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七侠传/黑虹]葬剑归无》暮藏

13、十二、龙渊问剑（四）

　　一时寂静，洛虹未立即作答，而是伸手欲扶起剑鬼，但触手之处毫无实感，如同幻觉，屋内狭小，两人相距不过尺余，他竟扶了个空。
　　“犹疑愧悔之心，可有半分益处！迟迟不答，可是怕了？”剑鬼一声厉喝，无形威慑在室内震开，有如半空猛地响了一个霹雳。
　　桌面残烛一晃即灭，但屋内却并未陷入黑暗，一点赤光闪烁不定，黑夜赤星流火，正是桌面的长虹。剑身泛起淡淡亮光，就似被那一声呵斥点燃，从梦中恍然惊醒。
　　红光映照在二人脸上，深秋的清晨已十分寒冷，这时房中却忽然有了暖意，仿佛有人生起炭火。
　　剑鬼喉中发出一声嗤笑，当他拜下的那一刻，衰朽之意便自银发垂落，那张原本看起来仍颇年轻的脸倏然覆上沉沉暮色。生气衰颓，垂垂老矣之人。江湖中流传剑鬼命不久矣之说，已然无需再证。而只一瞬，未得洛虹回答，他仍是拜伏在地的姿势，气势却已迥然不同。呼吸吞吐之间，半空有无形锋刃流转，凌厉剑意凝而不发，直指洛虹眉心。
　　世上用剑之人甚多，其中境界各有不同，境界高明者，手中无剑，亦可以剑意杀人。
　　此刻两人均双手空空，但若要决一死生，也不过弹指瞬息。
　　而洛虹不惧。
　　应，或是不应？洛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重明既为剑鬼为镇黑龙而铸之剑，所托之意，无需言明。而他作为七剑传人，作为武林盟主，又或是作为洛虹他自己，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本就是分内之事，焉有拒绝之理！
　　“前路固然艰险，但我从未怕过。心死之剑固然是伪作，却亦将生死置之于度外。”洛虹缓缓道，“前辈还是不了解洛虹。”
　　剑鬼抬起眼冷冷看他，他直视着面前衰朽的老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长虹的火焰在青年眼瞳中跳跃，白衣染了火光。洛虹端正回了一礼，道：“不仅为前辈所托，更为天下苍生，洛虹自当竭尽全力。”
　　“即是如此，你去罢。”剑鬼倚着桌子咳嗽了一阵，嘶哑着嗓子道，“让那个姓姜的小子进来。你的长虹先留于此处，你们走的时候，老夫自会交还给你。”

　　此言既出，剑鬼便背过身去，显然无意再与洛虹交谈。洛虹却知剑鬼虽然态度强硬，但实际所为不仅为他指点迷津，甚至将二十余年方才铸成的心血托付与他，足可见对他期望甚高。但初见那一夜的话也是全出于真心，便如他所说，他当年便不喜洛飞白太过拘谨守礼，而洛虹与父亲颇为相似，令他同样不喜。
　　当年是墨臻与前辈更为投契，而墨冽又极像他父亲，若是墨冽在此，前辈又会说些什么呢？退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洛虹忽然想道，长虹剑既然与剑主关系如此密切，虽然不是正经传承的剑主，但墨冽也曾使用过长虹剑，若起因是父辈刺血铸剑之事，那么血缘传承，墨冽也在长虹的影响之下。
　　之前剑损之时他的神魄亦受损伤，每当深夜便几度发作，深知其中苦楚，墨冽是否也同样感受着这股锥心剜骨的疼痛？
　　那一夜的再见太过短暂，他什么也没有问，而墨冽也什么也没有说。
　　三年的时间并不算长，却在他们之间筑起了无法逾越的天堑。以墨冽的性格，怕是即便重伤到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强行忍耐，在他面前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一日离魂之时，他看见了墨冽，那么墨冽是否也感应到了他？
　　那时候的墨冽，脸上仿佛戴着坚硬的面具，似一堵无形冰墙，将自己与外界隔开，冷淡又漠然，令人无从看清他的表情，而洛虹远远地看着他，却始终没有看向他的眼睛。
　　是不愿，还是不敢？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骤然揪紧，又颓然松开，哑然失笑，长虹已被修复，无论墨冽之前是否也有所感应，现在自然是没事了。
　　那夜剑鬼托他交与墨冽的黑木还在他怀中，质地坚硬，非金非铁，但坠手极沉，握于手中有清寒之意，想来定非凡物。他会带在身边，若真有朝一日遇见墨冽，便亲手交给他。
　　那块刻字的木牌则未显出任何异常之处，触手温润，视之有光，剑鬼亲赠之物，于情于理，他定会好好珍藏。
　　他这些时日都在极力避免想到与墨冽相关的事情，只是这时，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墨冽现在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他该说些什么呢？
　　就普普通通地问好，仿佛数面之缘的熟人？启湖一战之后，他俩原本就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早下过决定绝不会逃避，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想要见他，他应该期待吗？
　　但就像冥冥之中自有指引，若是墨冽想要见他，他总是躲不开，逃不掉的。

