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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华 七月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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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是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只是更多人念着这也是皇上的生辰。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孝景皇帝时年三十二岁。而现在,先皇故去,新帝登基也已经有十二年了呢。青忱听王太后如是说,最后一声喟叹,捉摸不清是凄凉或是欣慰。
入夜,数千支红烛高燃,数千盏龙凤灯高悬,将未央宫内外点得亮如白昼。前殿内,只开了一席家宴,连一并后宫夫人们也没有得邀。
平阳长公主刘婧浅浅笑着,凝视着居主位的自己的弟弟刘彻。
他的眉很淡,唇亦薄,身着玄服,周身挟着一种常年居于人上的傲然与谨慎。他的唇此刻随意弯出一点弧度,似笑非笑,只是眼底却是一片清冷,再多的酒意都消不去。
忽然就有了些感慨,她想起这个弟弟刚出生时小小的的样子,轮廓自然没有大的改变的,可是那时候的笑却自然多了。那个时候,母后将这个不足月的皇子交到自己的手上,意味深刻道:“阿婧,这才是我们的资本。”
因为这一句话,她把自己禁锢在刘彻的保护者的位置上,凡事都以这个弟弟为先。为了他,即使是要披荆斩棘也是甘之如饴的。
刘彻忽而沉笑:“婧姐这么看着朕是做什么呢?”
刘婧哂笑,“看看我的弟弟呀,也长得怎么大了。这时间一溜烟啊,也过得这么快。”
隆虑长公主刘姗掩嘴笑言:“就像婧姐说的,我记得彻儿刚生的时候瘦的跟个猴子似的呢!”
听了这话,刘婧当场笑出声来:“可不是吗?”冷静如刘彻也不禁几分尴尬,拿眼瞪向自家三姐。
因了这是家宴,并无外臣,说起话来也随意多了。
王娡双眸含笑收进一儿二女的笑靥,欣喜之中又升起了对远嫁匈奴的南宫长公主刘婵的思念及愧疚。
景帝中二年秋九月,匈奴欲求娶大汉真正的公主,景帝允之。后宫诸夫人不愿,唯漪兰殿王夫人献南宫公主。
那一年,她为了儿子未来的路,狠心推出了阿婵,成功了,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欢喜。从此一根线就在心间系着,扯一点儿,都是疼。如果说这辈子,她当真亏欠了什么的话,也只有这位南宫长公主刘婵了。
座下有人起身,行过礼,道:“彻儿的生辰,姑姑倒是有份礼物要送。”
馆陶大长公主刘嫖华服盛装,笑意盎然。面上看不出一丝因女儿被废而应有的别扭来。这是一个叱咤景帝一朝的女子,以帝姐的身份扳倒栗姬,结盟王美人,直至把景帝的第十个儿子刘彘捧上皇位。
刘彻的眸中闪现一丝玩味:“姑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刘嫖击掌,一人将一卷竹简交与杨得意。杨得意双手捧竹简递于刘彻。
刘彻欣然展开竹简,他看得极慢,也并不念出声来,刘嫖等人也只好在心中暗自切切。刘婧不着痕迹地看了姑姑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刘嫖一直噙着莫测的笑意,对刘婧的举动视若无睹,却牢牢盯着刘彻。
半响,刘彻阅完,面上含笑,击掌而言:“司马相如果然是大才子啊。此赋辞工句丽,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文呢。彻儿可得好好感谢姑姑。”
“是吗?”
“自然,司马相如的赋,朕一贯都相当欣赏的。如今,他入了巴蜀。我也只能巴巴等着了,谁想姑姑身边竟藏着一篇。”
刘嫖心中暗恼,却只能赔笑:“如此看,姑姑这礼倒是送的很得彻儿的心呢。”
刘彻将竹简摆至案上:“姑姑一向是最解朕的心意的,所以姑姑才是朕最敬重的姑姑啊。”
☆
月华楼是长门宫内唯一的一座楼式建筑。月华楼内杳音阁,摆遍陈娇素日惯用琴器、棋谱。而楼顶的宵眠阁,视线极佳,入夜后,陈娇习惯在这览尽十丈红软的尘世光景。
此刻,宵眠阁上陈娇披着单衣,素面简装,伏案写着些什么。娉绿侯在一旁,觉得几分寒意彻骨。她的皓臂上搭着一件绣金的红色风衣,是从堂邑侯府上送进来的,即陈阿娇未嫁时的衣服。
阿娇终于写累了,伸了个懒腰,眼神幽幽的落在未央宫的方向上,有雾气渐渐升腾起,氤氲了她的眼,沾湿了她的睫毛。
“今天是彻儿的生日呢。”她低喃,心里的一口气被高高的吊起,莫名的惆怅徘徊不去。真没用,她在心底骂自己。说好不再为他伤心了,还这副样子做什么。
思及,她展颜望了娉绿一眼,目光落到那件风衣上时,整个人倏地一震。
娉绿为她披上风衣:“入夜,天就凉了,娘娘别患了风寒。”
阿娇愣愣地盯着那件衣服,眼神空空洞洞的,却终于滴下一滴泪来,霎时就被衣料吸了进去。
“娉绿,是不是还有一件同款式的深衣?也是这个颜色的。”她气息不稳的问。
娉绿不明所以,只能回道:“是,不过那件衣服太单薄了,晚上穿了,容易着凉。”
“把它拿过来。”
“嗯?”
