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寒武溯年》一只狮子

1、chapter00 仰光

　　chapter00 仰光

　　我仰望阳光，它却投给我一片阴影，于是我问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阳光从窗户玻璃上射下，然而在地上却投下一片阴暗？
　　简崇凡小时候经常会想这个问题，那时候她跑去问爸妈，两位只顾工作没时间管小孩的父母，疲倦的拖着身子，眼神阴沉，随意的敷衍着她，“崇凡，去学习。这种事情等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我这辈子的指望，就是你了。”

　　简崇凡看着中年男人累倦的面孔，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失望，她本是敏感的人，哪怕别人说几句无心的玩笑话，她的心里也会阴沉半天，记住那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其实自己也就像....那阳光的阴影一般，藏着无数的黑暗，却在表面表现的如此光明。

　　后来，她慢慢长大，心里还是记得那个小疙瘩，逐渐明白其实人是不是也是那样呢。一旦内心黑暗，再多的阳光也无法把我们拉出黑暗。
　　阳光不仅来自于太阳，也来自于我们内心。
　　然而讽刺的是，大多数的人心里却只看得见阴暗。

　　“简崇凡，你这次的成绩排在最后，如果你再不努力，学校可以勒令你退学！”低沉的男中音透着年老和狡诈的味道，中年男人严肃的面孔在眼前变成一片阴影，模糊不清。然而，在一片阴影中男人的眼睛里透着恶毒而又憎恨的光。

　　简崇凡嗤笑了自己一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走神啊。她看了看底下的那阳光，表情有些奇特，留着小时候一样的短发，恍然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黯黑的眼珠平淡无光。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这静谧的办公室里轻轻的，轻轻的笑了一声，“老师，我不是笨蛋，你今天叫我来这里，又何必跟我装客套？这次的成绩，你根本连试卷都没有让老师们给我批，我又怎么不是最后一名？老师，让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应该很清楚吧。”

　　中年的男人显然没有意料到，这个在班里无论男女关系都很好的人，性格也是温和的让人无法发怒，竟然就这样子直白挑开。
　　这个他班里温和的女生，是否一直披了层温和的皮具，而原来面目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男人皱了皱眉头，稍稍惊讶了一番，毕竟在社会上打拼了二十多年，他冷静的开口，语气冷然，“既然你知道，就自己主动离开，不要在这白费心思了。我绝对不会让你继续呆下去的！在天高一中，只要有我在，我就绝对不允许你继续留在这里！你还是识相点离开。”

　　简崇凡看着他，露出一个深长的嘲讽笑容，然而出现在这张平凡的脸上，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这个老师明明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就因为自己无意撞见了他在办公室调戏班上女同学的丑陋行为，为了不让自己从优秀教师名称中革除，就想让自己在这所学校里混不下去，退学。
　　昨天才撞见他的下流，今天又见识到他的卑鄙。

　　她的眼睛像是黑曜石一样漆黑，她的奶奶经常说她的眼睛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深不见底，让人判断不出眼睛主人的心思。
　　她豁然抬头，黯黑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他，嘴唇里吐出了让男人也为之一怔的话。
　　“老师，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欺我一下，我必要你十倍相还！我在这里受的所有耻辱，必会让你用一生来还给我！你就等着教育局的处罚吧！你的优秀教师面孔马上就要败露了！我倒要看看，当他们都知道你是个禽兽之后，那些人的口水能不能把你淹死啊。哈哈哈..”

　　“你以为教育局会信你一个学生的话？
　　你别忘了，我可是连续十年的优秀教师，我教过的学生都知道我是一个严肃负责的好老师。
　　谁会相信你的空话？
　　你算什么，你以为你是谁，还想毁了我？
　　不自量力！在你把事情公开之前，我就会先把你给毁掉！我绝对有这个能力做到！”
　　男人愤然拍桌站起，暴怒致使他脸色微红，十倍相还？！用他一辈子去还她所受的罪？！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学生，绝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简崇凡缓缓走到门口，手一转动打开门，外面正好是课间活动，门一打开，喧喧嚷嚷的声音立刻冲进耳朵里。在楼上正好看见下面操场上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样的学生，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追逐打闹，如此温馨的场面，她也曾有过，而现在，却因为那个人全都毁掉了....