　　姜麟勤勤恳恳地将菜畦都浇了一遍，又顺便将水缸打满了水，这些杂事他小时候便做得惯了，见洛虹出来，他将水桶放回原位，才走了过来。洛虹朝屋子指了指，又点了点头，姜麟会意，敲了三下门，推门走了进去。
　　洛虹无意坐下，便在院中随意走走。院子不大，草木倒是不少，虽然主人显然没有用心打理，但这些植物仍显出勃勃生气。除了菜田，院墙上缠着茂密的枫藤，枯意点苍，如一面斑驳旗帜，叶尖一点露水落入缸中，水面浅浅泛起一圈波纹，便安静如初。
　　墙角种着一丛萱草，已是深秋，萱草却开得茂盛，一蓬橙色温和明媚，颇有暖意，一番欣欣向荣之景。
　　这反常的景象令洛虹想起林祧提过的道术枯荣之法，可以令花朵在冰封之时依然终日盛开。传闻是自古代皇宫中流传下来，用以保持御花园四季繁花似锦的秘术。但这术法施行不易，且所需因植物不同而异，为维持植物生长而耗费精力，对于常人而言，可谓吃力未必讨好。那时是为了淇枢的药田，林祧来找洛虹帮忙，想将几株罕见的药材移栽回六奇阁，给淇枢个惊喜，但后来好像他俩因为别的事大吵了一架，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不知林祧现在如何了，青光剑主林祧，他的好友，自龙潭一别，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未见。林祧现在身处何处，又与何人在一起，这些便连与他关系最近的七剑也不清楚。他正在做极其危险之事，只有这一点，其余五剑都知道，只是瞒着淇枢。
　　那一日，龙潭所在山下的小镇茶馆，林祧约他喝茶。
　　原本龙潭一事既了，众人本就要各自散去，约好在洛虹婚事在临阳再聚。林祧淇枢和熊雳莎莉四人同路，原本上午便要出发，林祧故意提起周围有处花林飞泉的有名景点，正是姑娘家喜爱的去处，熊雳果然提议改成吃过午饭再出发，想约莎莉去周围转转。而见莎莉皱着眉便要拒绝，他三言两语将淇枢推了过去，三人同行，莎莉勉强同意了。虽然并非完全如熊雳所愿，不过他还是很感激地看了解围的林祧一眼。
　　见这三人都出门了，他才慢吞吞地敲了敲洛虹的门，只道：“这城里有家茶馆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品上一品？”
　　两人小桌对坐，一开始不过说些天南地北的话题，直到茶水渐淡，林祧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忽然安静了下来。
　　“你约我喝茶，真是难得。”洛虹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他见林祧特意避开旁人，找自己单独说话，知道他有要紧的事要说，没想到林祧一脸满不在乎，语气轻快，内容却截然相反：“洛虹，我要去做一件我这一生中最应该做的事了，特意来向你道个别。毕竟这一去，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说不惊讶是假的，但洛虹看着林祧的眼睛，那双眼瞳里未见云雾，只有朗朗青冥，他便明白了，这绝不是玩笑话。
　　“可惜你的婚事我不能来了，不过我猜你会不介意的。”林祧眨了眨眼，又道，“以独生爱女的婚姻大事做筹码，那位鼠后，该说是有魄力的女子呢，还是太天真了？”
　　“灵儿一开始并不在场，鼠后便强行做了决定。而后她进来想要拒绝，鼠后不过一句问话，她便什么也不说了。”洛虹摇摇头，“我知她不愿意，但一族之人的性命，没有契约，鼠后如何放心。”
　　“灵儿不愿意，那洛虹你呢，婚姻大事难道只是对女儿家而言么，你也是不愿意的，不是么？”林祧忽然道。
　　“……愿不愿意，又有什么意义呢？”洛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在林祧面前，他总能将心底的话说出来，“若说这是与心仪之人结亲，当然不是。若是为拯救无辜生灵，些许牺牲，我自然是愿意的。”
　　“唉，洛虹，别怪我老调重弹，你真的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心事很重。”林祧敲了敲桌面，目光中有复杂之色，“什么责无旁贷，义无反顾，在我面前你也要说这些大道理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若是有机会，为什么不做些令自己开心的事，明明你还有时间，而有些事，也并不是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身不由己，这四字，可不是我故作老气才编出来的。”洛虹抿了口茶，将话题转回一开始的内容，“还是说说你自己的事吧，临走之前，能告诉我的，不会就这么一句话吧？”
　　林祧揉了揉脸颊，挤出一个鬼脸：“我可就是因为要告诉你，才特意约你出来喝茶。好兄弟，不该感动一下么？”
　　这一顿茶喝了一个时辰，林祧听说的宣传并不靠谱，这家茶楼茶叶粗劣，泡出的茶水浑浊，入口生涩，苦味很重，倒是提神。壶中茶水已经续过数遍，到最后杯中清茶已经淡得如同水一般。
　　林祧终于吁出一口长气停了下来，能说的大致都说了，他没说的，洛虹知道不能说，便也不问。虽然轻描淡写，但林祧此行凶险之意不言而喻，可是他无法劝阻，甚至无法要求同行。便如林祧所说，有些事，只能由他来做，甚至无法借助任何朋友的力量。
