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我替你作 ...
-
29
嵇氏学堂的入学考试，定在了三月末的某一日。
只要是学生，都可以参加。
时间上来说，有一点紧张，不过没人觉得奇怪。即使不知道嵇让一行人因何入川，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总不可能停留在川峡太久。
为这入学的盛事，官府的案子，不要紧的，都押后待审了。街上日日听得见朗朗的读书声。盛小雩与宝瑟回了一趟旧宅，杨大婶见到她们，一面笑一面骂：“恐怕全川峡的学子这几日都在埋头苦读。”
宝瑟顽皮地说：“不一定啦不一定！”
薛蟾就抽不出空闲。他也许时运不佳，在这短而紧的时间内，还有一件官司亟待处理。一来，周鹤年的死太古怪，由老太太做主，迟迟没发丧，非要官府即时给个说法。二来，大少奶奶的娘家赶来了，吵着官府冤枉好人，也非要他们立刻将大少奶奶放出来。
两边都不容易劝。
栗大人为难得很，只好将官司提审。薛蟾为这个，连日来不停奔波。
他其实一点头绪没有。
周鹤年当天是淹死的，连他亲随四人，一齐都给死了。据大少奶奶的口供，他一早就出门去了，她正与他生气，巴不得他赶紧走得远远的，因此没作声理会。
周鹤年雇了一艘大船，不少人也知道。
不过据船家与家奴的说法，他们一直等到晌午，始终不见周鹤年的人影。这时候，二少爷又给人推着轮椅上船来了。
薛蟾问：“二少爷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二少奶奶的事！”家奴说：“二少爷怒气冲冲地上来，先不知道大少爷没在船内，因此在甲板上扬声要大少爷说个明白，为什么予他难堪？还说他们兄弟二人年少时感情很好，倘若为个女人，他心甘情愿地让了，也不是不成。二少爷问大少爷，何必要做令家族蒙羞的事？嗳，二少爷言辞激烈，一番质问，人人惊心，只见得他险些要跌下轮椅，于是大伙忙上前去扶。”
“然后呢？”
“随后二少爷起了疑心，因为大少爷一直没应声。二少爷问我们：‘他是否早偷偷走了，留下这艘大船，只为掩人耳目？’我等不敢相瞒，实话说了大少爷还没登船。二少爷面色一变，匆匆就走了。”
薛蟾又去牢中问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在牢中待了几日，虽落魄，气质依旧闲定。她捋起碎发别至耳边，淡淡地说：“我倒不知道二弟去找过他。当日下午，家奴回来传话，说没见到他人，我还心中奇怪。再晚片刻，官府与老太太一起过来了，口口声声说是我害了他，也不拿凭证出来，就将我抓进了牢里。”
薛蟾说：“大少爷淹死之前，脑袋上有处伤口。官府推测，也许是有人打晕了他，尚未知死活，就给沉尸到江里去了。”
现在除了大少奶奶的心腹，没人亲眼看见大少爷出府。老太太因此一力主张是大少奶奶下的毒手。大少奶奶即使不承认，可目前嫌疑确是太大。栗大人依照律法程序，不得不抓她进牢候审。
大少奶奶问：“薛先生，嵇氏学堂是不是后日就要招生？”
薛蟾说是。大少奶奶叹一口气：“为我这一件案子，真难为你费心了。以后先生不必再来，我已经嘱咐家里另找一位讼师。这官司难缠，不好叫薛先生无辜耽误前程。”
“这个不碍。”薛蟾说：“我跟了这件官司，自然该跟到底。明后两日，栗大人也罢了一应官司。不至于误了什么事。”
大少奶奶点头：“也好，辛苦薛先生。”
薛蟾回到住处，天色已经不早。他连日奔波、查探，可惜一无所获。身心俱疲之时，忽然发觉自家窗沿下亮起一盏小灯。他心中一惊，双手制前，屏住呼吸轻步进去。一道白光闪过，他正要伸手扭住小贼，却察觉是盛小雩。
原来是她点亮了屋中的灯。
薛蟾一呆：“怎么是你？”
盛小雩在屋中卸下了帽，微微一笑：“你不要我来，我即刻就走。”话虽这样说，她身子却没动，仍坐在那里。
薛蟾笑了笑：“你怎不说一声？害我以为是小贼，正想扭送去官府呢！”
“你才从官府回来，怎么还想要去？”盛小雩挑了挑眉头，问他：“薛蟾，你成日想着那件官司，是不是？”薛蟾叹气说：“不错！这件事当真奇怪！”
他当即坐下详细和她说了。盛小雩说：“原来奇在他足不出户，却淹死在了江水里。这其中一定有人说谎。”
薛蟾不禁问：“是谁呢？”
盛小雩看他一眼，薛蟾醒过神来，忙笑：“小雩，你来做什么？”
盛小雩指指案上的书本，笑道：“我替你作弊来啦。”
她说：“后日就要考试，连宝瑟都发愤，不愿落人口实。你还不临时刻苦些，届时进不了学堂，岂不叫人笑话？”
薛蟾奇道：“为什么要笑话我？”
盛小雩说：“韩鸱夷亲自带你去见了嵇大人，当谁不知道？即使旁人没听说，也都亲眼看见你那日替嵇大人开道了。你倘若进不了，可不惹人发笑吗？”
薛蟾走过去，翻看那本书。
盛小雩倚着他肩膀，一边看书，一边轻声说：“君子六艺，礼与乐，你不要指望了。”
薛蟾笑：“旁人还没笑，你先笑话我了。”
“我笑你什么？”
