得厌烦，但他仍不想离开。那个暂时看不到相貌的人似乎有种奇妙的吸引力，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可以站在那个人身旁，感受他的存在。幸好那种感觉转瞬即逝，让少年不会有太多困扰。

　　白泽的目光仍停留在谈话的两人身上，他此时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儿，最好是有人来带走他，让他离他的父母越远越好。

　　“白泽！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急躁的母亲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训斥，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无视她的命令。她说话时声音不住变大，音调也随之升高，与周围低声讨论的众人形成对比。尽管不算刺耳，但也足够吸引注意力。

　　见周围人都看向这边，母亲越发的恼火，她怒视着白发的少年，在心中不断咒骂。
　　白痴，怪胎，养不熟的废物，令人恶心，为什么不安分守己，为什么非要引人注目，让她这么没面子。

　　一想到眼前害她如此恼火的孽种竟然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内心的厌恶便一点一点逐渐表现在她那用化妆品装点得完美无缺的脸上。她粗暴地扯住白泽的衣领，迫使他转向自己。

　　白泽的父亲一直冷眼旁观，他很清楚自己妻子的脾性。他一直不喜欢这个暴躁的蠢妇，但碍于面子，他一直没有离婚，也从不阻止她的一举一动——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某些时候这个女人能帮他出手处理他决不让自己出面的事情，比如对付他厌恶的人，既能出口恶气，又不用给脸色给别人看。他一直在旁人面前维持着“优质男性”的形象。

　　至于孩子，对于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摆件，无论他们遭遇了什么，他都毫不在乎。尤其是白泽，这个孩子外貌的缺陷总是让他们一家被人指指点点，心中的厌恶使他甚至没跟白泽说过一句话。

　　丈夫的沉默让白母误以为是默许，让她一下子趾高气昂起来。她扯住白泽耳朵的手转而揪住他的耳朵，表情随着她的用力而狰狞，看起来犹如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疼痛让白泽一直没有平静的脸有了些许起伏，但他没有反抗。他这个样子与其说是顺从，倒不如说是放弃了抵抗，反正无论怎样，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满意，反抗反而会带来更加恶劣的对待。所以他放弃了，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任由他的母亲揪着他的耳朵走。

　　“叫你不听话，看我回去怎么……啊！”

　　一根精致的深色橡木手杖重重打在白母揪住白泽耳朵的手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红印，白母痛得立刻收了手，一脸愤怒的看着那个打她的人。

　　“有话可以好好说，女士，没必要这样对待孩子，周围人都看着呢，影响不好。”白泽转过头，手杖的主人朝他浅浅一笑。这个人的外貌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惊叹，看到他的一瞬间，白泽仿佛看到一位高贵而不可侵犯的圣人，只是那抹笑容将那似有似无的距离感彻底消除。

　　“抱歉，这位夫人。我们临时有些事情想要跟白泽同学聊聊，您不介意我们借走他一阵子吧。”年轻的刑警跟上来，伸手将白泽和母亲隔开，让他不用继续看着那张妆容已经有些花的丑脸。

　　“今天应该只是做催眠吧，王警官。现在询问已经结束了，我怎么管理孩子用不着一个外人干涉。”她一边用恶狠狠的语气说话，一边打量着那个拿着手杖的先生，“这个人打了我，你不应该管一下吗？警官。”

　　王姓的刑警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位先生拦住。

　　长发的漂亮先生将几缕碎发轻轻撩到耳后，那根保护过白泽的手杖撑在地上，手柄处缠绕着的银色金属小蛇的宝石眼睛闪着幽幽绿光，同他的主人一样瞩目。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皊，是张密教授的助手，同时也是一名助教。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的这位老师是一名神秘学教授。”貌美的青年嘴角勾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将一张名片递给女人。

　　女人嗤笑一声，轻蔑地看着楚皊。她瞧不起任何一个社会地位比她丈夫低的人，尤其是外貌出众的，她认为那都是一些靠屁股上位的娼妓。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请给我应有尽有尊重，女士。”原先温和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愠怒的双目。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女人的丈夫终于上前干预，替她接下那张名片，满脸堆笑。

　　“内人不擅长交际，让大家见笑了。你们应该是有要事要谈吧，我们可以等会儿再来——外边的花园挺漂亮的，我和妻子先去那边看看。”

　　“多谢白先生的理解。”

　　于是在白先生的强拖硬拽之下，夫妻俩离开了这栋建筑。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白泽同学。”助教先生又恢复他柔和的笑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收起如同针芒般尖锐的目光，眼角微微拱起的弧度让他此刻看起来平易近人。这个笑容莫名的令白泽感到熟悉。

　　“那边有长椅，我们坐那聊吧。”他指了指走廊靠墙的一张长椅。

　　“那个，先生，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或许有过一面之缘？但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楚皊在长椅上坐下，但却带着一丝女性才有的优雅姿态，“坐吧，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来慢慢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