　　林祧是七剑中谋虑最深远的那一个，若是他说不能，定是在反复推敲斟酌之后得出的定论。但这一次却并非如此，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将生死之交的朋友都拉到危险境地之中，而他的傲气不允许他开诚布公地将一切向旁人坦白。
　　若是一人欠了你数条人命，十八年之后你终于寻到了他的踪迹，偏偏对方并非一般人，接近他身边已是极难，这时你该如何？
　　林祧不想将复仇之事假手他人。
　　洛虹明白，所以，只是末了他简简单单地提问道：“那淇枢呢？若是他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不要提醒我，这真是一个可怕的问题。拜托了洛虹，可千万别告诉淇枢。”对前途艰险一脸不在乎的林祧这时候竟然显得极紧张，“淇枢看起来胆小，但他如果想要做什么事，下了万分的决心，你们五个人一起拦他，恐怕都拦不住。”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似是脑中已经想象出了那个画面，连连摇手。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和他解释？”洛虹不赞同地皱眉，“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选择瞒着他，你的选择我不评价，但你不担心他责怪你么？”
　　“这一点我倒是有自信。”林祧闭目而笑，还带着几分自得，“淇枢虽然嘴上喜欢抱怨，又爱和我斗嘴。但他心里，其实很信任我的。”那笑容越发灿烂，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话语却带着茶水的苦味，“磨砺苦练近二十载，所为不过一事。等我回来了，他想怎么样折腾我都可以。这是我一个人该做的事啊，我不需要把他卷进来，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在六奇阁等我回来。”
　　“林祧，万事小心，情况紧急时，以自身安全为重。”洛虹端起茶杯，向前递出，林祧同样举杯，两人茶杯相碰，各自饮尽。洛虹继续道，“本该喝践行酒的，只能以茶代酒了。你方才说的话，我有一点无法赞同。同为七剑传人，你要做的事，绝对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若是遇到了一个人无法应对之事，及时以灵鸽传信。”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若真当我是朋友，不想我日后终日活在愧疚自责之中，你就一定要活着回来。”
　　“呵~我相信你们，也请你相信我。七剑若是少了一剑，我可不想成了罪人。”林祧扬眉一笑，“保命的本事，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学得很好了。”
　　“对了，还有一点。恐怕等你回来的时候，找你算账的可不仅仅是淇枢一个了。”洛虹提起茶壶给他斟茶，脸上仍是正经，眼中却有玩笑之色，周遭的气氛骤然变得轻松起来，“劝你提早做好准备，若蓝最多送你一场冰天雪地，但大奔的拳头可没那么好吃。”
　　“哼哼，他先追到莎莉再说吧。之前他缠着我要给他占卜姻缘，偏偏占卜那晚他还喝醉了，毫无诚心，灵验程度要大打折扣，卜出的卦象也是暗星侵月，迷途失马一类不吉之兆。总之解出来就是隔雾看花的前景，那头笨熊可有的折腾了。”林祧沉吟道，“那次我为大家都占卜了一次，孟书生已经应验了，而当时你不愿听判词。我想，要是现在我再问你，你的回答也不会变，对么？”
　　“是。”洛虹啜饮了一口杯中残茶，神色淡淡，“知道又有何益。”
　　“今后我没办法看着你了，也不能再替你分担什么，大家都觉得你现在沉稳持重，可我却能看出来，你还是当年那个任性恣意的洛虹。”林祧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襟，已是准备告别，“你只是在用责任压迫自己，强迫自己做出旁人认为正确的决断，这样太过辛苦。洛虹，堵而抑之，终有决堤之时。就当是我的临别赠言吧，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说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要是那一日在巫溪村，你没遇见他，或许……”

　　门板一声吱呀，姜麟已从屋里走了出来。洛虹抬眼望去，姜麟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木吞光，剑柄处有红光涌动，正是长虹。
　　姜麟与剑鬼的会面十分安静，时间却比想象中要长许多，他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在黑暗中待了一阵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他本是右手提着长虹，这时走到洛虹身前，将剑身横了过来，双手递给了洛虹，左手手臂略微显出不自觉的僵硬，见洛虹询问的目光，他也未解释什么，只是道：“剑鬼前辈说不打算留我们吃饭了，该送的东西自然会送至，客气的话不必再说，这便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