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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嵌香奁 “再叫一 ...

  •   “再叫一次。”志得意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爷爷。”暝殊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
      土地满意的点着头,摇椅一前一后的摆动着。
      寻古店重现,这下有了捞钱的地方,土地不愿意就这么轻易错过机会,现在很少人拜他,没有香火是个大问题,有了钱可以出去行善积功德,把这个想法跟土地奶奶汇报,得到上级同意,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入寻古店,也因此不用穿那件破棉袄。学着秋凉变了个摇椅出来,摆在老位子,换一身旧唐装坐在椅子里,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暝殊老大不乐意的斜瞪土地一眼,昨天被他说的那串数字吓晕过去,醒来以后就被土地威逼利诱,说是没有他的帮忙店里的东西过八千年也卖不完,说是暝殊只是小仙在凡间呆久了仙气会越来越少,说是没有他的庇护到时候法力变弱的她只能等着被觊觎店里宝物的魑魅魍魉欺负,说是只要赚来的钱财他们俩三七分成他就勉为其难的帮她加快卖东西,当然,她三,土地七。土地口沫横飞的对着暝殊说了一个时辰她都没有还嘴的余地,被说傻的暝殊糊里糊涂的答应了土地老儿的一切不平等条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自己鲜红的手印都已经印在土地早已准备好的契约上了。
      从此以后,寻古店由一对“爷孙”经营,爷爷缺牙没头发喜欢数钱,孙女整天用怨毒的眼光看着爷爷。
      天上的小仙到了地上,就是需要地仙照应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暝殊不是强龙。
      土地坐在摇椅里哼着“在我地盘这儿你就得听我的儿~”
      暝殊收回恶毒的眼神,细细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激动地对着屋里的老头叫唤,“爷爷,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
      “慌什么,该干嘛干嘛。”土地梳理着自己的胡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个人要是能从店里买走什么,那可是我第一个客人,我紧张~”握紧手中的大扫帚不时对着门外张望。
      脚步声在离寻古店三米远的地方停住,那个人站在外面,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进来。
      暝殊屏住呼吸,心里求老天保佑外面的人进来。
      命中注定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该来的求老天也没用。
      终于那个人在外面站了两分钟后迈进了寻古店。
      一个女孩,相貌端庄,气质典雅,亭亭玉立的站在门口,好奇的张望店里的摆设。
      暝殊激动的就差哭出来,眼里含着感激的泪水看着女孩。
      女孩被她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土地怕暝殊把人吓跑,五个箭步跑到女孩面前。个子太矮腿短,一个箭步到不了。
      “别理她,她有沙眼。姑娘随便看看。”土地把暝殊推到一边去,“别传染人家。”自己又坐回摇椅里,拿腔拿调的说:“姑娘喜欢什么随便挑。”虽然极力学着秋凉的样子,但怎么看都像个公公的架势,就差一个兰花指。
      暝殊跑到土地身后给他捶背,眼睛不离那个女孩,因为太紧张手劲过大,“咚咚咚”捶得土地差点吐血。
      女孩一眼相中了一个摆在外面的盒子,楠木的,圆形,虽然外层有火烧的痕迹,但还是抱在怀里舍不得放回去。
      土地眼里闪着金光,“姑娘喜欢?”
      女孩点点头,“很贵吗?”
      “不贵不贵,”本来想把价钱说高点,怕她不买只好降低价格,“五十块。”伸出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
      “真的?!我买了。”女孩痛快的掏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玻璃柜上,轻轻巧巧的离开了寻古店。
      土地抓着没长头发的脑袋,“早知道应该再说贵一点。”拿起钱回头看了一眼暝殊,见她正在专心看寻古店的物品簿,快速把钱揣进衣袖里,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大摇大摆的坐回摇椅里。
      书的第一页写满了小楷,以前秋凉那本写的是大篆,不同的人喜好不同。
      竖列第一排出现一条红线,正正当当的划在那行字上面。
      清,嵌香奁。

      纤指入珠帘,手腕转而掀。
      五彩珠帘被拨弄得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一个袅娜的身影穿过,走到大厅对着正坐上的人盈盈一拜。
      小姐螓首蛾眉,明眸流盼,朱唇皓齿,端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陆老爷笑着点头,“欢儿,明日京城来的师傅要到咱们镇上,我已经提前送信请了他们来,为家里定做木具,你想要什么?”