“你笑我是个草莽的少年，不懂礼与乐。”
读书时，他惯常爱讨口舌的便宜。盛小雩脸一板，从案下抽出一条长棍，打他的手背：“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干嘛逗我？”
薛蟾笑着赔礼说：“我错啦，你继续说。”
盛小雩说：“你射、御二项，我不太了解，不给你做建议。不过，单要论‘书’，你受我一年的指教，也不会太差了。你现写一篇论来，我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薛蟾心知她是为自己好，于是点头应下。
盛小雩在一旁，寻思说：“因是韩鸱夷邀请他来的，我猜想，多半他要考较你们一个‘利’字。现在又逢乱世，世人‘义’气也半分不能少。薛蟾，你就写一篇‘利义之辩’吧！”
薛蟾忽然问：“你帮没帮宝姑娘？”
盛小雩抿嘴一笑：“她又不是我的学生，我帮她做什么？何况韩鸱夷已经替她出面了，嵇大人可不会不卖韩鸱夷一个情面。”
薛蟾往她脸上一亲，笑说：“好，那我也不能丢了你的面子！”
盛小雩轻轻推开他，嗔他一眼。随后她转过案前，在灯下替他仔细研墨，影子照在墙上，拉得好长好长。
薛蟾心中暖意洋洋，不愿辜负她的美意，当即坐下凝神细想，不一会儿落下笔来。
到考试这日，宝瑟与盛小雩早早出了门，叫阿满带上纸墨，驾马车出城五十里外。
岂知一出城，路上早给堵了个水泄不通，真是一点也行不了。宝瑟焦急地坐在马车内，时不时打帘子外望。盛小雩跟她说：“趁这间隙，你不如默背一篇文章。”
宝瑟说：“我又不是你，这环境哪还有心情看书？”
说着，她惊呼一声：“那不是薛先生吗？”盛小雩随她看去，只见薛蟾骑着一头驴，慢悠悠地过来了。
驴不过一头老驴，又瘦又小，偏在这拥堵的马车之间行动自如。
见到她们，他勒驴停下。宝瑟不免说：“薛先生好狡猾！”
薛蟾笑：“宝姑娘的车好气派！”
宝瑟赖在盛小雩身上，问她：“他嘲笑我，你理不理？”
他们已在路上堵了大半晌了，始终没看见官府的人来。盛小雩想到什么，附耳宝瑟，轻声说：“你跟他换一换。”
宝瑟双目微瞪，盯着她好一会儿，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
盛小雩又问：“宝瑟，你信不信我？”
宝瑟不再犹豫，叫上阿满，爬下了马车。不一会儿，薛蟾被她赶了上来，他一脸莫名其妙：“现在时日还早，官府誓必不会置之不理，宝姑娘何苦要与一头驴子为伍？”
盛小雩笑说：“正好，你快将前夜里我改过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给我听。”
却说宝瑟与阿满骑驴前行，没多久，已越过不少滞留路中的马车。她惊诧不已，心想怎么都给堵在了路上，一点不通畅？
再前行几里地，忽看见一块大石头挡在路中，众人一筹莫展。几个壮丁站在石头前，正商议如何抬走这石头。宝瑟听了一会儿，自觉此举无用。马车根本还是无法通行。
宝瑟记起薛蟾，忙吩咐阿满：“你快往回奔走，叫薛先生立刻下马车赶路。再呆等在车上，只怕时辰就晚啦！”
阿满应下，也请她继续前进。
宝瑟心想，我留在这里没什么用处，不如先去。当下也不迟疑，催驴绕过大石头，脱身而去。车内的人看见她的举动，稍一思量，也打算卸马前行。不过马匹较之老驴，又精壮不少，仍旧过不去。最后大家不得不弃马走路，但遥遥一望，只看得见宝瑟骑驴的背影了。
宝瑟到了学堂前，时间还早了片刻。也不止她一个，学堂门前，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但看身上衣着，并不华贵，四周也无奴仆拥护，想必都是平民子弟，天光未亮就步行来的。宝瑟侥幸，倘若今日不借了薛蟾的老驴，她苦苦一路走来，恐怕什么精力也没有了。
不知道盛小雩怎么好似猜到了这结局？
宝瑟不再多想，因为即使骑驴，也费了她不少力气。她抬眼四顾，周围的学子不是闭眼静坐，就是嘴唇微微嗡动，似在小声默背。
宝瑟倾耳去听，叫那人发觉了，面色一变，冷冷地看向她。
宝瑟吐吐舌，背着手走到另一阴凉地，离他远些。
时辰一到，学堂大门打开，一位教书先生走出来。他轻“咦”了一声：“怎么人这样的少？”
正奇怪着，来路上突然出现了许多的人。
他们大叫：“路上拥堵，这才来迟，还请先生莫怪！”
教书先生面无表情，也没说时辰已过，不许他们参加考试。他叫来嵇家的家奴维持秩序，一面让学子们入场，一面说道：“来得这么迟，想必各位胸有成竹。那么先测一篇经论文章，两个时辰之内完成。完不成的，趁早退出去！”
来路上的人听了个个垂头丧气。要他们临场写一篇经论文章，已不简单了。更何况他们艰苦走了大半截的路，日头又高，晒得人也不清醒。宝瑟在阴凉处歇息了半刻钟，看见他们的惨样，不禁幸灾乐祸。
她突然一拍脑袋，低声叫道：“坏啦，我可害惨了薛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