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南山桂》座敷

1、序章：前世

　　周围依旧是如浓墨一般的漆黑，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从未消散过半分。

　　我觉得我爹被骗了，我也被骗了。

　　其实这件事儿我并不想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但是我现在好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叫苏木犀，是大贪官苏绅的女儿，但是贪官这一印象是百姓，和他的同僚对他的评价，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我常常见我爹把贪污的银财都悄悄拿去赈灾。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事儿，甚至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把所有银子都拿去赈灾了，连我吃饭的钱都拿去赈灾了，导致我在山上的尼姑庵做了半个月的尼姑。

　　而且，我爹喝醉时候和我说过，是皇帝老儿让他贪的，他贪的钱可是一分不少上交了国库。

　　虽然我不懂为什么皇帝要这么做，但是我是相信我爹的话的。

　　一个星期前，他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了，所以我觉得他被骗了。

　　下令的是新皇齐修，也是我的夫君。

　　我没去看，并不是不敢，而是去不了......

　　说来可笑，在一个星期之前，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太子登基我便是皇后，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包括我自己也是，只因世人皆知，太子和太子妃恩爱有佳。

　　他总是会在我耳边轻轻唤我小桂花，还会在冬日里一边替我暖着手，一边轻声呢喃着说，‘小桂花乖，等朝内稳定了，我就带你去洛阳看牡丹花。’

　　有时候还会和我说‘小桂花，等我成就大业，就封你为皇后。’

　　木犀，桂也。

　　但是现在，我已经被关在漆黑的地窖里，根本无法辨别白天和黑夜，如果不是每天会有人来喂我饭，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真不知道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第一次知道，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唉，我现在才知道，我娘说的没错，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只可惜，我现在浑身都泡在盐水里，也出不去，没办法告诉我娘，她是对的。

　　我之前还会因为盐水的侵蚀而觉得生疼，像是针尖儿扎进了肉里一样，但是现在确实已经麻木的没有一点点感觉。

　　哦......对了，忘记和你们说，我现在正在一个平时宫里腌制泡菜的大缸里。

　　接触到盐水会疼，是因为我的四肢已经被砍断，盐水浸到伤口里才会觉得疼，这个刑法我之前是听爹爹说过的，我现在应该被称为‘人彘’。

　　“小桂花，真不愧是你啊......”我对面墙上挂着的人咳嗽了两声，轻声说道。

　　对面和我一样惨的那个人叫齐致，是当今圣上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不，他比我还要惨。

　　我虽是断了四肢，但是这疼痛却是一时的，在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后，随后的苦楚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我甚至隐隐还觉得我现在的心境比起之前更超然了，而齐致每天都要上一边‘贴加官’。

　　贴加官这名字看起来没什么，但却是确确实实的狠毒，执行的时候就是把犯人先捆在刑床上，然后揭一张桑皮纸，盖在犯人脸上，然后行刑的人就一口酒喷在纸上，纸张就会贴在犯人脸上，直到第二张，第三张，一直贴，直到犯人死了为止。

　　而这些纸等到快干的时候，就紧紧贴在一起，就和面具差不多。

　　说来好笑，这发明‘贴加官’的人与我相识，而他正是死在了这‘贴加官’上，他和我爹一样是个大奸臣，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后悔发明这个刑罚。

　　齐致说不出是比他命好还是不好，但是总归施刑的人，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是想折磨他罢了。

　　“什么真不愧是我？”我反问了一句，随后歪着头努力的朝齐致看过去，但是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依稀看见他那已经破碎的白衣。

　　“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人们迎驾的声音，打断了我和齐致的对话，随后便见穿着明黄色龙袍的齐修走了进来，头上金制的发冠将外面的阳光反射到了我眼睛上，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我对这样的亮光十分敏感，便急忙忙的闭上了眼睛。

　　“黛儿殁了。”齐修让宫人们关上了门以后，轻轻的说道，语气依旧是入骨的温柔，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里充满了寒意。

　　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眼看她一眼，因为我怕我的眼神里只有嘲讽和厌恶，黛儿的死...怕不是也和他有关联吧。

　　“小柳儿，你为什么不哭呢？”齐修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以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低声问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的，对不对？”

　　我依旧没有说话，也依旧没有睁眼。

　　我不是不在乎，而是真的不难过......

　　黛儿她才三岁，没有外祖家的支持，没有母妃的庇护，她一个小孩子如何在宫中生存？

　　就算能活下来，也要一生委曲求全，在宫内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最后变成和亲的物件儿，或者是像物品一样赐给某个人，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

　　“小桂花，你莫要生气，我想听你说话。”齐修温柔的把我鬓角散落的碎发撩起来，然后别到耳后去，语气温柔的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我怀孕害喜的时候和他闹别扭，他也是这样温柔的问我，‘小桂花，你莫要生气，都是我的不对，我想听你说话。’

　　我别过头去，不愿再听他说任何话，齐修也不恼，依旧是笑盈盈的对我说，“今日过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呢，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说着，他拍了拍手，随后狠狠的拽着我的头发强迫我睁开眼睛。

　　不一会，我便见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官笑盈盈的端着朱红色的木盘进来，上面盖着我成亲时候的那块红盖头，其实我现在还是挺好奇这礼物到底是什么的，然而，在齐修扯下那块盖头的时候，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齐修...你不得好死！”我恶狠狠的瞪着他，嗓子里像是被胡乱塞了乱石瓦砾一样，每说一句都像是刀在嗓子里刮一样，但是我还是忍着疼痛，一字一句的说道：“齐修，我就算死，也要看北齐是怎么在你手里亡的！”

　　那盘子里不是别的，正是黛儿那双小小的手，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是我就是知道这是我女儿的小手，因为她之前就是用这双小小的手拽着我的衣服，唤我母妃，要我抱抱。

　　可是现在这双手被整整齐齐的砍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摆在盘子上，小手紧紧的攥成拳，我似乎能听到她用细细的，像是小奶猫一样的声音，哭着求救，可是根本没有一个人能救她。

　　“小桂花，你怎么哭了啊......”齐修凑近身，轻轻为我擦去泪水，温声说道：“你还是不说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吗？那整个长乐宫都会给你陪葬。”

　　“齐修......”我狠狠的咬着牙，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我现在恨不得生拔了眼前这个人的皮，随后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这个人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黛儿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舍得！”这一句话，耗费了我全身的力气。

　　“嗤......”齐修笑了一声，眼神变得诡谲，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就像是在打量猎物的恶狼一样，“来人，赐死。”

　　我最后也是死于‘贴加官’这个刑法。

　　在渐渐感觉不到氧气以后，我感觉意识越来越弱，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听到了齐修和齐致的争吵声，可是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真好，这也算是解脱了吧。

　　齐修，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