      陆怡欢头微偏,“我想要个妆奁。”
      “只要妆奁?”
      “这师傅不是京城最好的木匠?我只要个妆奁就够了,因为我要的妆奁一般木匠做不出。”陆怡欢掩嘴浅笑。
      “哦?欢儿想要什么样的妆奁?”
      “妆奁用楠木就行,但外面要阴刻的木兰花,阴刻的地方要用木兰花粉填上,至于图案,我想自己画。”陆怡欢的语调始终都是软甜的,陆老爷最喜欢听女儿说话,声音好听。
      普通的木匠也可以阴刻,但刀功不行,去年就请了一个传说中有名的木匠来,但雕出的木兰花怎么看都不如意。
      “好,都依你。”女儿画的木兰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好,别的不敢说,单是这木兰花,经她画出来,就像真的一样。
      有一次陆文拿着女儿的画给镇上懂笔墨的书生文人看,他们偏猜是哪个名家的手笔,着实让陆文得意了好一阵子,就从那时候起镇上的人都知道陆家小姐的画功不凡。
      早春时节,园子里的迎春花开的正茂。
      陆怡欢倚在雕花窗棂前,看着窗外一树待开的木兰,是她出生那年种下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七个年头。淡紫色的花苞丰润饱满,今年的木兰一定开得很美。
      春风吹乱一室轻纱流苏,珠帘彩帐,景色旖旎,惹人入梦。
      走到桌边,用镇尺压好纸张,柔软的毛笔吸满墨汁,在宣纸上勾勒出轮廓。
      酉时三刻,京里来的人已经到了,先安顿了下来,招呼了一桌好酒好菜,陆怡欢没有露面,没出阁的姑娘要老老实实的待在深闺。
      饭后,陆文坐在灯火通明的大厅,轻啜着龙井茶,下面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木匠端着福寿釉彩的茶杯,手有些微抖,年纪大了,吹开浮在上面的一层碧绿的茶叶,很有礼貌的喝了一口,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回身边的桌子上。
      这茶味道一般,没有在贝勒府喝到的好,茶杯也俗气。
      木匠的徒弟在一边安静的喝茶,目不转睛的盯着茶杯里的茶叶。
      陆文得意的笑着,以为他们没见过这么华丽的摆设。
      “谭师傅,我特地请人画了图纸。”说完拍了拍手,一个小丫鬟端着个木托盘出来,呈到木匠跟前。
      木匠拿起托盘里的一叠图纸,看完一张心里就越是嫌弃,上面的图案是画得俗到不能再俗,一看就知道是这个陆老爷的要求,早知是这样的人,当初也不会来这里了,让他这双制作出无数巧夺天工木艺的手做这些低俗的家具,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转身把图纸交到徒弟手里,“阿曌,仔细看好图纸,明天我们就动工。”本来陆文想让他们适应几天再开始,不过谭木匠已经盘算好了,越早开工就能越快离开这里,看着陆文一脸得意又带点谄媚的笑脸,实在是不想多瞧一眼了,真低俗。
      被唤作阿曌的徒弟恭恭敬敬的接过图纸,扫过一眼之后看向坐在堂上的陆老爷,果然这个人设计的东西和他很般配。
      过不多时刚才的小丫鬟又捧着几张薄纸上来,“老爷,小姐画好了。”
      陆文形式上的拿起画看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线满意的点着头,把画又放回去,示意把画拿给木匠看。
      然后丫鬟又一次把画呈到谭木匠面前。
      虽然心里不乐意,但还是从托盘里拿出那几张薄薄的宣纸。有其父必有其女,画出来的东西必定也是低俗不堪。
      大多数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齐曌侧头看着师父,没有预期的皱眉头,于是好奇的看他手里的画。
      里面的木兰花或空灵或清幽,上面还有点点春雪,如此更衬脱尘。
      只听木匠点着头,说着“不错不错。”然后依旧是把画交到徒弟手里。
      手中的画墨迹未干,墨香清雅的溢出,看着画中木兰,甚至闻到了花香。如此神来之笔,真的是出自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姐之手么?
