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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宝瑟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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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瑟半夜住进韩府,管家不知该怎么安置才好,忙来问韩鸱夷的意见。
“拣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院,当尊佛,好吃好喝将她供起来。”韩鸱夷突然想起来,嘱咐说:“吩咐下去,别叫人去招惹她。”
韩鸱夷微微一笑,心想以宝瑟这性情,日后倘若回味不对,说不定真敢治谁个不敬。
管家听了,为难地笑,忍不住说:“郎君,她们才不会听你的话。”
这半晚,宝瑟的新居十分热闹。
一头是仆妇们忙忙碌碌地清扫屋子,铺床换褥;另一头的院子外,慕名而来的美人也涌进了她的院子。
管家在一旁和煦地问:“姑娘,你叫什么?”
“我认得你!”一位美人走上前来,亲热地握上她的臂弯,向旁人问:“唱杜丽娘的那一个,是不是?”
一位围着手笑:“怎么这样小?”
另一位也笑:“太小了,当我女儿也不嫌大。”
又有一位立时就啐一句:“你一贯爱倚老卖老,怎么现在还来占人家的便宜!”
她们之间习惯了这拌嘴的气氛,宝瑟却被她们闹得晕乎乎地,心里想,怎么白给人当猴子一样观赏?
她们闹一阵,也散了。第二日,宝瑟刚睡起,就见人领着郑姑娘过来。
一面往里通报说:“来找杜姑娘的。”
郑姑娘进来了,与宝瑟面面相觑。她讪讪地问:“哪有一位杜姑娘?宝瑟,原来你贵姓杜吗?”
这话不好回答,若说不是,她再要问,难道要告诉她自己姓梁?宝瑟干脆不搭腔,顾左右而言他:“郑姑娘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郑姑娘说:“刚从盛姑娘那儿来,小公爷也在。”
“你们难得见我一次,想来有事。”宝瑟向门外张望问:“小公爷怎么不来?”
“我邀请他来,他都送我在门前了,倒不肯进了。”
他是避嫌。韩府满园的美人,他突突闯进来,难免不会失礼。宝瑟心知他喜欢自己,这一两年,若没有他多次帮助,她不会有现在从容的处境。往日大可含糊,现在她大大咧咧住进韩府,不知道他心里怎么难受。
可是她不喜欢他,这时给予安慰,反而显得怜悯。
——不如一味沉默。
然而这种苦恼的心境,宝瑟一向惬意。她就要人人都爱她,纵使她没法爱每一个人。
宝瑟一抬眼,看见郑姑娘正小心望着她。宝瑟尚没说什么,郑姑娘先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我真多事,平白跟你提这个。宝瑟姑娘,你别怪我。”
宝瑟笑了笑,并不预计宽解她。在旁人眼里,国公府门第高深,她不过是一个野丫头,任谁都要骂她一句不识抬举。郑姑娘心思单纯,没有这想法,单单为小公爷的一厢情愿而惋惜。宝瑟却不愿意看见她眼中的情绪。
她心想,怎么没人为我惋惜?
完全没有第二个人明白她。郑姑娘当然不会明白,见她只笑不说话,更觉得局促。幸好这会儿管家候在门外等通传,解救这氛围。
宝瑟坐正了。
管家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进来,说道:“宝瑟姑娘,你新来,身边还没个体贴的人,实在不方便。我挑了个丫头,一贯忠厚老实,倘若姑娘喜欢,就留下她来。”
宝瑟望过去。
第一眼只觉得这丫头黑黝黝的,一双眼也黑得发亮,叫人心底发毛。宝瑟第一眼并不喜欢,看一眼管家,故意地说道:“您在糊弄我。”
管家不一定乐意得罪她。这丫头多半是韩鸱夷亲自选的。
管家半弯腰,恭敬地答道:“老奴万万不敢,还请姑娘明鉴。”
宝瑟心思多,一面这样说,一面却问那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黑丫头咧嘴一笑:“他们都喊我蛮奴。”
这丫头满口川峡口音,又呆愣愣地,浑然是个没长全的小孩子。宝瑟见状,眉头又深深蹙起。管家提心吊胆,生怕她不要。这可不好交代。
在场个个看着宝瑟,等她拿主意要不要。谁知宝瑟突然笑了,哄着她:“这名字真不好听,我给你另取一个,好不好?”
宝瑟想了半晌,问:“阿满,好不好?”
管家松口气,忙跟阿满说:“以后你就跟着宝瑟姑娘了。”
管家要叮嘱阿满一些话,又带她出去了。郑姑娘惊奇地问:“宝瑟姑娘,你刚才那样的脸色,都以为你不要呢。”
“白白送我一个,怎么不要?”韩鸱夷既然知道她公主身份,断然不敢轻易怠慢她。宝瑟正是有恃无恐,才想要看一看他此举是个什么意思。这话面对郑姑娘不好说,宝瑟三言两语揭了过去,她说:“郑姑娘,这么一会儿了还没问你。你来找我,大概有什么急事。”
宝瑟道:“但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郑姑娘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缘故。她说:“嗨呀,我竟给忘记了!”
