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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雪凋零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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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风大陆 , 千溯四年夏,山海城。
“掌柜的,十缸清水。”
掌柜被这奇怪的要求逗笑了,这人是水桶嘛,能喝十缸水,嘴上却应了。
“客官我们这不单卖水的。您要想要的话,不如买十缸酒,水我单独送你。”
他抬头,是一个极年轻的公子。一身淡水墨色的轻衣,撑着把淡蓝色的纸伞。
公子乌发如云,眉目如棠。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却染着青涩的沉郁与生人勿近的表情。
“嗯。”公子浑浑噩噩的,也不在意掌柜说了什么,跟着小二往里走。
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人。
朝暮昏睡了两年,踏出风雪凋零阁,把自己混入茫茫尘世,竟有些不适应。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了,上面写着三个字“不羡仙”。
撑着天机伞在店门口站了会,看不出啥异样,便往里踏了一步,这下发现不少。
门口嗑瓜子的胖大叔是只雪鼬,快秃的头上出现两个白色小耳朵,肥大的屁股占满整个椅子,要压塌似的,下面钻出一根毛茸茸的白色长尾巴。
靠窗户雅座里的女子,镶嵌了白玉的淡色发冠变成蓝白相间的羽毛,长发变成雀翎长长垂在身后,轻纱裙摆下露出云雀尾羽。喝着最上好的幽茗,正在悲春伤秋。
最有意思的是西南角,一个俊俏男子头上生了狐狸耳朵,后面三条狐狸尾巴招摇蓬松,竟是只三尾红狐。
一根尾巴搂着身旁的喜鹊姑娘,一根尾巴老老实实垂在身后,剩下一根暗戳戳地伸到桌子下,在对面兔儿少女的腿上蹭啊蹭。
那兔少女旁边还坐着只雪狼呢,这狐狸。
朝暮摇摇头,心中感叹。平日胆小,遇到异性时胆子真大,果然如古籍中记载:“狐,生性奇淫。”
狐狸,鸟雀,兔子……这客栈里有不少妖怪。
然而看起来还是人的占了大多数。
这有三种原因,一种是因为那些人修为比他高,叫他看不出原身。还有一种是有的使用了掩饰原形的秘术。当然人类还是最多。
普通人、修仙的仙人、世家贵人、浪迹江湖的侠客。
“掌柜的,十缸清水。”
他绕过门口嗑瓜子的雪鼬大叔,走到低头拨算盘的掌柜那里。
只是看了周围这样久,却看不到一个鲛人。
罢了,我这是在异想天开。鲛人不都是被灭族了么。
脑子里忽而又闪过那句。
“椒暮死了,你叫朝暮。”
自打从风雪凋零阁出来,这话就动不动冒到脑子里。
“客官我们这不单卖水的。您要想要的话,不如买十缸酒,水我单独送你。”掌柜捋着账本,打断了他的沉思。
“嗯。”
朝暮没仔细听,随口应答了一句。忘了他刚说啥了,应该不是啥坏事,便跟着小二往里走。
“公子有屋内撑伞的习惯吗?”领着的小二忽然开口。
哦哦。
原来自己忘了收伞了。
收起天机伞,那些伞下能看出来的妖怪,妖的特征都看不见了,与普通人无异。
这伞在外面撑着,主要是为了避开辣头毒日。可若是在室内撑伞站在伞下,能看到不少妖精的原身。
摸着伞骨上发烫的一处,不知不觉中被小二领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发烫的那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这里在星图上指示着“摇光星”,象征他命数的新星宿。
原先那颗无论他在伞骨处摸多少次都没有反应了。
思绪飘回两年前。
他以为迟了。
灰飞烟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落在雪地上的疼痛被软绵绵的、落在云朵上的舒适感取代。
周遭的寒冷消失殆尽,雪落在脸上的冰冷,变成一种花瓣落在脸颊上,温柔的触感。
他嗅到桃花开至最盛,几欲颓败时才有的甜香。灌入脖颈的暖风带来温热的气流,与冰凉得几乎麻木的肌肤接触的瞬间,椒暮打了个哆嗦。
舒服得让伤口的疼痛霎时变得分外敏感。
“大胆歹人,胆敢私闯风雪凋零阁。”
“擅闯者,死。”
椒暮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双眸紧闭,耳畔反倒是传来几声闷哼。
是一直追杀自己的那几个人发出的。
闭着眼,感知到周围有生命气息正在流逝。
小心翼翼把眼睛睁了条缝。
风雪凋零阁里的人果然厉害,自己与追兵缠斗多日,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没命。眼下追兵没发出多余的声响,悄无声息地全部倒在地上。
“年轻人,把眼睛睁开吧。”
面上一红,眯着眼睛偷看被发现了。
那黑袍人似乎知道他想些什么。
“我在帮你修补七魄,所以你暂时说不出话。请放心,你是风雪凋零阁的客人,阁主有命,任何人不得加害于你。”
声音从黑袍斗篷的帽檐下传出,看不清面孔,约莫是个年轻男子,音调清润,使人安心。
眼前的月华门,高雅光亮的月华石未染丝毫尘埃,入目澄澈如玉,灵气充沛。
漫山遍野,连绵三天三夜的大雪,在月华门开启的时候,悄然消失。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迷醉的酒香,甜香里若有若无的一丝苦。
难道是他,传说中的桃月酒,风雪凋零阁的主人?
