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相见欢·伍 背道而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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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敢背叛，就等着以命抵命吧——怎么？怕了？你不是有个弟弟么？拿他来抵命，也未尝不可。”
“想一想你的父亲，想一想你的弟弟，他们落到如今这等境界，都是因为姓王的啊...我们是一样的人，他们偷走了属于我们的一切，但是——只要你拿到了那份文件，我们就有了最有力的证据，我不仅可以帮你救出父亲，还可以帮助唐家一步一步恢复昔日的辉煌...明白了么？”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朱含英的话，唐柔猛然回神，险些碰倒面前的高脚杯，见状王杰希抿了抿唇，声音中听得出他的担忧：“唐小姐，你怎么了？”
“无妨，”她镇定地起身向外走去，“我去趟盥洗室。”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冷水扑打在脸上，也让她清醒了许多。
三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所剩的时日无多，朱含英的手段之狠辣她不是不知道，相反她清楚得很，双方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展开的合作，若非她还有北平王家未来主母这一层身份，她就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放不下阿昊，更放不下仍然身陷囹圄不知被关押在了何处的父亲，还有...
还有王杰希。
朱含英当初答应做自己的合作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中了自己的无畏和几乎坚如磐石的心，不会乱了心思，不会轻易动情。但她似乎...错了啊。
算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唐柔为此心不在焉了数日。这日白露照例替她取来了信件，顺带捎来了几样好友们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当中夹了一封薄薄的信，她三两下拆开取出信纸，眉尖蹙了蹙，轻轻一叹。
“小姐，怎么了？”白露好奇地问，她霍然起身：“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叶离约的我，我去去就回，你不用跟来了。”
那封信不是钟叶离写来的，而是朱含英的，约她在某处偏僻的小宅见面。这种时候若她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来了。”
她看见朱含英站在房间的窗边，轻轻一笑，眼底却是一派冷酷：“居然真的能够接近魔术师身边，还让他跟你求婚——你可真有本事啊。”
“看在你成功了一半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区区几天的等待，但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合作还在继续——”窗边地人低低地笑着，“我确实信守了诺言，我手上已经有了你父亲的消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你拿到我们所需要的交易记录。”
“不过，为了防止你临阵倒戈，我还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朱含英竟然俯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她耳垂后摁了一副坠子！
耳垂后传来一阵阵的刺痛，唐柔霍然站起身怒视着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这就忍不住了？”面前人口中吐出一连串儿银铃般欢快的笑，“莫慌，只是一个小窃听器而已，别妄想着自己取下它——七天之后，带着东西来找我，我自然会帮你取下。”
...七天？？！
这怎么可能做到？她试图拖延时间：“七天？时间有些短，何不——”
“啪！”
“七天——七天难道还不够？还想要多久？该不会是你动了真心，故意推脱吧？”朱含英终于撕破了脸皮，一巴掌甩来，冷笑一声，而后径直转身扬长而去，“记住——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样！”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敢怒而不敢言，天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劲儿强行按下暴走的冲动，有一个想法正悄悄地在心中扎根，唐柔迅速把它压下，沉沉地注视着她远去的方向，然后平静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小宅时，天已经黑了，唐柔昏昏沉沉地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一下午的交锋让她身心俱疲，又饿又累，路过街上的点心铺，买了一包糖炒板栗揣在怀里往回走，新出炉的板栗又香又甜，唇齿间泛开的温热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心中却泛起丝丝的苦涩，快步走回王氏公馆。
王杰希正在客厅里独自等着她：“你一下午都去哪儿了？怎不见你身影。”
“和叶离一起出去了...她可真能玩。”她疲惫地挥挥手，径直走回套间，“很抱歉没能陪你...”