      “爹爹您找我?”一串细软的声音引得堂下的两个人抬头,五彩珠帘后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脚步轻盈到没人听见,看不清样貌,隐约见她一身华衣,身上缀满珠玉。
      齐曌暗自摇头,果然还是低俗的女子,本以为能画出这样画作的必然如仙女一般超凡脱俗,人不可以画定的。
      “谭师傅和他徒弟已经到府上了,欢儿对妆奁有什么要求现在就说吧。”陆文呷了一口茶,先前虽然女儿说过了要求,但还是让她再亲自对师傅们交代的好。
      “是,”陆怡欢隔着珠帘对堂下的两人一个欠身,“妆奁要楠木的,上面的图案就按照我所画的即可,要阴刻木兰,然后填上木兰花磨成的粉,再过几日木兰花就开了,到时我会派人把磨好的花粉给二位送去。”说完又是一个欠身,转身离开。
      师徒二人没有说话,面面相窥。
      这家的小姐比那些格格们还要没礼貌,是孤傲还是性格使然?
      谭木匠也只是见怪不怪的给了徒弟一个眼色。
      在陆怡欢的表现这方面,陆文倒是没觉得不礼貌,自己的女儿是大家闺秀,有小姐脾气很正常。
      “时候不早了,让下人带二位回客房歇息吧。”陆文吩咐着,继续喝他自认为上等的龙井。

      谭义和他徒弟被安排在西院的厢房,陆文确实有钱,整个陆府一共有五个院子,前院中院后院是一条直线,东院和西院在两侧,中院最大,是花园,种满了牡丹只是还没开,还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花园后面是陆老爷和陆夫人住的地方,后院略小,是陆小姐的深闺,平日整个后院,只有女婢出入,看来也确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
      齐曌经过后院时,一树含苞待放的木兰吸引了他的注意,于是便站在墙外看着那树木兰发怔。
      “我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在哪里?”一阵细软的声音从墙内传出。
      一听便知是那陆小姐。
      齐曌侧着头,没有走开,靠在墙外仰头,就可以看到一枝伸出墙外的木兰,上面还有三个花苞,最上面的那个最大,很有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境。
      “前些天被夫人拿走了,老爷给送来了另外三条,一条猩红底色金线绣牡丹的,一条翠绿底色绣孔雀,上面镶了绿松石,还有……”
      “好了好了,”陆怡欢的口气有些不耐,但依旧软生细语,想来是天生这幅嗓音,“娘为什么拿走我的披风,她什么都没说吗?”