她说实不相瞒:“今年夏末,有一场祀神典,这祀典不同往常,不容我大意,所以我想请宝瑟姑娘同台跳巫。”
她不擅此道,往常族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力都给她圆了过去。这次却是不常跳的舞,心大如郑姑娘,也害怕会砸场。宝瑟因此答说:“不算什么事,以我们的交情,郑姑娘只需喊个人来知会我一声,何必自己跑一趟?”
郑姑娘小声道:“叫人通传,也担心落人口舌。”
她难得这样上心,使宝瑟也诧异不已。郑姑娘只好说:“这场庆典,明面上讲说祀神,实际却是重置权力。”再多的话,不便告诉。郑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再叹气道:“到时人人都盯着我表现,我倘若跳不好,恐怕我们这一脉尽要遭殃。”
宝瑟惊愕地问:“郑姑娘你不是纯正的血脉吗?他们还敢对你不敬?”
“对我,他们倒不敢。”郑姑娘难得忧心忡忡:“但巫女无缘管理族中事务,往前,一直由历代巫女的血亲掌权。我姐姐死得早,现在由袁渴乌手握重权,他们没一个人服气。我的两个侄女,他们也一早打定了主意:一个做下任巫女,另一个,就做他们的傀儡。”
宝瑟微微张口,没想到郑姑娘往常没心没肺,竟有这样的见识。
郑姑娘兀自地说:“眼下尚好。川西城外有一座山,官府已经应承归给我们做主。这全赖袁渴乌功劳,事情未定,他们还不敢妄动。只是我怕自己白费他一片心机。”
宝瑟当即道:“郑姑娘相信我,我一定尽心,不负郑姑娘所托。”
郑姑娘闻言笑了,再三道谢,欢欢喜喜走了。宝瑟也起身,满院子里转。除了管家亲自送来的阿满,其余杂役也有五六个。宝瑟是新来的主人,按说此刻应该讨她欢心,可阿满那一出,大家都看在眼里。一时惧怕,没人敢上前。
宝瑟正好清净。
从前富丽堂皇的景象见惯,现在久别重逢了,而宝瑟将屋中的金器玉饰拿了又放下,竟觉得意兴阑珊。她问:“韩老板呢?”
“在正堂议事。”
宝瑟笃定他会来找自己。于是叫了阿满进屋,陪她说话。宝瑟舒适地蜷在太师椅上,阿满坐在一旁的地上。大门正开,正望得见院门。
“阿满,你多大?”
“四四老(十四了)。”
这么小,还不会体贴人呢。宝瑟见她满口方言,又问:“阿满,你会不会说官话?”
阿满呆呆地摇头。
“阿满,你会不会写字?”
阿满呆呆地摇头。
“阿满,你会不会刺绣?”
阿满更呆了呆,又摇头。
日头要落下了,还不来。宝瑟频频望过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阿满,那你会什么呀?”
“我会打架。”
这叫宝瑟顿时另眼相看:“阿满,你能打倒几个人?”
阿满想了想,竖起一根指头:
“一个。”
宝瑟大失所望,心想一个人能成什么事?阿满又说:“韩老板给我老汉很多很多钱,让我以后跟到小姐,保护小姐。”
宝瑟豁然开朗,嘴唇情不自禁翘起。她心想,太难为他这一份心,自己真不识好歹。她又忍不住笑了笑,此刻竟十分体谅他没来。
第二天他也没来。
第三天宝瑟也没等到他,却等来他三个莺莺燕燕。她们推牌九,往常那位病了,于是力邀宝瑟填补。
宝瑟讪讪地笑:“我不会。”又道:“再说,我也没有钱。”
她们一致笑看来:“不怕,一律记在郎君账上。你别替他省钱。”
宝瑟赶鸭子上架似的,坐上了牌桌。她们新来川峡,兴的是当地的玩法。宝瑟从前穷,哪有机会见识,连输了三把,连阿满也看不下去,悄悄替她出牌。其中一位美人识破了,毫不客气将宝瑟撵下去,邀请阿满上桌来打。
宝瑟脱身了,也松口气,坐在阿满身边看牌。
宝瑟随口问:“倘若赢了钱,该怎么算呢?”
正说着呢,阿满就胡牌了。美人们眉目含笑,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气。这下轮到宝瑟呆呆地了:只见她们指尖夹着银票,一面塞到自己手里,一面招呼阿满再来一局。
宝瑟试探地问:“这园子里一向是这样子的吗?”
——还以为会看见满园百花争艳的境况。
一位美人笑问:“与想象中不一样,是不是?”另一位却立刻笑:“怎么不一样?倘若不是京里那一位盯得紧,哪一个不想爬上郎君的床?何必欺骗人家小姑娘,讲得我们都清心寡欲一样。”
最后一位笑了:“当然啦,我们个个都爱郎君呢。”
她们相视一眼,顷刻笑出声来。宝瑟在心里说,我可不会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