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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 ...

  •   晚来风急,雪漫石阶。
      橘红的日轮为远山挡去半边,零星几只鹭鸟掠过山头,唳声凄异。
      送客不成,几番折腾找出的竹伞斜靠在门边,岑鹤翎目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在心中盘算着雪几时停。如若酉时过了还不停,想必今夜是不得让荀峤下山去了。岑鹤翎转头看了眼荀峤,那人捧着本书正看着,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焦急。
      荒山野岭,他倒不怕我一个穷酸山君杀人越货。岑鹤翎微微眯起眼,手一重又揪下一撮狐毛。
      “山君。”雪打窗檐,淅淅沥沥地,像雨声。
      荀峤放下书,抬头望向岑鹤翎:“不知可否容我留宿一晚。”
      炭火烤的他两颊绯红,兼之肤白,显得尤为鲜活。岑鹤翎盯着他看了半晌,想着这不过是个易冷易热的凡人,如若今夜冒雪而回,难免落得头疼脑热、发烧咳嗽,若是不信风邪入体疾病缠身,时日久了,说不准便死了,到时候这金笺便又无解了。
      “可。”岑鹤翎微微颔首,神情高冷,“这有软榻,容你一宿。”别的屋子都堆满了杂物,纵是立刻清扫也是住不得人的,唯有在主屋将就着对付一晚。
      荀峤眉目微敛,拱手道谢。
      想着要和他人同居一室,岑鹤翎心中难免有些不适,却也出尔反尔做出赶人的恶事,只得对自己的行为举止稍加约束,强作精神找了本积压已久的博物志来读:“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扉页的两行赠语写得极妙,字亦极佳,徘徊俯仰,容与风流。
      他一时起了兴致,添水研墨,蘸笔急书,写罢举起仔细端详,却总觉得不如那扉页字字情切。许是人才会有这般丰富的情感。岑鹤翎微微蹙眉,在心中反复斟酌,来回写了几遍,却不过是添了几团废纸:“这笔不必这般长,飘逸过甚,难显情真。”荀峤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山君莫怪晚辈多话。”他笑得恭谦,岑鹤翎却觉得这人擅书,顺势便要起身让座。
      荀峤微微施力将他按了回去,一手扶着几案,一手裹着岑鹤翎的手,借势而书。极近的距离下,岑鹤翎能嗅到荀峤身上若有若无的佛手的气息,近似柑橘般的甘冽与平易。荀峤书毕便轻轻松开手,向后退开了些。
      岑鹤翎举起那副字端详,只觉得与那博物志上的如出一辙:“你们练得是一家的帖么?”
      荀峤微微一愣:“许是。”他眼中似有一场云雨酝酿,晦暗难明。
      岑鹤翎自觉活得够久看多了稀罕事,猜着这人或许哪一世和自己或者鄢山的原府君有半点缘分,机缘巧合送了这本书来,如今又重逢了:“这字很好,我便收下了。”
      荀峤垂首答道:“承蒙不弃。”
      岑鹤翎只觉得这人也怪,有的时候行为举止颇为大胆,眼下又拘礼得很,像个迂腐夫子。他想着长夜漫漫苦读难免无趣,便撺掇着躲在门脚的雪河去院中梅树下刨雪取酒:通体乌黑的玄猫每根绒毛都沾了雪粒子,像在白糖堆里滚了一遭。他倒是披着裘衣倚门含笑,甚至还招揽着荀峤一同看热闹:“往左一寸,你挖偏了。”
      雪河气得猫毛倒竖,碧眼一横,露出尖牙一对:“你自己来!”
      岑鹤翎笑道:“我动手多无趣,不若猫刨雪来得风雅。”
      雪河气结,却也懒得与他争,只是加快爪子挥动的速度,刨开积雪冻土,挖出两只鬼脸青的花瓮来:“你自己来拿。”它几步窜到廊下,蹲在阑干上舔爪子,“我要去山里一趟。”
      岑鹤翎双眼微眯:“外面可全黑了,小猫咪不应该在这样的大雪天乱窜。”
      雪河瞪了他一眼,腾身一跃跳上了屋檐跳过围墙,身后跟着只闪着金光的纸鹤:“小心点。”岑鹤翎苦笑着摇头,自去取了酒瓮并器具进来,坐在炉边温酒,“尝尝。”色泽白莹的琼浆承与茶棕色的琉璃盏中,炉火一照,光影斑驳。
      荀峤抿了口,笑道:“汾州,羊羔美酒。”他似是不胜酒力,方才饮下半盏,脸便成了火烧云。
      岑鹤翎微微点头,他那三分笑意在羊羔美酒琥珀光中熏染成了九分,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挑:“我跟你说,这酒,举世难寻。”他是乐于与人对饮的,只是山中岁月蹉跎,许久无客来访,他又不得出去,只是日日对着猫与一室陈旧,自是寂寞。
      荀峤自饮了盏,他却是不善饮,讲话都变得迟钝了起来:“我给你说个故事,我朋友的。”他又倒了满盏,一口灌了下去,“你要不要听?”他盯着岑鹤翎看,神情有几分严肃。
      “听什么?”岑鹤翎也喝得含混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帘子支起来,“好,看雪。”他颇有兴致地端着酒盏去看那满庭飘絮,有只落单的蠢鹭鸟落在庭院里,它的翎羽是白的,雪也是白的,它立在雪中,它也成了一片雪。
      岑鹤翎摇摇晃晃地敬了它一杯,鹭鸟一声长鸣,振翅而去。
      他又扭头去看荀峤,丢开酒盏,摇摇晃晃间握住了一双偏凉的手:“你怎么不开始说。”北风穿堂,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冷热交替,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晕乎。
      荀峤却被这冷风吹得有几分醒了:“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是个别离的故事。”
      “我那朋友,天性薄凉,孤僻寡言——此人平生独有一幸。”
      “幸得一心人。”荀峤看着岑鹤翎醉醺醺的脸上一副了然的神色,不禁苦笑。
      “他们一同游历山水,走过无数个春秋冬夏。”
      “后来的一个月夜,那夜的雪也似这般大——我那朋友的心上人消失在了茫茫雪原,自此,信讯全无。”荀峤的声音很冷清,似那落满鄢山的雪。
      “他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许愿重逢。”
      岑鹤翎迷迷糊糊地打了个酒嗝,应和道:“有缘自会相见。”他试图挣开那双握着他的手,但那双手握得很紧,“酒。”他站起身来,却被偏长的衣裾绊了一跤,摔在了另一具躯体上。
      “我也,愿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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