      “夫人说是老爷要求的,说是小姐的斗篷颜色太素,不像个大家闺秀的衣服,所以拿走了,送来这些。”丫鬟的语调没有变,不急不缓的回答。
      只听陆怡欢轻轻叹着气,“我向来不喜欢这些艳丽的东西,爹爹偏要我打扮成这样,剩下一条斗篷也不给我留。”
      齐曌手指点着下巴,原来陆老爷是极力想把女儿改造成名门闺秀,来这个镇之前听说这个陆老爷是个地主,多少有点暴发户的感觉。
      “只怕过不了多久,我早上醒来看向窗外,木兰变成了牡丹。”陆怡欢的声音里透着不悦,“算了算了,把那些斗篷收起来,今天不去花园散步了。”
      只听丫鬟应了一声是,从院子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些箱柜的响声。
      齐曌见里面再没什么动静,觉得无趣便走了。
      谭义花了五天时间准备,齐曌更多时间是看着那几张木兰图发呆。
      一个看似俗不可耐的大小姐,画出脱俗的木兰花,或许真像那天听到的,陆家小姐那么俗都是因为她老爹。
      “阿曌,别发愣了,快来帮忙。”谭义抬起一块木板,这个陆老爷真是小气,只派来两个家丁打下手,说是府上人手不够,只能派这两个人来。看了堆在一旁的木材一眼,只有四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工。
      傍晚的时候师徒俩外加两个家丁,终于把木材搬到了西院,在家具木器做好之前,整个西院都归他们用。
      来陆府就是这点好,陆老爷不着急什么时候完工,让他们慢慢来,不像京里的王爷贝勒那般催得紧,就当是来休息。
      谭义想得开,坐在西院的石椅上,拿出烟袋锅子在石椅侧边敲了敲,磕出里面的烟灰草渣,哼着小调,从烟袋里取出烟丝放进烟袋锅子,还不忘压一压,拿出火折子点上,美滋滋的抽了起来。
      哼到兴头上便唱了起来: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
      齐曌拿着一个黄花梨的刨子对着一块桃木卖力的磨着,磨出一地木屑。
      这黄花梨的刨子是三年前师父给的,在那之前,跟着谭义学徒六年,直到他认可自己。
      谭义的刨子是紫檀木的,相当珍贵,据说是当年四王爷赏赐的,只是没想到四王爷现在当了皇上,所以谭义本就好的手艺,加上这紫檀的刨子,京城的王公贵族都很是追捧。
      “阿曌,那陆小姐的妆奁你来做吧,上面的雕花要细工,我眼睛现在雕不得了。”谭木匠话语里似乎透着他已不如当年的感慨。
      齐曌应着,拿起木头仔细看磨出的那面是不是平滑。
      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工作、休息,然后,有时候会不自觉的走到后院的墙下,想听听陆家小姐和丫鬟有没有什么新的对话,但大多数时候院子里都很安静,偶尔会听到主仆俩讨论该绣什么新花样,或者用什么颜色的绣线。
      无意间抬头,发现探出墙头的那枝木兰已然开了一朵,枝头的那朵开不尽,再过两日应该是最绚烂的时候了,于是算定了过两天再来看看。
      两天后的清晨,初生的嫩草上挂着一层薄霜,走到后院墙下,那一枝木兰已经全开了,三朵木兰花,紫色很忧郁,一层冰霜在上面,看上去是一种冰凉的凄美。
      这时后院里有了动静,只见那枝木兰摇晃着,是因为整棵树都在摇动,牵动了那一支。
      “小姐你小心啊,还是我来吧。”丫鬟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事,来,接住这朵,嗯?上面有一朵开得不错。”话音刚落,接着是一阵枝木的踩踏声。
      一只白皙的手扶上那枝木兰,接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剪下最大的那朵,眼看着木兰到手,突然里面一声惊呼,那朵木兰便从小姐的柔荑里飞了出去,正正落到齐曌头上。
      拿下花朵在鼻下浅闻,是一阵阵的冷香。
      “小姐你没事吧!”里面传出丫鬟惊慌的声音。
      陆小姐痛哼了一声,“别大惊小怪的,爹爹知道了一定骂你,刚才那朵木兰掉在外面了,陪我去捡。”
      齐曌拿着那朵木兰,眼看着后院的月亮门打开。
      陆怡欢提着裙摆走出来,看到齐曌愣了一下,又瞄到他手上的木兰花,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丫鬟就跟了出来。
      “你是谁,不知道后院男丁不能随便出入吗!”小如儿丫鬟尖牙利齿,说得齐曌一时无语,只好把花递过去。
      小如儿看到了没好气的一把夺过花来,“还不快离开。”
      齐曌才要转身,听到陆怡欢在他身后说:“你是和谭师傅一起来的吗?”