他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
朱含英逼得如此紧迫，真的没多少时间可供她犹豫了，她必须得展开行动了。
之后的三四天，她一直密切注意着王杰希的动向，时常以借书看书为由出入王杰希的书房和办公室，将近三个月的观察没有白费，还是叫她寻着了一些端倪。书房的一面墙边有两个低矮的小书柜，都用一把大锁锁上了，据说里面是一些尚未整理和补全的散佚书册，但她却发现，右边那个其实是一个伪装成书柜的保险柜！
以魔术师的谨慎程度，办公桌上这么明显的地方是绝不会放交易记录这么重要的文件的，书房里那些书架快被她挨个看了个遍了，也没有找到，会不会...就在保险柜里？
她一面踮起脚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一面不着痕迹地瞄向那个角落，引来王杰希的好奇：“怎么了？”
“那个是，保险柜吗？”
唐柔终究不是一个会掩饰的人，索性指了指那个角落直接问了出来：“保险柜一般不都是放在银行里的么？怎么连你的书房里都摆了一个？”
“你在想的是这个？”他了然地点点头解释道，“因为银行里未必安全。有些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比较保险。”
“这样啊。”她不再言语，开始认真地挑书。
现在，她已经基本确定那份交易记录就在保险柜中，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锁此刻在她眼中异常刺眼，她并不知道钥匙在哪，更别提打开保险柜翻找那份文件了。
唐柔越想越烦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白露见了不免觉得奇怪：“小姐，您怎么了？”
“你说——”她深吸一口气，“要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对你说真话呢？”
“说真话？”白露想了想，“我常听人说，酒后吐真言，或许您可以试试看呢——不过，小姐想让谁对您说真话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一般，她掩唇而笑：“您该不会是想问少爷是否真的喜欢您吧？少爷那么优秀，小姐有这种感觉也是很正常的啦。不过小姐您也别那么难过呀，您难道忘了您三个月前已经彻底惊艳了整个上流社交圈了嘛？您已经很出色啦！”
“......”
白露这丫头真是忒聪明，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失落，只是自己是为了完不成任务而发愁，而不是...算了，就这样将错就错吧。
“...就是，想听听他说真话啊。”她情绪略有些低落，手中那本从王家藏书室借回来的书册被她翻得纸张哗啦啦地响，“可是，他应该不会主动喝醉吧。”
“那您就把他灌醉啊！”
唐柔眼前一亮！
若自己请他一起喝酒，他肯定不会同意，但...若她自己已经喝醉了，强拉着他呢？
打定主意后，她又休整了一天，仔仔细细地推敲了整个行动的细节，然后亲自去酒馆定了一间雅座，买了三大打高烈度的酒，特意叮嘱白露把王杰希请来，借机布置“醉酒”现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盯着面前小桌上空空如也的酒瓶，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一个钟头后，雅座的门被打开，现出王杰希匆匆赶来的身影。彼时的唐柔正举着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要站起身：“好...好酒...再来一杯...白露...”
王杰希皱起了眉头：“唐小姐，你怎么自个儿喝了这么多？”他大步走来，正要劈手夺下那酒瓶，她就势一扭闪开：“是...是谁...你也来啦，你...你也来！一起...喝...谁先...趴下...就要...回答另一个人...一个问题...”
“先回家，回家再说。”他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面色沉了又沉，却还是耐着性子低声哄道，然而唐柔却不依不饶，一手紧紧地拽着他的外衣，一手已经递过去了一瓶开好的酒：“不...你喝...不喝就...不走...敢不敢...”
他不得已只得顺着她手中的酒瓶喝下半瓶。只有半瓶，远远不够把他灌醉，于是她也一仰脖灌下早已偷换了的水，继续扯着他：“不...不够...再来...”
“真拿你没办法...”
王杰希无奈，在她亮晶晶的眼神儿注视下又喝了一杯，两杯...渐渐地他两颊也染上了红晕，顺势跌坐在她身边的座位上，她推了他好几次才勉强把他推起来，后者睁着眼看了她半天，从鼻腔中发出一个厚重的音节：“嗯？”
“你...你输了！”她兴奋极了，“你要，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什么？你，你说...”
“你...保险柜的钥匙...在...哪儿...”
喝醉的魔术师出人意料地配合：“...就在我...风衣的...口袋里...”
“好！”
风衣口袋，原来贴身带着，难怪找不到。她眨了眨眼，豪气冲天地给自己的酒杯灌满水，给他地酒杯里斟满酒：“继...继续！”
这一回，她佯装不胜酒力，伏在桌上颤巍巍地端着酒杯，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身旁的人得意地笑了两声：”...轮到你了...“
”...恩？“
”你...是不是真的...很在意...我...“
唐柔瞪大了眼，险些破了伪装，结结巴巴地应道：”...当，当然！“
王杰希似乎很满意。
两个人，一间小小的雅座，一张桌子，地上码了一溜儿整整齐齐的小酒瓶，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一个举着酒瓶子醉醺醺地说：“继...继续！”
另一个没说话，身子踉跄了一下，似乎要向前倾去。
他终于喝醉了。
前者用力地摇晃着身旁人：“王先生！起...起来！继续...”