　　她仰着头，眼睛不知看向天空的那个部分，身形略略一停，她的嘴唇边有淡淡的笑意凝结，“是吗？”
　　“老师，你真是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噢，不对，做畜生也比你好啊！” 末了，一句话传来，她决绝的踏步走向教室，淡定的身影让里面的男人势若疯狂，同时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 算了，你今天就必须退学了，校长那边也已经交代好了，与学校任职老师谈恋爱。你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男人的心里，暗暗地宽慰自己。

　　简崇凡走在楼道里，想想刚才男人扭曲的脸，心里一阵冷笑。“我可是已经将你调戏女生的录像送到了教育局局长的手里，你这次真是玩完了啊！老、师。”最后两个字，狠狠地从牙缝里吐出来。
　　“马上，教育局的人就回来学校里吧。你还以为我会那么笨去空口说一说吗？真是太天真了。”
　　“被一只狗咬了，你以为我会让伤口好了就没关系吗？当然不会，把咬人的疯狗打掉它所有的牙齿，折断它所有的利器，让它成为败家之犬。这才是这才是正确的处事方法！”
　　她掩藏了十多年的性格中阴暗的地方，让这个畜生老师完完全全的逼出来了。

　　教室。
　　原本吵闹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五十多双眼睛直直的看着她，一阵窒息的静默。
　　随即，再度变得喧闹起来。

　　“那，你看她还有脸来教室上课，自己那么不要脸去勾引老师。”
　　“那个老师，已经都有儿子了。还真是...”
　　“是啊，真没想到啊。整天装的一副清高样，其实骨子里比谁都下贱。”
　　“真没想到她是那种女生，以前还跟她称兄道弟呢。现在想想，真恶心啊。”男生的声音。
　　“你那是被她骗了，没事的。”另一个男生安慰的声音。

　　周围的谩骂，厌恶，不屑,讽刺，讥笑........种种讥讽，搅成了一锅毒药，毒黑了所有人的理智和良心，也包括她的。

　　简崇凡静静的听着，脸上的温和早已被麻木取代，心里止不住的恶心，“一个一个装的那个假惺惺，以前有事相求时，堆起满脸的笑意，装成真心实意的赞美，拍马屁的功夫真是厉害啊！现在都急着想撇清关系，比谁都逃得快啊！落井下石的本领比溜须拍马的功夫更甚啊。真不愧是那个畜生教的学生，学得真是十足的像啊！”

　　她记得那个禽兽对着自己的父母说“你的孩子在学校里与在校老师谈恋爱，对学校造成影响。而且，那个老师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他的妻子在学校闹得很厉害。”
　　当晚，她回到家，还没有踏进家门，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书包掉在地上，她踉踉跄跄的倒退。她的母亲站在门外，怒火交加的骂她，“你怎么那么贱！那么贱！勾引老师！你还有脸回来？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滚！滚出去！别再回到这个家丢人了！别再回来丢人了！”

　　她张了张嘴，已到中年的女人，脸上涕泪横流，深陷的眼眶红肿，她心里一酸，想要说什么，然而父母姐姐冷冷的带着鄙夷的目光，重重的撞击着她，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然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站在家里冷冷看着她，就那样面无表情的把门关上，隔绝了，一切的亲情。

　　她心灰意冷，固执的站在门外，夜晚的风极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一如她的心。最终她还是默默的拿起书包，一言不发的离开。房里是她母亲连接不断的叫骂声和哭泣。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感觉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某种信念，存在的信念，在那一刻，一片一片的碎掉了。
　　那个晚上，她在外面的世界静静地流荡，走遍了她生活的这个小小的县城，却是如此的陌生和寂寞。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无趣，人生这般没有意义，人生永寂...

　　“请全体同学到操场集合！请全体同学到操场集合！”学校里播音器室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全体同学到操场集合！请全体同学到操场集合！”

　　简崇凡坐在位子上闭着眼睛，那场面在她脑海里盘旋着，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那感觉，真是异常的让她高兴呀，开心的想把心撕碎。
　　就这样子，被抛弃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爸妈，姐，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一动不动，紧闭的眼眶里酸涩难堪，却没有一滴眼泪。
　　经历了人生最重大的低谷深渊，她却麻木的哭不出来。
　　耳边的广播声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她却丝毫没有要去的意思。

　　哈哈哈...爸妈，既然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就只有靠自己了。是你们先抛弃了我，我不会再让你们难堪了....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我，绝不原谅你们!
　　我，要你们内疚一辈子！

　　“当面澄清事实.在全体师生面前，我看你怎么办。”
　　这是简崇凡提出的要求，这个过早成熟的孩子在被父母赶出家门的那一刻，便为自己做好了打算。
　　“必须在全校面前宣布这个消息，不然，我自己暴露给报社，请他们来报道这件事。那时，不仅他完蛋了，学校的名声也毁了，相信再也没有人来天高上学了吧！”
　　别人欺我一下，我必要他十倍相还！这就是我应得的。