      他又转回身子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是。
      “哦,原来是这样,明天我就派人把木兰花粉给你们送去,就不用再来这里等了。”不知怎的,齐曌听着陆怡欢的软声细语,突然觉得很是受用,于是点点头离开了。
      身后继续传来陆怡欢的声音,“以后不要对他那么厉害,不是咱们府上的,京里来的师傅。”
      小如儿只是撅着嘴答应。
      那一年春天,那枝出墙的木兰,还有那娇羞的人儿,不知不觉就刻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个家丁捧着一个桃木盒侯在西院门口。
      “小姐让我把木兰花粉给您送来。”家丁没有进院子,只在门外,把东西交到他手里就走了。
      齐曌把桃木盒放在桌子上,盒子不大,两手托着刚好。
      打开盒子,里面还包着一层油纸,这样木兰花粉的香味儿就不会外泄,也不会被桃木的味道混染,那陆小姐是个细心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还记得有一年和师父去苏州,那家的主人把午夜抢摘下来的昙花放在一个铁盒里,虽然置于阴干的地方,但等他们到的时候,打开一看,不仅昙花枯萎腐败,铁盒里也生了霉锈,阵阵腥锈味儿从里面窜出来。
      再好的东西,保存不当,最后都会变成垃圾。
      从新包好油纸,妥当的盖上收好。 制作妆奁的楠木选用水楠。香楠顾名思义略带清香颜色微紫,但既然陆小姐要求填木兰花粉就不能选这个了,会盖住木兰的味道;金丝楠只有皇家才能用,除非是皇上御赐,不然谁也没胆子私用。
      齐曌挑了几块自认不错的木材,陆小姐没有要求妆奁的大小,只按照正常制作就好,主要是阴刻,手法要流畅,期间不能有停顿,刻每一个线条都要一气呵成,不然看起来会很僵硬。
      拿着陆怡欢的木兰图,仔细在木头上对比,确定之后在上面把画上的木兰原原本本的描上去,这也需要好一阵子。
      用了半个月的功夫在选好的木材上画完那几张图,一共是五个奁盒。
      整天近对着那些图,眼睛有些花,于是又转过去帮谭义刻家具,那些家具上都是大图,刻起来不吃力,眼睛也会好受些。
      陆老爷曾要求每日一起用饭以表示对他们的重视,但谭木匠实在受不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铜臭味,所以只是要求家丁把饭菜送到西院就好。
      谭木匠做得有些累了,拿出烟袋锅子抽了起来,看徒弟那么卖力,会心一笑,这个徒弟没收错,“阿曌,别刻了,去歇会儿,不然老了就像我一样,眼睛花了。”
      齐曌放下手中的刻刀,狠狠伸了一个懒腰,“那我出去走走。”
      闲庭信步的在花园里,满眼都是迎春花,一片一片的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黄花就联想到油菜花。
      陆府的花园确实不小,但如果春天只有迎春花,夏天只有牡丹,这岂是一个俗字了得,还有单调。
      正对花园评品间,一个一身华服,腰挂美玉的公子哥走到他跟前,“大堂怎么走?”
      这公子哥把他当成陆府的家丁了,齐曌没有立刻回答,对他打量一番,“公子来府上有何贵干?”
      “怎么你不知道我是谁?新来的?”看齐曌一脸茫然,断定他是新来的,“我是来提亲的。”
      “哦,”齐曌恍然大悟般点头,指着北边的月亮门“大堂在那边。”
      穿过北边的月亮门是陆老爷和陆夫人的住处,没记错的话,刚才看见有几个丫鬟提着热水,陆夫人这个时候该是在沐浴。齐曌轻拍着自己的嘴,对着已经走进北院的公子说:“我太恶毒了。”随即一笑走之。
      没走多远就听到陆夫人的尖叫声,“来人呐!快来人呐!采花贼!”接着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个公子哥满身是水,狼狈不堪的跑了出来。
      齐曌见状忙躲进就近的院子里,向外面看去,陆夫人还在院子里大喊,十几个家丁把那人围住。
      陆文一脸怒气的来到花园,“王公子?!你不是去方便吗,怎么会闯到夫人房里!”
      那个王公子又是羞愧又是愤怒的四处寻找齐曌的身影,“我刚刚在府上迷路,一个家丁告诉我大堂往那边走!”
      “到底是谁!”陆文看着那十几个家丁大吼着,没人应声,纷纷摇头。
      齐曌的恶作剧得逞,得意忘形的闷笑着。
      陆文怒瞪着王敬轩,“我、我真的是见过一个家丁,是他让我往那里走的!”
