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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然他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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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一整宿儿,第二天街上出奇冷清。
宝瑟即使穿一件厚冬衣,裹上绒绒的毛领,也站在戏园外哆嗦着直跺脚。迎面来的盛小雩同她互相打招呼:“我来迟了,叫你多等这阵子。”
宝瑟忙说:“哪来迟了,我也才到。昨儿下了一夜的暴雨,我还心想呢,今早你出摊时,要不要告诉你别来了。但这戏班子难得入川一回,错过了实在可惜。”
两人同屋,一句话的事,若她有这心,早就讲了。
宝瑟心虚地说:“幸好早上就没落雨了。”
然而天气还是冷,街上车马也少,没多少人肯为一场旧戏赴约。
盛小雩简单应和她两声。她的神气藏在斗笠白纱之下,显得这两声更含蓄,叫宝瑟顿时也讪讪,不好再说什么,因为疑心她有言外之意。
——情愿傻乎乎冻在寒风里,也一定要来。未见得是她真眼馋看戏。
她约盛小雩时就说:“是别人送的两张票,不看也浪费了。”
这戏不卖凡座,因此一票难求。盛小雩起先没应,而是问她:“别人送你两张票,想必是想邀请你一起去看,你给了我一张,他怎么办?”
宝瑟立刻说:“无事献殷勤,管他做什么?”
她是决意不想理睬,可这天气作怪,出卖她的言不由衷。
戏园子内幸而并不冷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戏台上的名角儿不得气氛,总唱不到痒处。
宝瑟愤懑地道:“据说是从京都来的名班子,怎么唱成这样子!”
盛小雩往日多无趣,这会儿竟也体贴,轻声地附和:“的确不太好。”
一直到散场,园内也没半句喝彩。
两人出来戏园,刚上正街,突然有贵人郊外赛马归来,一骑绝尘,巷角不安分的落叶被带在风中,扑满路人的衣发。
宝瑟惊叫着拉上盛小雩退避,耳畔听见街坊邻里的抱怨。
一个道:“大白日纵马上街,也不晓得是哪一家的顽童胡闹!我等真应该告讼上堂,叫他吃一通官司!”
另一个说正是,又偏过来看她们:“小雩擅辞,好替我们来写一写这讼文。”
这情景往日也常见,盛小雩生性沉闷,守着字摊一日也不见她讲出一句话来。因此相熟的邻里总偏爱逗她说话,只是她不搭腔。
宝瑟就不同,她一向性格大方,正好今日心情欠佳,因此怀有一种泄愤的心情,热衷地参与到他们之中。
盛小雩没吭声,沉默地整理被风吹乱的书摊。
在这氛围中,有人光顾。
客人问:“听说你也肯代写情诗?”
盛小雩摆摊卖字,早先只代写家书、小条,后来她与宝瑟在县中新赁了一座宅,手中拮据,便也卖起学识来。她字好,文采也卓然,既可以引经据典写讼文,自然也可以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难免就吸引了一些县中女郎光顾,恳请她代寄情思。
从没见过男人来。
但生意上门,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宝瑟连忙说:“我们写!”
盛小雩闻言,也就提起笔来。
宝瑟一边替她研墨,一边殷勤地代她问:“先生上款提谁呀?”
客人道:“薛蟾。”
这一个,显然是他自己的名字。盛小雩知道这名号,据说是位少年讼师,牙尖齿利,最擅于明辩。她与宝瑟曾闻名去听他的辩讼,也偶尔与他打过照面。
宝瑟也还认得他,凑在一旁小声嘀咕:“当真古怪,从没见过有人给自己写情书的。”
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宝瑟体察气氛,讪讪地又代问:“先生尊名怎么写?是夏日的蝉鸣,还是堂庙佛偈的禅意?”
他仍旧当没听见,只是看着盛小雩。宝瑟悄悄拽了拽盛小雩的袖子,盛小雩只好顺着宝瑟的话头继续发问:“请问客人尊名是哪一字?
薛蟾醒过神来。他母亲给他取名“蟾”字,意在“蟾蜍儿”。乱世之中取个贱名儿兴许好养活。但启于唇齿之间,未免难听。
——何况她明知故问。
他顿在这儿,盛小雩也悬腕静待,不催促他。薛蟾看着她春葱指甲上的白色小弯弧,记起从前谈论的诗词中的相似意象,突然笑了笑,说道:“是月芽儿。”
她当即提了上款,又从容不迫地问他下款的落名。
薛蟾却道:“何必落名。”
为等这半晌,薛蟾到对面茶摊叫了碗白开水暖怀。
正是轻明新雪的季节,虽然川峡四路难见雪,但总归还是冻手。薛蟾一边以茶碗暖手,一边拿目光去觑盛小雩。
另一位叫宝瑟,两人一般大。据说她们是逃亡来此的平民,往前一向借住在郊外的玄妙观,后来犯了忌讳,只好入县城租赁旧宅。盛小雩摆摊时常戴帽,也几乎不吆喝,大抵是她沉闷寡淡的性情所致,所以也一惯爱穿道袍。叫宝瑟的姑娘与她截然相反,是很识人眼色的性格,又泼又辣,很合川人口味,街坊没有不喜欢她的。宝瑟的漂亮,显然她自己知道,也不遮不掩,擅于利用。
两个姑娘搭伙持家,倒也一直平平淡淡。与县里其他的人,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那来历暂且还要存疑,因为川峡之口有天堑,近年来又为着战乱的缘故,入川之船骤减。两个姑娘这样清贫,眼下尚且要自食其力,当时又哪来金钱贿赂船家,情愿送她们入川?