黑袍男子手持一盘星象仪,用法术操纵着星象仪。星象仪外围上的指针,在北辰七星那里转动着。
身上侧面口袋里,有什么剧烈振动着,要飞出来。
一阵紫烟里,刚刚椒暮灵力不够,没能支撑下去的天机伞,再度出现。
“天机伞?”黑袍男子平稳的声音动摇了,多了几分情绪。
天机伞是鲛人族特产。
沧海月明气候多雨,雨水又中多灵气。因此住在那的鲛人管沧海月明的雨叫“天泪”。
可惜是上古之地,沧海月明的雨水中夹杂着凶厉之气,扰乱心智。
这却是供养天机伞的上品。除了挡雨,鲛人用它们进行占卜。
伞骨的每个节点上,细腻地绘制着每一个星宿,可以化作星象罗盘供人预言。
每个鲛人的天机伞都不一样,可强可弱。正如每个鲛人修炼用的鲛珠都像被标记过似的,有着自己独特的气息。
躲在黑袍下的面孔不再出声,一言不发的操纵着在空中闪烁似冥蝶飞舞的星盘。
椒暮一惊,天机伞上,象征和预示自己生命的天璇星正在已飞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它像枯纸那样,在空中勉强拉着伞柄,摇摇欲坠。
很快,星图的另一片,一颗他从未留意过的星宿光芒大作,朝着天璇的方向飞速靠近,徘徊一阵后停在“摇光”那里。
几欲破裂的天机伞晃了几下,恢复如初,甚至比原先更为牢固,焕发着神秘。
掌管着变数的紫微星发出紫光,忽明忽暗闪烁着,叫人看不清好坏。
“你叫椒暮?”
他发问的瞬息,紫微星突然发出极强的红光,直冲椒暮门面而来。
“啊——”
剧痛,无法形容的,能撞击开肺腑的剧痛。脑子里像被棍子胡乱混搅着,像有龙鱼在每个神经细微处翻江倒海。
紫微星的红光乱窜,一波一波的,冲击大脑每个角落。意识和灵识在愈发强烈的疼痛中逐渐涣散。
黑色斗篷下,那个人似乎在笑。不给他开口叫喊的机会,清润的声音再度悠悠传出。
“进了风雪凋零阁,你的命数不再属于自己,旧的天璇星陨落,新的天璇将不再预示椒暮这个人。化为摇光,阁主会赐你新名。”
疼痛到意识模糊里,闻到浓烈欲醉的桃花酒的甜香,睁开因痛紧闭的双眼。
彻底昏睡过去前,椒暮听见最后一句。
“椒暮死了,你叫,朝暮。”
是啊,椒暮死了,他叫朝暮。
朝暮?何为朝暮。
两年时光于昏睡中消逝,宛若朝暮。
三天前,他醒过来,浑身酸软像散架了似的。
“想要报仇?”