      众人无声,屋里断断续续传来陆夫人的抽泣声,王敬轩百口莫辩。
      “送客!”
      待花园中众人散去,齐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笑容在转身的刹那凝固在脸上。
      “是你干的?”陆怡欢站在那里,显然已经来很久了。
      齐曌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陆怡欢的轻笑,“求亲的人来时,我躲在珠帘后面看见了,不喜欢他,被你这般捉弄,说不定他就不再来了。”
      齐曌怔在那里,一时哑然。见他不说话,陆怡欢睁大眼睛疑问的看着他,“你较寡言啊,不打扰了。”说完一个欠身轻步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来到后院墙下,就是想站在墙外而已,没理由。
      院里传来阵阵琴音,吟吟浅唱,凄怆哀怨。
      “自从君去远巡边,终日罗帏独自眠。看花情转切,揽镜泪如泉。一自离君后,啼多双脸穿。何时狂虏灭,免得更留恋。”
      一曲奏毕,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小姐,换首曲子吧,这曲《石州》太凄凉。”
      “我是想也有一个可以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的人。”陆怡欢边说着,边胡乱拨弄着琴弦。
      “只是小姐你盼的这个人不在这世上,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所以我只能等着爹找一个他满意的人嫁了。”陆怡欢的音调里有不甘。
      陆家小姐,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就像木兰花。
      再看一眼那一树木兰,已经开到极致,再过几日就要败了。
      一片木兰花瓣如绒羽般舞落,伸手去接住,放在鼻下深深嗅着,暗香已逝。

      不知道为什么,晚上会梦到陆怡欢,梦到她表情凄婉的奏曲吟唱,在木兰树下,木兰花的花瓣落了她一身,铺了满地,自己站在一旁守着她。
      连续三个晚上都是这个梦,齐曌费解,于是在后院徘徊,踩烂了地上的木兰花瓣,伸出的那一只木兰都已经谢了,隐约看到里面还是有几朵挂在枝头。
      “总算抓到你了!”
      齐曌还没来得及去看来者何人,就被家丁围住捆绑起来。
      陆总管走到齐曌跟前,“我留意你很久了,隔三差五跑到后院,意图对我家小姐不轨!走!带他去见老爷!”
      齐曌被家丁推搡着来到大厅,陆总管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把他踢跪在地上。
      陆文早就已经坐在那里,“去把那姓谭的木匠给我叫来!”
      不多时,谭义来到大厅,看到齐曌那个样子,不明所以。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居然跑到我家后院,窥视我的宝贝女儿,要不是被总管发现,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谭义瞪大眼睛看着齐曌“阿曌,你真的做出这种事来?”
      齐曌低下头,确实去了后院,无话可说。
      “你……”谭义失望的指着爱徒,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阵珠帘脆响,陆怡欢轻步走到大厅。
      “欢儿,你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快回去。”陆文拿出汗巾走到女儿面前往她头上一盖。
      陆怡欢拿下汗巾不慌不乱的叠好,放回陆文手里。
      “是我叫齐师傅去后院的,关于妆奁的问题我有很多细节要求,那天在厅上没说清楚,”陆怡欢边说着边扫了一眼厅上的每个人,那种定然的表情没人敢说她在撒谎,“而且,一直都是齐师傅在院外,我在院内,让小如儿传的话,是怕爹爹不同意,不敢有逾越,齐师傅拘于礼数,莫说窥视,我们在今天之前,见都没见过,”陆怡欢转过头定定的看着齐曌,“是不是这样,齐师傅。”
