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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谁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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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来处,一艘小船从芦苇荡中慢慢驶出。
划船的是位姑娘,她撑桨靠岸,看见盛小雩仍旧站在码头边上,一点不避让,当即故意将木桨重重拍打在水面上,水花飞溅,湿了盛小雩的裙摆与鞋尖。
“云罗!”
“涧之少爷,她害你额头受伤,红肿一块不说,现在还打乱了你苦思许久的棋局,婢子替你教训她!”
刚才出声的,正是这位少爷。盛小雩向他望去,果然见他额头红肿了一大块,想来是自己扔出的石子砸中的。
盛小雩百感交集地看他登岸,一边问他:“我砸中了你,你怎么不出声?”
嵇涧之说:“你也不知道我藏在里面,不知者不怪。嗳,可怜我一盘好棋,若非实在痛惜,我也万不会打扰小道姑你独坐。恕我多嘴一问,小道姑在此唉声叹气,可是有比我更遗憾的事?”
一旁的云罗叫道:“现在知道了,你怎么不向我少爷道歉?”
嵇鸣玉没理她,帽纱微动,看向嵇涧之。
三四年没见,他身量渐长,已经像个大人了。只是还这样胡来。盛小雩一面问:“就你一个人吗?”一面问着,一面跳上船去。
云罗立刻“喂”了一声。嵇涧之叫住了她,隔了一会儿,才笑:“你看,小道姑在重摆棋局。”
眼看盛小雩已经参照乱局重摆一盘出来,云罗不免哼道:“单摆出来有什么用?这珍珑棋局是小姐当年留下的,即使涧之少爷你钻研许久,也不过稍进努力,依然没能破开局面,难道她小小道姑,竟能解开迷局?”
盛小雩闻言,淡淡地笑:“一盘故意困人的棋局,不解也罢!”
她言语中多有冒犯,云罗面色一变,怒气冲冲地也跳上船去:“没见识的乡下人!你懂什么?这棋局可是我小姐想出来的,当世许多棋豪都不能解!”
她一上来,小船顿时左右猛烈晃荡。盛小雩一旁独坐,不惊不惧。
“所以我才说这盘棋故意困人,图的就是两败俱伤。不解不伤。”盛小雩微微抬了头,即使云罗站着,依旧对这隐约的蔑视的感觉弄得浑身不舒服。因为她正说:“张口无礼,你小姐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云罗神情一暗,哑口无言。
嵇涧之在旁笑说:“小道姑,你还没解我的疑虑呢!”
盛小雩却说:“你也还没答我的话。”
她刚才问是否就他一个人?嵇涧之哈哈大笑,指指云罗,再指指自己:“哪只有我一个?”这答案显然投机取巧,不愿告诉她。盛小雩当即一哂,上岸来也不理他,径自要走掉。
刚行出两步,迎面走来几人,交谈着奇闻。
“你们听说没有,周家出大事了!”
“听说了,难道是真的?”
“还能有假吗?一群人围在周府前面,亲眼见官府捉拿了周家的大少奶奶入狱!”
“嗳,那位可是朱大人的外甥女!到底犯了什么事,这样不留情面?”
“嘿嘿,据说还是跟她男人养外室相关…”
盛小雩越听越惊,索性双手一伸,拦在他们面前:“你们从哪里听说的?周家出了什么事?”
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说:“全城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周家大少爷死了嘛!”
盛小雩一怔:“周鹤年?”
另一个点点头:“是是,就是叫这个名!”
闻言,盛小雩简直难以置信:“他怎么就死了?”
路人笑说:“嗳小师太,你问这个,我们哪里能知道?”
盛小雩怔怔地退到一旁。他们对视一眼,指指点点,小声说:“这小师太奇奇怪怪的!”因见她双臂渐渐垂下,帽檐也一点一点往下沉,显得垂头丧气。旁人可不知道,周鹤年一死,出川更成奢望——现在大部分出入川峡的船只,不是在官府的掌控中,就是与韩鸱夷密切相关。偏偏这两条路,她都不敢走。
“人死不能复生,果然更遗憾。小道姑,还请节哀!”
嵇涧之抱着棋盘跟上来。他全程旁观,只以为这小道姑苦等的人死了,不免替她一阵嗟叹。盛小雩心情不好,冷淡地说:“他死了,我遗憾什么?”
嵇涧之问:“你不关心,何以问他?既有关心,听见人死了,自然遗憾。”
“倘若有遗憾,只恨他早死。”盛小雩停顿了半晌,无奈地说:“稍迟几日,也不会是这境况。”
——现在竟遇见这亲人,更叫她心中难抉择。
嵇涧之神色讶异,半晌才说:“小道姑当真狠心!”
