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罗水调》泗段锦

7、第 六章 风云际会

　　扶灵山白后就是与之相倚的白帝山，今日半山的古刹难得来了几位客人，却是随前段时间在此借住的书生而来的。灵彗把刚沏好的绿茗送到后院的竹林中去，不禁怀疑书生大概是真的中皇榜了，竟结交上这么阔气的朋友，第一次来就给报恩寺捐了大笔香油钱，看着也是气魄非凡的人物。此刻两人就在竹林中的凉亭中对弈听琴。弹琴的乃是个飘逸出尘的男子，琴声清悠婉转，一如冰消雪融初露生机的初春。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是杀得难分难解。雷轻羽避开厮杀激烈处，在外围斜插入一子，一边同晏晚亭道：“秦镶双手已废，这江湖中也再难找到比他更好的医者能治墨先生之疾，雷某有负大人所拖了。”

　　“不妨事。”晏晚亭笑了笑，“事在人为而已，此事依我看还有转机。”

　　“哦？”

　　晏晚亭拈起一枚白子放入棋盘中，沉吟道：“我知道这位神医的手之所以被废，乃是跟已故的韩将军有所关联。”

　　雷轻羽笑而不答，心想自然也跟你脱不了关系。

　　“我手上有样东西，或可令他再重新考虑考虑。只是要雷老板再替在下出一次面了。”

　　“江湖中的事合该是江湖中人来办，大人肯交付给我，那是给雷某面子了。何况你我相交如故，这点小事也算不了什么。”雷轻羽说。

　　两人这边闲情逸致相谈甚欢，没多久就听到外面大殿似乎传来人声。似乎人还不少，吵吵嚷嚷的，声响还越来越大。然后就看见庙里仅有的几个僧人都匆匆忙忙地穿过竹林往后跑。

　　雷轻羽觉得好奇，拈起一枚棋子飞掷到跑在后面的一名僧人头上，问道：“师父们跑得这么急，可是前殿走水了？”
　　被敲中头的僧人停下来，正是刚才送茶上来的灵慧，他揉了揉脑袋，急惶惶地道：“不是走水，是来了些面目不善的恶徒，小僧，小僧得去请禀报主持方丈。”

　　“方丈年纪一把了，你请他来有什么用，不如回禅房念经去，既然碰巧让我遇上，就顺便帮你们挡挡劫吧。”

　　灵慧和尚是个很务实的人，闻言就说了声好，招呼着其余的僧人往后殿禅房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喧闹着走了进来。

　　“妈的，叫这些臭和尚拿点吃的，怎么磨磨蹭蹭去这么久，待会儿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落地。”一人嘴里大骂着率先闯了进来。墨璃停下抚琴，微抬起头，就听见刚才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冲外喊道：“兄弟们，快来看，这里还有人。”接着是冗杂不一的脚步声，竹林之外顷刻间就站了不少人。起先是不语地同他们互相打量，接着就有人冷声道: “两位若是江湖中人，请自报上名号。”
　　晏晚亭没说话，雷轻羽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头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什么不对？”晏晚亭笑问。

　　“时间不对。”雷轻羽说，“以贺风的轻功，山上那场大战若结束了的话，他一定是比任何人都早地来报告消息才是，现在他居然还没到。”

　　“那定然是决战还未结束了。”晏晚亭道。

　　“大战未分胜负，碧落湖的人却已经离开山顶到了这儿，那岂不是更希奇。”

　　“天下希奇的事本就不少，也许他们并不关心结果呢。”

　　“除非参与这场决战的不是他们的湖主南宫瑾。”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倒像是完全将碧落湖这群人当作不会说话的哑巴了。碧落湖的四个分舵主三个堂主两位长老平时都是嚣张霸道惯了的人，今日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分舵主陈骁此时就忍不住道：“朋友是哪条道上的，还请报上名来，以免大家伤了和气。”

　　雷轻羽哂笑一声，并不作答。另一个脾气更暴躁的堂主杜辰大骂了一声,“管他是哪条道上的，一看就是些不经杀的货色，见了老子还敢这么摆谱，不如全部杀了。”他之所以敢这么放话，一是因为自己这边人多且高手如云，而则是因为晏晚亭和墨璃一看就不是江湖中人，而雷轻羽是个不轻易外泻杀气的人。

　　“全杀了多可惜，那个瞎了眼的长得比娘们还漂亮，废了手脚给小的我留在路上玩玩如何。”分舵下面有尝过男色的，此刻见没有女人可捞，就淫邪地笑着打起了晏晚亭和墨璃的主意。其他人给他一点拔，也觉得聊胜于无，还没开打就先污言秽语地取笑开来。

　　墨璃转向晏晚亭，面无表情地问晏晚亭：“你的记忆力怎么样？”