      齐曌明白她的意思,抿嘴点点头。
      见齐曌配合,陆怡欢偷换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对着陆文说道:“爹爹若是不信我,可以找小如儿来问话。”
      “这……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既然是误会,还不快给齐师傅松绑!”陆文一挥袖,满脸赔笑着把谭义和齐曌请上座,叫人奉茶,“误会,是误会。”说完狠狠瞪了管家一眼。
      谭义感觉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对着陆老爷一个抱拳,“谭某不才,陆老爷另请高才来替您做木具吧!”说完起身欲走,陆文急忙上前拦住。
      “谭师傅有话好说,刚才多有得罪莫要见怪,”正说着,横眉瞪了管家一眼,“陆宽!快来给谭师傅赔罪!”说完又是一阵赔笑。
      不管是不是误会,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谭义也不想闹得太僵,终究是给了陆文一个台阶下,相安无事,领着自己的徒弟回了西院,之后就再没问过了。
      后来齐曌再也没去过后院,每天想象着木兰花一点一点凋零,落进土里腐烂,化作春泥更护花,偶尔脑子里会参杂着陆怡欢淡然的眼神。
      妆奁做得格外仔细,拿放都是小心翼翼,就好像那不是妆奁,是琉璃盏一般。
      五个妆奁,四小一大,那四个做得很精致,最大的那个,可以放下两个小妆奁,只是,细看的话,会发现大妆奁厚了一倍多。
      妆奁都已经阴刻好了图案,还差几个步骤,就可以完成了。
      紧绷着精神做了很多天木活,傍晚的时候去花园散步放松,碰巧陆怡欢也在,想起上次被抓的事情,心中感激,但却也刻意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以免玷污了小姐的名节,自己也少不了像上次那样的待遇。
      远远的看见,齐曌满眼含笑的对着陆怡欢点头,她依旧是一个欠身,以示回礼,看了看天色,带着小如儿回了后院。
      她转身的那一刻,明明纯澈的眼神却转而黯淡,齐曌疑惑。
      后来的几天才从家丁口中得知,上次的那个被齐曌捉弄的公子,锲而不舍一次又一次来求亲,陆老爷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其实府上的下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有那件事,陆文早就允了王敬轩,王家在镇上是有钱的大户人家,陆文一直想攀结,只是不想掉了身价,所以借着那件事情让王敬轩明白,他们也不是很稀罕王家,这招欲迎还拒用得不差,让陆老爷成功钓到这个金龟婿。
      聘礼在月底就送来了,婚事定在下个月中,速度是太快了些,但陆老爷怕夜长梦多,女儿顺利嫁到王家才能安心守住王家的财;王敬轩也想快些成亲,见过陆怡欢的画像,迫不及待的想娶过门。
      齐曌眼神空洞的打磨着妆奁,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来陆府才两个多月,陆小姐就要嫁人了,真是好命,赶上了喜事,说不定,陆老爷还会发红包。轻轻哼了一声,对自己嘲弄一笑。
      妆奁打磨好,上了漆,木兰花粉满满的填在凹痕里,仔细的压实。
      拿过大妆奁,把里层也填上了花粉,或许她会看见吧,就当是给她做的嫁妆。
      木具在陆怡欢出嫁前六天就都做完了,谭木匠师徒被陆老爷留下,要他们一定喝了喜酒再走,谭义答应了陆小姐出阁后再走。
      这六天对于齐曌来说很漫长,后来就是整天整天的爬上花园的假山,在最高处坐下,看着后院的方向,后院的一切都很清楚的落在眼里,木兰花都谢了,长出了叶子,也再没看见过陆怡欢踏出闺房半步,希望在走之前能看她一眼,等了五天都没有,只有在第六天,她出嫁的那天才看见她,头顶着红盖头,头上的凤冠应该很重吧,不然她走路为什么那么慢?