盛小雩说:“公子是外地口音,想必今日才入川来。你没听见我与他的事情,才会说我狠心。我告诉你,他堂堂一个少爷诬告我与他通奸,要不是官府明鉴,我早没有清白之名了。现在他死了,我没有额手称庆,已经算宽容了。”
嵇涧之没意料到另有隐情,立刻叹了一声。他注意她有大半日了,即使斗笠遮住了她的情绪,却也看得出她心神不定。他心想,这个小道姑多半有心事难决。
他虽贵为高门子弟,但气质截然不同。第一不爱议论朝政,第二不结交狐朋狗友,但偏偏喜欢兴之所至,随心而往。不然,本与叔父同船,他也不会悄悄溜一艘小船先行。船行半日小乏,眼见这处风景宜人,便叫云罗撑桨进来。整一只船藏在这芦苇微风中,一边享受天人合一的美妙,一边观赏棋局的变化多端。
谁知被一位小道姑坏了意境。
不止砸痛了他的额头,还打乱了他苦苦思索的棋局。
然而,嵇涧之却并不觉恼怒,见了她,竟只有十分的亲切。他行事乖张古怪,常常出其不意,不过因为为人一向平和,从不责骂他人,面对自己奇怪的心境,一时也没有多想。反而他在观察她。一个人,对着孤阳、寂静无人的码头、微风中摇晃的芦苇荡,不知在落寞地想着什么?
他想,小道姑一定很难过。
兴许是打乱的棋给予了他借口,他才问:“小道姑,你唉声叹气大半日,在等谁?”
后来他想,等一个死人,未免更绝望。
——这种绝望,一度侵袭着他,连在梦中也不放过他。
此刻他不禁说:“庆幸你等的不是这个人。”
云罗在一旁插话:“少爷,不管她。眼下太阳要落山了,咱们再不入城,恐怕只有留宿野外了。”
盛小雩微微一笑,声音也怅然:“谁知道呢?为来为去,说不定是叫我等到你。”
嵇涧之一怔,忽然大笑起来,揶揄她说:“道讲‘造化’佛讲‘缘’,原来小道姑心不诚,偷偷学佛法。”
云罗忙瞪她一眼,小声说:“不害臊!”一边劝道:“少爷,快别耽搁了。现在行人更少了,进城的路我们可不知道,到时岔了路,该如何是好呀?”
嵇涧之含笑指指盛小雩。云罗明白他意,虽百般不乐意,还是开口问:“喂,小道姑!你知道韩鸱夷韩大人府上在哪里吗?”
出川不成,盛小雩也暂且打消了这念头,正要归程。她心想,见了一个亲人,再见另一个,似乎也不再畏惧。当下她不与这丫头一般见识,说道:“我不是道姑,且不比你小,但我可以带你们去。”
到韩府已经是夜里了,韩管家接了通报,心中虽觉纳罕只他一人,但仍旧含笑迎上来说:“涧之少爷来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左右四望:“嵇大人可是也来了?”嵇涧之笑说:“是我先行一步。叔父随大船慢行而来,快一些,明日就该到了,若是慢一些,也不过是后日。”
韩管家忙说:“原来如此!还请涧之少爷稍事休息,宅院在府上西面,郎君一早叫我们准备好的。我一会儿就带涧之少爷过去。”
说完,他一转眼看见盛小雩同在,不免轻轻“咦”了一声,拿不准现在该怎么称呼她。
倘若他们姐弟相认了,再称“盛姑娘”当然不妥。正迟疑间,盛小雩与他点头:“韩管家,劳烦你替这位公子请一位大夫来。”
不必他吩咐,自有人听命去请。韩管家则忙上前来关照地问:“涧之少爷怎么了?哪里伤了吗?还是船上风大,受了些凉气?”
没等在场众人反应,盛小雩就上前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嵇涧之一惊之下,竟忘了挣脱,再想起来,她也不肯放手。嵇涧之呆了片刻,脸渐渐红起来。云罗在一旁也惊住了,大叫道:“你做什么捉住我少爷的手?”
盛小雩不顾他人目光,两三下将他双袖捋到胳膊肘。韩管家心知他们关系,因此并不惊讶,料想她事必有因,于是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只见广袖之下,红疹布满两手,其状十分可怖。这一下,出于众人意料,韩管家更是失仪地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
盛小雩总算松开了手,她冷笑说:“谁叫有人傻乎乎躲在芦苇中?这时节,蚊虫更盛。平常人待一会儿也要受不住,他被毒虫叮咬大半日,难道没一点察觉?”
一直到此刻,嵇涧之才忍不住低声叫唤出来。云罗半垂泪道:“怎么少爷一点不说?”她又是疑惑:“我陪少爷藏在其中,怎么不见我有这症状?”她也撩起双袖,袖中只见少许蚊虫叮咬的小包,倒是没有红疹。
嵇涧之忍着奇痒说:“我只当普通蚊虫叮咬,哪里知道这样严重?”他看向盛小雩,好奇地问:“小道姑,我都没察觉,你是怎么发现的?”
盛小雩身子一偏,并不想理会他。
“…姑娘,敢问姑娘贵姓?”
“我姓盛。”
嵇涧之这时候还笑得出来:“那么请问盛姑娘,你是如何发现这红疹的?”
盛小雩心想,我怎会不知道?她有三个弟弟,只有涧之幼时身体一向病怏怏地,夏日稍有蚊虫侵扰,他就不能安睡。后来请了御医来看,常带驱虫的药包,才慢慢见好。今日他兴许溜得急,没顾上佩戴药包,给蚊虫一咬,旧病立刻发了。
他当时还小,没这生病的印象,也不奇怪。
盛小雩气他一味胡来,不爱惜身体,依旧不乐意搭理他。却面向韩管家,问道:“管家,宝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