　　教室里的人已经全都走空了，不知不觉，已过了很长时间了，她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片麻木。曾经那个生活在阳光底下的黑发少女，最后却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落幕。
　　安静的楼道里有嘈杂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平凡的脸立刻变得奇异，显得妖异而诡谲。

　　不知道，他们看见自己的表情会怎么样。是不是会走过来可怜兮兮的道歉“崇凡，我们错怪你了。其实你根本是个好人，怎么可能是那么样的人呢？我们一直相信你啊，崇凡”
　　“简崇凡，我们其实一直相信你。”
　　“ 崇凡，我们一直相信你。”

　　一直相信我？！！
　　哈...竟然没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完全相信自己，没有一个人在我熬不下去的时候过来安慰自己。真是讽刺那！
　　她简崇凡这二十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
　　这一生，竟然如此不堪，如此不堪，不堪到最后只剩下自己。既然如此，那就这样结束吧。

　　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门被粗暴的推开。
　　平凡的女子转过脸，奇异的笑容还留在脸上，而，等来的确是...
　　“简崇凡，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都是你毁了我.....”
　　“我完了，你也别想好好活着！”

　　男人的眼镜掉了下来，严肃的表情现在却显得如此疯狂扭曲，头上的青筋暴徒。
　　右手上的刀，闪着金属固有的冷光，站在门口，头发散乱，全身沾满了泥垢，眼神绝望凌乱。
　　简崇凡吃惊于他的神情，转瞬微微一笑，然而这笑容让绝望的男人更加疯狂。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看见男人迅速到了自己身前。他的神情，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的野兽，在最后一刻，拼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来孤注一掷的同归于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有时间反应。

　　“噗”刀深入身体皮肉的感觉，有血从不知身体的哪个部分流出，迅速带走了力量，第一刀的感觉仅仅是痛。
　　再一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艰难，应该是刺穿了肺部吧，她想。全身的力量都随着鲜血流失，滚烫的血液蜿蜒流下，烫的她的手不禁微微颤抖，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类的血液如此滚烫，然而为何心却那么冰冷呢？抬起反抗的手臂，默默垂下。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不真实一般，然而疼痛确实如此真真切切，她感觉眼皮很沉重，像是熬夜困倦的那种感觉。然而她却知道，这一次，只要她睡过去，就不会再醒过来了。这也就是睡觉和死亡的区别。
　　刀子刺进去，抽出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中年男人脸上满是殷红的血，快意而疯狂。

　　她用尽力气向窗外看了一眼，心脏那里骤然紧缩，疼痛和困倦让她再也忍受不住。
　　不知谁和她说过，到底是谁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人死之前，会看到生前最想看到或者最伤心的场面。
　　简崇凡很想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呢?

　　“死了，死了，哈哈....没人知道了。哈...哈哈...”男人发红的眼睛看见她闭上眼睛，滑倒在地板上，放声大笑。
　　随后紧接而来的学生，看见教室里的场面，都不禁吓得面色苍白，僵硬着身体，更有些女生看见，直接失声痛叫。

　　教室里，透明的玻璃上满是喷薄而出的鲜血，泼墨一样画满了玻璃，地上中年男人瘫坐着，刀子凌乱在身边，他的身上白色的衬衣完全变成了红色，甚至还有些白色的浆液，满是血污的男人，像是精神失常一样喃喃的重复着一句话，“她死了，死了，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他的身边，是他们的同班同学，那个班里在男生女生里关系都很好的女子，面无表情静静地躺在地上，肚子部分黑漆漆的空着，地上还有肉样的器官，脱离了本体，鲜红欲滴，无穷无尽的血，决堤一样从已死去的女子身上留下来，白色的浆液，红色的血液，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液气息弥漫不散....
　　整个教室，一片鲜红。

　　死亡的片刻，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越发的疲倦，很累很累。脑海中浮现了父母，姐姐的影子。以及，生命中匆匆闪过的过客，像流星一样，划过去。
　　黑白电影一样，过去经历的事情，走马灯一般，在自己面前一遍又一遍的放映着，没有看见想象中的死前最想看见的场面。黑白电影不断的播放着，然而，始终找不出任何光亮的色彩，只有黑白和灰色。

　　如果我的生命曾是这样的不堪，那倒不如就此结束。这样想着，她微微笑了，疲倦而又落寞，像是堕尽繁华的流星变成陨石，失去了整个天下，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原来人这一生，就像一部电影一样，都是开头，过程，结束。可是我的，为什么是黑白电影呢？
　　如果有可能，下一辈子可不可以不这么辛苦.....
　　轻轻的一声嗤笑，隔空传来，似在嘲笑她的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