后者像是睡着了一样。
见状，唐柔眼中的醉意倏然褪去，眼中恢复了清明，哪还有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样儿？她轻手轻脚地直起身，迅速在挂在沙发上地风衣里翻找起来，果然在内侧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钥匙。
亏得他的酒量不算高，正好方便自己行事，她捏着钥匙有一瞬的犹疑。
拿走么。
想到生死未卜的父亲和一个人扛起重担的弟弟，她一咬牙，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王杰希仍醉伏在桌上，脸却向着自己离开的方向。
对不起，王杰希。
我一直在骗你。
也在骗我自己。
殊不知在她离开的刹那，伏在桌上的王杰希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十分钟后，唐柔蹲在保险柜旁，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摊开的文件一边握着一支笔刷刷地写，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头皮发麻，但她并不在乎。
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文件，而非所谓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交易记录。
她虽看不懂文件的内容，但她是在商业世家长大的，加之跟王杰希呆久了，眼力劲儿也练出来了。她父亲是因被污蔑走私军火入狱，最有力的证据应是找出那些相关的交易数据，而非她正在誊抄的这份九成五是微草商行账本的文件。
她隐隐觉得不妙，她的合作者根本就不值得信任，自己极有可能落入了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圈套。
心底有个声音小小地质问，那为什么还一意孤行，放下自己的骄傲去和商界最精明最狠辣的角色合作？
因为...她的心沉了又沉，因为只有朱含英手上有她父亲可能的踪迹，钟家不知、楼家不知、王家不知、就连叶家也只查到她父亲被秘密关押在北平的某处，至于究竟是何处，叶家竟然也没查到。
朱含英的手下追查到一条线索，一个穿着神似她父亲的人曾在朱家名下的一处店铺附近出没，身旁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这让几乎绝望的她瞬间燃起了斗志，哪怕是一丝极细极微小的希望，也足够让她将之当作曙光。
只是...她转了转笔，若是自己改掉文件的一部分，朱含英又没见过这份文件，应该不会发现吧？这想法使她暗暗兴奋起来，若是她伪造一份相似的假文件，并在被发现前走人，那也不会对王杰希造成什么影响吧。
可如果...对方毁约呢。
她的目光瞄向了保险箱里躺着的那把手枪，愈发坚定了先前的想法。
那就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迟。朱含英的宅邸她不算陌生，大不了一路冲杀出去，再想办法救父亲。
思虑许久，唐柔将真正的文件压回了保险箱底下，打算把假文件和手枪一并装进了书匣里带走，想了又想，还是把真文件拿了出来。把真文件放在自己房间里，白露打扫房间的时候自然会发现，也算是能自证清白了吧。
若不是这该死的窃听器，她又何须向王杰希隐瞒一切...
“你就准备，这样走了么？”
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她转过身来，丝毫不见慌乱：“原来你没有喝醉。”
“我也希望自己喝醉了，可惜。”
王杰希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和朱含英，什么时候有交易的？”
“从一开始。”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他的眼神暗了又暗，轻声问道：“所以，至始至终，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骗局？”
唐柔默然垂眸：“抱歉，我只剩这一条路可走了。”
“我明白了。”
王杰希的声音充满了怅然：“发现你会用枪的那一天，我就起了疑心...派人去调查了你在法国的行踪，然后发现，你和朱含英有密切的联系。”
“我原以为你会放弃行动的。后来察觉了你对保险柜的兴趣，你想得到里面的东西，我又故意装醉，把钥匙给你...我竟然期盼着...你会在最后关头...为我停手...”他别过头去，自嘲地道，“到底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忽然笑了笑，再看向她时，手中已经举起了枪。
“你是要杀了我么？”
那就来吧，她合上了眼。
砰——枪声从她耳边擦过，没有意料中的疼痛，她怔怔地睁开眼，子弹堪堪擦着她的耳畔呼啸而过，王杰希手中的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你走吧。”
沉默，压抑的沉默。
他的语气是说不出的讽刺：“我竟然还会对你心软。”
“抱歉，我一直在骗你，但...”她抿了抿唇，说出的话却变成了一句，“你总会理解我的。”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她头一次发现，那样深不可测的一个人也有一天会露出那样仓皇而无助的一面。
我也一直在骗我自己。
TBC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相见欢·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