“是的,任何代价。”
“可是你连仇人都忘了是谁,连着丢了三年的记忆。我说的可不错?朝暮。”
两年前他自爆鲛珠,虽被救下了,也失去从沧海月明被灭国往前算起的三年记忆。
忘了许多人的面貌,连仇人是谁也不记得了。
“阁主明察,”朝暮抬起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先杀一个人吧,千溯王朝最强的仙人,皇帝的宠臣……”
风雪凋零阁之所以是天下最神秘的地方,最可怕的杀手组织,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里的杀手除了少数几人,不是十恶不赦被抓住把柄之徒,就是因欲望等等求风雪凋零阁办事的。
再强大的人都有做不到的事,最渺小的蜉蝣也有心愿。
世间万物不止,则欲望不休,风雪凋零阁就一直存在。
虽说臭名昭著,可阁中凶名最盛的杀手刺客,难保不会是人前仙风道骨的圣人。
朝暮小时候听叔伯讲过,人生在世,心要净,手要脏,活得没心没肺,才叫本事。
但若是手脏了,心又如何干净。
杀手从粘血那一刻起,血腥味就洗不掉了。
风雪凋零阁除了阁主——桃月酒,有逆天命、转生死,化冬日为春朝的本事而闻名天下为人所知,阁中其它人都低调至极。
朝暮是俗人,打小就有许多牵牵绊绊。比如当个独步天下的英雄,佳人在怀什么的。
但那是在沧海月明还存在时的心愿,现在沧海月明没了,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撩起袖口,腕下三寸摇光星辰状的刺青亮了一下,里面刺了个小虫纹样。
传说这种小虫蛰伏于泥土十个冬季,唯有生出翅翼的那个夏天,能绕池塘飞行极短的年月。
秋风起瑟落,风起虫亡。
指尖灵力轻动,纹样像未出现过那般再度隐去。
鲛人的王室里有祖辈世代传承的唯一一颗鲛珠,能生死人,肉白骨。由上一代的王传给下一任,血统继承,持有者可拥有永恒的生命。
灵识里的鲛珠不过是个幌子。
心脏里一个珠子随心脏跳动起伏着,熠熠生辉,往血脉四处散着灵气。
永恒的生命在他成为杀手替风雪凋零阁做事时,就不属于自己了。
世间许多事原本不是非黑即白,不过杀人这种事,只有杀手与被杀之人。
那颗珠子从他成为杀手那刻起,就连同他的生命一起属于阁主了,等他杀了风雪凋零阁叫他杀的人,从那人身上取得秘宝。
阁主给了他三年时间。
三年内完成,会帮他改写沧海月明的命数,他的家国就有救了。
三年时间后……约莫生命终结。
朝生暮死,是为蜉蝣。
既然只有这三年,心和手脏不脏就不重要了,不如没心没肺的活着,行走于人妖纵横的江湖,招摇撞骗。呸呸呸,划掉,是逍遥自在。
我朝暮,能有什么其它牵挂?
不在水里生活,容易口渴倒是真的。
水呢?渴死我了,喝!
咦?我明明只要了十缸水,为啥桌子上有二十缸。
掌柜的也太好了叭哈哈哈。
朝暮随手举起一缸,仰着头往嘴里径直灌下去,与他着水墨衣的少年形象极为不符。
鲛人的话本子里,大侠不都是这么喝水的嘛。
只是这水异香直冲,还好辣嗓子。
许是千溯国和沧海月明的水质不一样。
口感也不尽相同,喝下去晕乎乎的,胃里烧烧辣辣的,但极为舒服,许多萦绕在脑子里的烦心事也没了。
喝了不知几缸,有些上头。过往烟云啊……不知何时,窗外已然暮色将近,远近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不远处的水面,有人在为买菜斤两争吵,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朝暮呵呵呵地傻笑着,抄起一缸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径直往西南角走了几步,高高举起酒缸,停在先前注意到的那个左拥右抱公狐狸背后,脸上挂着不明就里的笑容。
“骚狐狸……”手一松。
早看你不顺眼了。
“哐啷”。
酒缸砸碎在公狐狸头上,碎瓷片掉在地上,酒水淋了他满身,极为狼狈。喧闹的厅堂霎时静了下来,狐狸周围的同伴回头,瞪圆了眼睛。
朝暮还在傻笑。
公狐狸背着他,身子发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