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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花魁要梳攏(2) ...

  •   春大娘是春心楼的主事者,她转身走向特地搭建的高台上,耐心介绍今日梳拢的规则,时不时还要应付台下猴急猴急的客倌们的催问。
      此时门外匆匆走进一名身穿青衣锦袍的男子,那眼神疾掠四周,随即定在那独自饮酒的男子身上,立刻走了过去。
      「慕容老弟,在下来迟了,还请见谅!」
      那黑衣男子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才说道:
      「江老板,此处可不是谈生意的地方,换一处吧!」
      穿着非常华贵,还戴顶小帽的锦衣男子,已经五十多岁,脸圆圆,身材微胖,是江南一带的货商江老板,此时满脸讨好的说:
      「今天在下带着万分之一万的诚意,来和慕容老弟谈生意,选定这里有特殊重要的原因,呵呵呵,先卖个关子,待会儿再悄悄告知于您,我为自己的延迟无礼,先自罚三杯。」

      才說完,夥計已經送酒過來。
      「哎,江老闆,您來了,這是您愛喝的白酒。」
      江老闆點點頭,立刻倒滿酒杯,扶杯敬了敬,滿飲三杯,才坐了下來。
      「我素來不喜吵雜,江老闆既是不想換地方,那就儘快交代事情吧!」
      「怎麼能說交代?誰敢跟慕容老弟交代什麼?呵呵呵……我此番前來是有事情要請託,想懇請慕容老弟大力幫個忙。」江老闆堆著笑。

      那帶著微微風霜疲倦的黑衣男子,正是容記綢緞莊的老闆慕容瀖,莫看只是綢緞莊,容記的商號在江南赫赫有名,其主店雖在蘇州,分號則遍布江南各地三十六間。
      雖然他才三十來歲,但所有人都尊稱他一聲慕容老爺,無關年齡,純粹是敬重,江老闆因為年歲足以當他的長輩了,也就稱他一聲慕容老弟。
      慕容瀖經常要到各分號巡點,一年裡約有三個月在外奔波,不過他出門在外特別低調,是以總穿著一身簡單黑衣行走。
      這時聽江老闆如此說,他皺著眉問:「你個雜行商人,和我這綢緞莊能有什麼大交集,我能幫上什麼忙?」
      江老闆趕緊低聲回答:「自然是有,這次肯定需要您高舉貴手,幫幫在下啊!」

      慕容瀖待要細問,忽聽得四周響起一片掌聲,似是激動,有些澎湃,那些雀躍的情緒隱也隱不住。
      春大娘方才還講了什麼,他都沒有聽見,是以不明白此時的情況,倒是江老闆臉上也掩不住情緒,隨著掌聲抬頭張望。

      眾人皆在張望,眾人皆在引頸而盼,忽然掌聲瞬間停歇,一片靜謐,眼巴巴的瞧著樓梯。
      一位蒙著白色面紗的女子,出現在樓梯口,一身輕粉色雲緞褶裙,裙擺則是繡了水蓮花,走動時裙尾散開,蓮花朵朵似是含苞待放的模樣,顯得細緻清雅。
      她嬝娜娉婷的一階一階緩緩走下來。
      底下傳來竊竊私語,細細碎碎的交頭接耳。
      「哎,是花語姑娘嗎?」
      「肯定是,不然還會有誰?」
      「怎麼蒙了面紗?」
      「想當然爾,平日裡想入了花語姑娘的眼,不只要有才學,還要有銀兩,凡夫俗子她可是看不上眼,從不接待的。」
      「可不是,哪是誰想見就能見著的。」
      「可惜了,我還想著今天能一睹芳顏呢?沒想到……蒙著面紗出來了。」
      「平日裡都見不著了,更何況今日?」
      「就是說嘛,梳攏也等於是初嫁,那當然是只留給一夜夫君才能見的。」
      「瞧那身段真是玲瓏,不知今夜入洞房的是誰,太有豔福了,能把這可人兒壓在身下好好疼愛……」
      「你個風流鬼,口水都要流出來……」
      ………………

      在眾人的嘻笑談論中,花語姑娘已經款款走到高台上。這高台並沒有四周張燈結綵的張揚喜氣,只在挑高處掛了一盞紅燈籠,中央置放了一架古箏,如此而已,這種素樸就像是萬叢紅花中的一朵潔白茉莉,反而更顯凸出。
      她微微傾身彎腰,向眾人行禮後,隨即走向那一架古箏。
      她眉眼始終低垂,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台下坐著的是哪些人。
      她沒有過豔的打扮,連衣裙都簡單質樸,像是完全沒有任何期待,也沒有不安。
      然而,今日,是花語姑娘梳攏的大日子。
      可是她,一逕平平淡淡。
      倒是春大娘,在看向花語姑娘時,眉眼皆是萬般溫柔的笑,好像是這姑娘就該如此,這姑娘並不需要濃妝豔抹,這姑娘更不必賣弄風情。
      不過,這裡可是江南著名的花樓啊!
      慕容瀖瞧著這一幕,心下不免感到奇怪。