　　晏晚亭混迹官场十年，那涵养功夫绝对是炉火纯青的，他很平静地想了想，说：“还好吧，怎么了？”

　　“帮我记住这些人的脸，我要将他们的舌头全部割下来。”墨璃淡淡地说，能听见这句话的只有离得近的晏雷二人和对方几位内力深厚的长老和堂主。不过他们也未在意，因为折辱残害过的人太多了，所以比这更激烈的仇恨都听得耳麻了。

　　晏晚亭真的很认真地看了那些人一遍，然后道：“好，我记下了。”

　　“两位无须如此麻烦，既然他们狗眼无珠要自寻死路，那雷某保证，他们决不能活着离开西京。”雷轻羽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他随身的炎罗刀就从宽敞的外袍下露出来。

　　碧落湖的两位长老－－沐绝钦和朱罡对望了一眼，都没出声，下面的人见对方要动刀了，便兴奋起来，纷纷抽出兵器摆好架势准备来个报恩寺大屠杀。

　　雷轻羽的刀还未出鞘，炎罗刀出鞘必要饮血，所以他在算，怎样用最少的招式杀最多的人，这些都是碧落湖的高手，炎罗刀嗜兽血，越凶残罪恶的血越令它兴奋，所以今日必定能餍足一番。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从竹林外走进一个人来。一边走一边道：“雷老板可否稍等片刻？”

　　众人闻声都往来人看去，只见来人高髻广袖，一派王侯之风，神色从容，并未因一路的追赶现出异常来。

　　“易长空！”碧落湖的两位长老脸色变了变，继而又看见了他手上的兵器——梵若。梵若在他手上，就是说决战已有了结果。沐绝钦垂了垂眼，他没想到湖主精心培养出来的替身竟然连这点时间都拖不住，那自己等人能不能脱身就很难说了，再加上还有个雷轻羽——能让浮云城主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雷老板，在这京城除了一品堂的雷轻羽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沐钦绝是个临战经验很丰富的人，也是个很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此刻形式与己方是大大的不利，要想全身而退就得先扭转局面。思及此他突然出手了，夺过一名弟子的剑一连出了二十八剑，每一剑都伴随着一声仓促的惨叫。
　　众人正不明就里，沐长老却已经弃剑，收手。中间大片青绿的修竹被溅上还散发着热气的血，地上倒了二十八个人，人都没死，只不过眼睛全瞎了。沐长老不理会他们的鬼哭狼嚎，却向雷轻羽抱拳道:“老夫治下不严，让这些混帐得罪了雷老板和两位朋友，很是抱歉，还希望诸位海涵，现在老夫把这些人都交几位处理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那意思很明白，我把得罪你们的人交出来，理也赔了歉也道了，咱们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你们别趁火打劫帮着姓易的。

　　雷轻羽没打算承这个情，但也没打算先动手，因此就保持观望态度地不做声。晏晚亭的风格也不是当场火拼，因此也没说话。沐长老看他们没做表示，以为是默认了，放下心来同易长空周旋：“既然胜负已分生死已定，不知阁下还追上来做什么？”

　　易长空笑了笑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两位长老留下，跟我回浮云城，其余的人可以离开，半月之内让南宫瑾亲自来浮云城给我个交代。或者你们可以像山顶躺着的那位一样，就此为你们的湖主牺牲了。”

　　“阁下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困得住我们这么多人吗？”朱罡冷笑一声道，“老子便真要走，你又能乃我何？”

　　“何妨试试。”易长空抬手往出口的地方做了个请的姿势。朱长老性情偏于暴躁，受不得这种激，大踏步地就往月洞门走去。等到了门口，眼看易长空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并没有什么举动，他反而有些心虚了。但是此刻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自己已经开了这个口，若是到了这里还表现得畏畏缩缩那恐怕是连自家弟子也要耻笑了。

　　“姓易的，你看着，老子走了！”他大吼一句给自己壮足了胆，抬脚就要往门外跨。因为脸还朝着竹林内没回过来，因此很自然地看到了沐长老一瞬间变化的脸色。

　　“老朱，当心！”沐绝钦大喊，然而对方却是已经听不到了。朱长老到死也不明白那只小小的绿羽箭是怎么从自己的喉咙穿过去的。来得无声无息，又走得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箭的形状，人就倒了下去。

　　“江北四魔，也不过如此。”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交错的竹叶间传来，让随风微动的竹林也有了几分缥缈之意。众人循声抬头，只能在头顶轻柔的竹枝间看到一个不甚清晰的身影。

　　“何人大胆，竟敢杀我碧落湖长老！”下面一个堂主喊道，故作冷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惊慌。