      有媒婆满面红光,进到院子里来接陆怡欢,背起她,她应该很轻,齐曌猜想,因为媒婆看起来不是很吃力。
      她们出了后院,经过花园,消失在齐曌的视线里,然后陆府门口鞭炮声震天。
      “哎……阿曌,下来吧,咱们该回京了。”谭义站在假山下看着徒弟,他什么都知道。
      收拾好行囊,拿着陆老爷给的红包,踩着满地炮竹的残骸,深红色,带着浓浓的火药味,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刚出镇的时候,陆怡欢下了花轿,迈过火盆,跨过马鞍,来到王家的大堂,盖头遮住了视线,只看见自己的双脚,宾客满堂,静静的等着最后一个流程。
      “一拜天地~”主婚人用那刺耳的嗓音折磨着众人的耳膜。
      马车来到官道附近的时候,谭义说休息一下,老骨头禁不起颠簸,于是师徒下车,齐曌穿过树林到河边灌水,突然觉得头上一痛,仰倒在地上,视线是模糊的,看见陆家的管家带着三个没见过的大汉,手持木棍,凶怒的看着他,头很晕,发不出声音。
      “现在你不是我们府上的客人了,我怎么收拾你都可以!”举起木棍狠狠落下在齐曌身上,“妈的!明明就是你窥视我家小姐,你还敢不承认!害老子被扣了半个月的饷钱!老子等的就是今天,不打你出气老子誓不为人。”说完又是一棍落在他额头,齐曌听到自己骨头清脆的碎裂声。
      “二拜高堂~”陆怡欢转过身,从盖头下面看见两双脚,是未来公婆坐在上面,被王敬轩牵引着走上前一拜。
      陆宽打够了,站到一旁,对三个大汉说你们接着打。
      于是那三个人上去又是一阵暴打。
      血混合着脑浆糊住了齐曌的眼睛,全身没了知觉,他们一下一下的打着,身体跟着一下一下的摇晃。
      一支长满老茧的手伸到他的鼻下,然后颤抖着拿开,“他、他死了!”
      另外两个人慌了,看着陆宽,“你说只教训教训他,现在闹出人命了!”
      “夫妻对拜~”陆怡欢任命的闭上眼,愿来生不再做个任人摆布的女子。
      陆宽上前踢了齐曌几脚,没反应,不相信的再去探他的鼻息,没气了。
      哆嗦着指着地上微睁着眼,满面是血浆的人,“快、快把他扔进河里。”几个人合力把他抛进急流的河水里,“木棍!木棍也扔进去。”
      一番毁尸灭迹之后,陆宽带头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对那三个人说:“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谁也不许说出去,不然都跑不了!”三个人已经吓傻了,只是一个劲的答应。
      谭义抽着烟在树下等,但他不知道,他的徒弟再也回不来了。

      陆怡欢嫁到王家一个月,公婆很喜欢,这样的媳妇相貌端庄,性格温婉,还是大家闺秀,门当户对,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和自家相当登对。
      王敬轩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小的妆奁,“这奁盒很是精致,还有一股香气。”
      从铜镜中看着王敬轩,“是我爹请京里来的师傅做的,里面填了木兰花粉。”说着打开那个最大的妆奁,取出里面木梳的一瞬间,看到妆奁的里层隐约刻着什么。
      “我出去办事。”王敬轩放下妆奁出了门。
      陆怡欢没听到他的话,目不转睛的盯着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仔细端详,怪不得这个妆奁比其它的厚许多,原来是里面也刻了东西,可是,不记得自己要求过在里面刻图。
      走到窗前端起妆奁,里面蝇头小楷刻着一首词。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
      奁盒转过去还刻了一幅画,一女子低眉顺目坐在一棵木兰树下弹琴。
      这词这画,刻得如此细腻,显是花了不少心思。
      是他。
      不知道他现在可好。
      几年后王府起了一场大火,陆怡欢不顾性命冲进房里抢出那个妆奁,王敬轩不悦,说不过是一个妆奁,何必犯险。
      陆怡欢只是说,这妆奁是爹爹特地请人定做的,世间只此一件。
      妆奁被火燎到,损毁不是很严重,后来陆怡欢再没用过,只是放在梳妆台上。
      每当看见,便会想起那个人,沉默寡言,连名字都不知道,只听过他师父唤他阿曌,或许现在他也已经是有名的木匠了吧。

      女孩把妆奁带回家,细看了里外的图案,“木兰花,倒像是,木兰花的棺材……”
      后来,有一天午夜,女孩被一阵声响吵醒,借着月光来到院子里,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木兰树下,手持刻刀,抱着一个半成的妆奁仔细雕刻。
      只是在月光的照耀下,看不到那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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