可口音的确不像当地人。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这两个姑娘,一人美貌,一人有才华,也只有传奇小说才会讲这样的故事。而且是艳闻。
薛蟾从前听过她们的事迹。好事者多着墨于宝瑟身上,她漂亮,又有脾气,完全就是戏本中美人的样子。坊间编排过几出戏,有幸请了宝瑟本人上台去演。他闻名而去,但现在细想,竟然不记得宝瑟那一日演的到底是哪一出传奇了。
至于盛小雩,他却是记忆深刻。
大概去年这时刻,县中有大儒举办明辩会,她场场都来,一人独坐一隅,从不吭声。薛蟾也去,不过却不是向大儒讨教学问,而是趋利求名,做小人诘问,百般刁难。
正道读书人一向瞧不起他这样出身讼学的人。他们骂他诡辞巧辩,薛蟾不过微微一笑,并不上心。然而那一日,与大儒辩论,他苦于引经据典,力有不逮。
场下轰然大笑,讥他学识不足。
甚至有人旧事重提,笑话他曾经不驯的言语:“这小子恁地狂妄无礼!就凭他,竟都敢说要娶嵇鸣玉。”
他们笑话薛蟾痴心妄想:“嵇鸣玉是什么人?即使你扬名万里,人家也未见得真能爱慕你这草莽少年!”
嵇鸣玉出身世家门第,她的父亲在朝中位居高官,她叔父又是当今最富盛名的嵇让。不可不谓满门显赫。更何况传闻她自己也才识出众,机敏擅辩。八年前,悍将李乖崖犯下屠城重罪,当时的皇帝为此头疼不已,示意诸臣:“李乖崖乃天生英雄,天下大势所趋,在乎他一念之间。”皇帝有意包庇,因为乱世中最缺不得英雄,即使有瑕疵,也迟迟未发落他,嵇家门客因此明辩十日,争论不休。嵇鸣玉尚十岁,她在堂下大问:“恶人伏诛,焉非天道?”
她父亲道:“人心苦久公序乱常,杀一人轻易,救千千万人却难。”
嵇鸣玉说:“天下大势,安知非仆?后继者,当为我。”
这段言论传遍朝野,皇帝深受震动,当即将李乖崖下狱问罪。而似她这样才情的人,又怎会将目光流连川峡之地,眷顾这年少的讼师?
大家都在笑,薛蟾充耳不闻,面色却阴郁至极。
这场面骑虎难下,众人都含着笑,要看他狼狈。街旁的小乞儿也起哄,一边拍手唱道:“蟾蜍满口哈喇子,痴心觊觎天鹅肉,不知丑也不知羞!”一边又拿路上石子丢他。这种时候,有一团纸轻飘飘掷到他手中,薛蟾随手展开一看,蝇头小楷尽是经注。
他立刻回首望去,只看见层叠的白纱,与一个曼妙的背影。
“他在看你。”宝瑟轻声问:“小雩,你认得他?”
正问这话,薛蟾走过来了。盛小雩顿了顿,答说:“不认得。”
其实这话大可不必现在回答,宝瑟觉得盛小雩太不解气氛,忙笑着缓和道:“即使是此刻才认识的,也是一场相交,薛先生你说是不是呀?”
薛蟾沉默地笑了笑。盛小雩正好落完笔,调转信纸,请他相看。薛蟾一面接了,一面突然道:“姑娘目中无人,怎么会认得我?”
这话好失礼,宝瑟顿时蹙起眉来。然而盛小雩却一点不见生气,她的回答一板一眼,显得无趣:“我一向戴帽避人,不认得人,也着实没有法子。还请客人万莫见怪。”她站起身来,利落地收摊:“这封信不要钱,免费赠你,客人请吧。”
薛蟾低头读信,再怔然抬头,哪里还见到盛小雩的身影。
两人回去时,天正大变。云乌沉沉地压下来,又是暴雨前夕的景象。果然,她们刚踏进家宅,雨珠就噼里啪啦地打下来。宝瑟双手遮顶,惊呼着跑到廊上,盛小雩却慢半拍,根本避不及,雨过如帘,直接淋了她一身。
宝瑟回头一看,见盛小雩淋了雨竟然还像个呆鹅样站在宅子里,忙喊一声:“你快进来呀!”
宝瑟知道她时有古怪,有才气的人是这样,偶尔也有一份傻气。宝瑟招呼她不动,只好自己冒雨再跑到宅子中央,牵起她的手往屋内走。
推她进屋换干衣,宝瑟就在廊下走走。她也打湿不少,但刻意先等盛小雩独用房间。她们虽然赁了一间宅子,实际却小得很。统共一堂两房,其中一间,还转租给一位哑婆婆了。不然租金太贵,她们负担不起。宝瑟与盛小雩同住一间房。她戴帽的习惯,自那年起也一直延续到现在。不仅白日里戴,夜里回了家,也鲜少取下。宝瑟知道缘故,更是避讳,百般迁让。
一个喷嚏没忍住,宝瑟掩帕打了。里屋的盛小雩听见,叫她:“宝瑟,你进来。”
宝瑟在廊下站了站,打起精神进去笑道:“今儿我们真是不走运,早晨挨冻,晚上又淋雨,你替人写书信,还无故被讲‘目中无人’。”
盛小雩在对镜涂药,闻言,笑了笑没作声,怕她恼。
宝瑟气愤道:“真没一件好事!白费这时间!”
——当然他始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