　　“技不如人，死和足惜。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号。”上面的人毫无感情地说。

　　心思细一点的人主意到了那枚插在地上的小箭，绿尾红头，单薄而锋利，箭身上似乎还有蝇头小字，不过若非凑近大概是看不清楚了。沐绝钦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江湖上使暗器的人并不少，也有用箭做武器的。然而能做到如此于无声间取朱长老这等高手性命的，却大概只有一个人了。他的箭本来很普通，只是到了他手里就会成为天下最令人胆寒的杀人武器，也没有人看过他是怎样出手的，因为看见的人都已经死了。

　　“敢问一声，阁下可是七煞盟的柳公子。”沐绝钦沉声问道。上面的人冷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道:“本公子跟七煞盟已经没关系了。”

　　柳七，七煞盟的头号杀手，自今未曾失手过，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柳絮纷飞时，相思最断肠。说的就是他和他的相思箭。如果连柳七都为易长空所用的话，下一个像朱长老一样倒下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沐长老，怎么样，是接受在下的提议呢，还是你也想去试一试这相思断肠的滋味。”易长空拣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来，慢悠悠地问。

　　事已至此，沐绝钦也没打算为了这帮下属把命先陪上。他叹了口气道：“易城主是一言九鼎的人，老夫跟你走，也请你遵守诺言放我下面的弟子们离开。”

　　“我保证决不为难他们就是。”易长空说。

　　“那么，请吧。”沐绝钦无奈地一挥手。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斗前后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转眼间竹林里就又只剩了晏墨二人和雷轻羽，还有那二十八个被瞎了眼的碧落湖子弟。灵慧和尚贴墙听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什么动静了，悬着的一颗心才踏实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一手拿着串佛珠准备走出去。没想刚要移动外面又有脚步声急促靠近的声音，他心想莫不是那帮人去而复返了吧。随即却听到一个颇为尖利阴柔的声音。“哎呀，晏大人，可让咱家找到你了。”

　　灵慧毕生没听过这么怪异的声音，像男人，又像女人。于是掂起脚从墙上的小窗户往看出去，就看见几个一色着蓝衫戴垂带宽帽的人正急步朝凉亭中的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位手上还挂着把拂尘。灵慧楞了一下，转眼就明白过来，这些大概就是皇宫里的宫人。怎么刚走了帮恶徒，又来了一批宫人，这报恩寺荒凉了这么久，今天却赶场似的热闹起来。

　　“李公公，好久不见。”晏晚亭笑容和煦地站起身来，李临风乃是内务府总管，十二宫秉笔太监，轻易不能得罪。

　　“好什么，咱家从早上开始辗转奔走，没找到大人你就先累散了一身老骨头。”李公公掏出手帕细细地擦着脸上的汗埋怨说。

　　“那真是失礼了，公公这么急地来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晏晚亭拍了拍袖子，越发淡定地问。

　　李公公擦完了汗，收起手帕，神色恭谨地道：“圣上口谕，宣太子太傅晏晚亭即刻进宫见架。”

　　“即刻？公公可知，皇上为何事要见下官？”晏晚亭问。

　　“这个，大人进了宫自然就知道了，圣上已等候多时，请晏大人这就随咱家走吧。

　　李公公催得急，晏晚亭也不好多做耽搁，沉吟了一下，对李临风道：“公公此行，可带了大内金吾卫来？”

　　“带了几个，都在外面侯着，怎么了？”

　　“那就正好，顺便替在下把这些人押回府去吧。”他指了指那二十八个半死不活的瞎子。李临风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些人，满脸鲜血，但腰上还带着兵器，不知道晏晚亭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过时间紧急，他也无心去计较。随口便答应了，唤了门外的十五个金吾卫进来，将这群人挨个捆了。

　　晏晚亭让几个金吾卫押着这群人，顺便送了墨璃先回自己府上，又转身对雷轻羽道:“在下先行一步了，改日得空，再与雷老板聚谈。”

　　“大人请便，改日雷某定登门拜访。”

　　等到这一行人也走了，灵慧才转回头通知了其它人。然后径直到了前殿，幸好这块门面尚好，刚才那位阔气的施主正站在殿中，默然凝视着眼前的佛像。此举实乃大不敬的，但是灵慧也不好呵斥。走上前行单手行了个礼:“阿弥陀佛，今日意外横生，施主可还好？”

　　“我很好。”雷轻羽收回目光来，双手合十朝佛像躬身行了个礼。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叠银票放到了功德箱上，然后转身就往外走。灵慧和尚见那叠银票面额都极大，一时甚是感动。宣了声佛号，对着雷轻羽的背影道：“施主如此慷慨，实在是功德无量，小僧带方丈先谢过。”

　　雷轻羽摆了摆手，“师父要表示感谢，就在佛前多念几遍经，替在下消消杀孽吧。”

　　三月初九，扶灵山神峰亭决战，南宫瑾死。碧落湖余众，两位长老一死，一被擒。其余人等悻悻离山，出白帝山十里遇埋伏，尽数死于一品堂无双公子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