      「諸位公子爺,很多人問,是不是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贏得花語姑娘的芳心?」
      春大娘瞧了一眼已經落座的花語,然後風情萬種的說:
      「呵呵,並不是,那都只是訛傳,今天誰能獲得芳心,條件只有兩個。第一,說出花語姑娘彈的箏曲,曲名是什麼。第二,誰出的銀兩最高。所以呢,既要說出曲名,又要出的最高價錢,那就是今夜梳攏的貴客了。」

      聽到這裡,眾人頓時惱了起來。
      「不是真的過五關,斬六將啊,哎,那可不好玩了。」
      「就是,咱們誰比得起那些大戶人家灑銀兩的能力,不過就是來圖個熱鬧。」
      「我說兄弟,要不要打個賭,看看是哪位公子贏得花魁的初夜?」
      「賭就賭,嘿嘿,我瞧是……」
      …………
      古箏清亮的聲音揚起,花語姑娘晳白纖長的手指挑了挑箏絃,四周頓時立刻安靜了下來。
      一種中原古曲的古樸,那是輕雅淡然的細韻,從她手裡不間斷流暢的樂音滑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心坎裡。
      如出水芙蓉,如池中蓮開,柔潤含蓄婉轉,而後盛放。

      始終清心自持,不理會四周繁鬧的慕容瀖,一時怔怔然。他能聽出曲中的訴情,那情不是紅塵的等待,而是高潔的無奈,無奈之下仍要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而一逕平平淡淡的花語姑娘,在彈奏箏曲時,眸中流光顯得特別婉約,像是一種含著笑的如夢,又像是冰清至極的如幻。
      因為這首曲子,慕容瀖忍不住抬頭、揚眉,一雙驚歎的眼睛,打量著那台上的女子。
      他本就愛聽曲,當然知道這首曲名;他從不曾碰觸花樓女子,當然不可能出價求歡。只是此刻,他也忍不住有了微微的觸動。
      本來想儘快談完生意就離去,如今竟是心裡暗暗生起一種等待,想知道,到底誰會贏得今夜?是哪位人中龍鳳能匹配這位姑娘?
      江老闆的手指在桌上輕點,隨著箏曲而動,眼神專注,臉龐顯得特別清暉。
      慕容瀖心想:難道江老闆今日前來,竟是為了得到這女子嗎?
      他心中有些惋惜,如此女子,應該得配翩翩公子而不是一名老頭子,但又一想,若是江老闆願意贖人回去做妾,總好過留在青樓終日服侍人吧!

      「張兄可聽出曲名了?」李三公子問。
      自花語姑娘一出現,張必風的眼睛始終追隨著,那是傾慕、心疼的柔情。
      他癡癡的聽著婉轉的韻曲,癡癡瞧著點按在絃上的纖長手指,似乎已經聽不見身旁的任何聲音。
      李三公子苦笑,本來,他也有意、有情,想將佳人擁入懷中憐惜,今天又何嘗不是抱著一絲希望而來,可是張必風的深情,卻令人不禁想要退讓,他對佳人的喜歡,遠遠比不上張必風的一顆真心。

      一曲終了。
      花語姑娘起身,微微傾身彎腰行禮,眾人立即報以絕對熱烈的掌聲。
      眾人引頸期待,等著花語姑娘開口答謝,等著她親自選郎……
      不成想,她一轉身,竟是蓮步走上階梯,一句話也無的離開了。
      「怎麼這樣呢?」
      「這是哪般?什麼情況?」
      「人怎麼走了啊?」
      ………
      眾人愣頭愣腦,喃喃自語,全瞧著那纖細的背影,忽然,花語姑娘踏到了樓梯的中央時,慢慢回身,眸中竟是漾出一絲飽含期待的笑意,有些羞澀的掃了眾人一眼,所有的聲音瞬間靜止,眾人心頭有些軟,有些癡。
      只見她再度微微傾身彎腰行禮,再度轉身,就這樣上樓去了。
      仍然是一句話也無。

      花語姑娘雖說不是春心樓的第一花魁,這兩年來卻真真是冰清玉潔的清倌兒,來過的客人連她的手都不曾摸過,可只要能聽聽她彈琴撫箏,同桌飲茶,見一見那流波盪漾的笑容,所有的人都覺得值了。
      她的古箏彈的特別動人,不是兒女柔情或空谷幽蘭之音,純粹是一種憂嘆。
      可惜沒有人知道,或者是沒有人在意,她在感嘆什麼?
      正如宋朝詩人李曾伯的詩:
      誰把琴聲三弄,不管騷人幽趣,似向曲中嘲。

      誰把琴聲三弄?
      誰的憂愁誰懂?
      花樓畢竟是尋歡取樂的地方,客人不是來買你的憂,你的愁,客人要的是你能撫慰他們的身,或者撫慰他們的心。
      所以,花語姑娘的彈奏,是淡淡的「輕攏慢撚抹復挑,幽咽泉流水下灘」。
      把憂嘆藏在琴箏音裡,映著眸中流光,粉唇倩笑,眾人只是鼓掌叫好,交相稱讚,卻從來,沒有人聽懂過。
      然後,她從來也不曾期待誰能聽懂,就如今夜的箏曲,
      你聽得花開了,
      那麼,你聽見花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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