“把它拿过来。”
“诺。”
皎皎月光下,阿娇凭栏而倚,神色落寞寂然。她的身后,竹简摊开,一行小隶清秀娟然。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出自诗经《氓》】
(原想同你白头到老,但相伴到老将会使我怨恨。淇水再宽总有个岸,低湿的洼地再大也有个边。少年时一起愉快地玩耍,尽情地说笑。誓言是真挚诚恳的,没想到你会变心。你违背誓言,不念旧情,那就算了吧!)
阿娇不顾娉绿的执着反对,披上绣金的红色深衣,对着铜镜细细梳妆。飞仙髻,柳黛眉,秋水眸,樱桃唇,凝脂肤,镜中佳人美艳得令娉绿也是一怔。
阿娇伸手抚上镜中人的脸庞,若是眼中的忧郁褪干净,若是笑容添几分甜蜜,镜中的女子俨然就是当初的阿娇。
…………
碧水长流、细雨飘飘的漪兰殿。
年方五岁的阿娇,不待刘嫖放手就跌跌撞撞地冲向刘彻。力道之大,让刘彻被她撞得硬生生后退了几步。
“彘儿,娘亲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哦!”刘彻接稳她后,她仰起头笑靥如花地如是说。
她抬眼瞧见刘彻变得异常柔软的神情,忽又垂下小脑袋,指尖绕着他的衣襟,怯怯低声道:“可是我都忘了准备生日礼物了呢。”
刘彻碰碰她的长发,“阿娇姐,没关系啦……”他话还没有说完,陈娇已经猛地跳起来。“昨天姨姨教了我新的歌呢,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刘彻一迟疑,看见姑姑略略皱起眉,阿娇却已经唱起来了。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无丝竹配乐,只听得她的稚嫩清甜的声音。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水袖轻甩,星眸如丝,如一团轰轰烈烈燃烧的火,明亮得教人不敢逼视。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一转身之间,她晶亮的眼瞳流光溢彩,使大殿熠熠生辉。也让刘彻一时看呆了。
“彘儿,我唱的好不好听?”一曲停当,阿娇小小的身子凑近刘彻。
“好听好听,阿娇姐舞跳的也很漂亮。”他毫不遮掩眼中的惊艳之色。
堂邑侯府。
刘嫖气急败坏地冲阿娇骂:“怎么把这支歌唱给刘彘听了呢,阿母跟你千交代万交代,这是要唱给你荣哥哥听的。”
兴许是她的声音过大,世子陈乔也走了过来:“阿母,阿娇犯什么错了?”
刘嫖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她好端端地把给刘荣的生辰礼给了刘彘。”
陈乔毫不在意地笑着抱起阿娇:“随着阿娇去就是了,值得阿母这番生气吗?”
被陈乔圈在怀中的陈娇也怯怯冲阿母笑着:“阿娇真的很喜欢彘儿嘛,他过生辰没礼物好可怜的。”
被兄妹两气的脸色有些难看的刘嫖闻言,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你喜欢刘彘?比喜欢刘荣还喜欢。”
陈娇歪着脑袋,眨眨眼:“荣哥哥也好啊,可是栗夫人太凶了,不像王夫人那么温柔。”说完,她好像困了,缩回哥哥的臂弯中。
刘嫖怔怔地思索了几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勾唇一笑,又瞥见儿子了然的神色,道:“乔儿,你抱阿娇去堇苑休息吧。”
陈乔抱着阿娇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严肃地对刘嫖建议:“阿母,我知道你的主意变了,可是照我看,阿荣做阿娇的丈夫要远比刘彘好。”
…………
“娘娘,你哭了。”娉绿看着陈娇望着镜中的人儿,倏忽就流下了两行清泪。
陈娇恍惚回过神来,掩饰似地擦了擦两颊的泪,手心一片冰凉。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殿外采香一声惊呼:“陛下,您怎么来了。”
她愕然转身,泪眼模糊之间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来的身,宽广的袖口在风中飘荡,代表尊贵的黑色金锦,未央宫里有资格穿的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