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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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我死了。于是我现在在天堂。
诚如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天堂没有痛苦，没有寒冷，没有罪恶，甚至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正蹲在一片虚空上思考人生。
我活着的时候信奉唯物主义遵循马克思的指导，就在一年前刚入了党，交了党费还没领过什么福利……扯远了，所以我当然不信鬼神也不信上帝，那我怎么就觉得这儿是天堂了呢？
“你觉得这儿是天堂还是地狱？”一个人不知何时蹲在了我旁边。
“这个问题重要吗？”
“难道不重要？”
“我可以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而说这里是天堂，也可以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而说这里是地狱，所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些。
他又追过来，“你怎么来这儿的？”
“死了。然后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或许你没死呢？”
“我死了，我看见了。”我摇了摇头，仔细回忆一下发现场面有些血腥。
“那……你是怎么死的？”他上下打量着我，不过一瞬便别开目光。
“车祸。”
“那你想报仇吗？”
我偏过头去看他，有些无奈，“我为什么要报仇？”
“因为你死于非命，你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他有些激动。
很可惜，我并不在意这些。他最终放弃与我争论，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然后他转过头轻笑了一下，简直笑得意味不明。
他告诉我，这儿是天堂。于是，这是我在天堂的第一天。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
“嗯~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阿忘。”
“你是被人打死的吧？”
“不，我没死！”他冲我挑衅一笑，然后拍着胸脯告诉我：“我叫ρ，是上帝派来拯救你的，我没死，我是神！”
“好好好，你是神。那你代表的是密度还是极坐标？”
“什么？”
看着他一脸的茫然，我信了，他就是个没好好上过学的中二少年。
“对不起，超纲了。”我看着他，“那话说回来，你可以叫我阿忘，但我要叫你锅包肉。”实话实说，这样叫他我很饿，尤其是现在。我在死前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我猜你饿了。”
“是。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你一样会在几天后见到一个胃病而死的我。”
他没接话，而是静静地打量着我。我很不自在，我很少被人这样打量。
“走，带你去吃东西。”他抬起手擦了擦我的脸，然后我看到他的指尖被染红了一片。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仍旧维持着死时的模样，只是早没了那时的痛苦。不愧是天堂。
“好，带路。”我没打算问他这什么都没有的天堂他要上哪儿找食物，因为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了，而我并不喜欢较真。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天堂什么都没有？”他没等我回答，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其实这时间有的一切，天堂都有。”
说话间，我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树林，是凭空出现！我可以确认，我一个人蹲在那里的时候这片林子并不存在。他拉着我的手向林子走去，一抬脚，脚下便成了实质，而我裤腿上的液体顺着滴下来，落在土地上，瞬间染红了一层浮灰，又在我定睛去看的刹那消失不见。
“到了。”当我还在研究我的裤脚时，ρ已经牵着我走到了森林深处。眼前则是一间木屋，相当大的木屋。
“进去吧，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
“你知道刚刚那句是恶魔的经典台词吗？”
“嗯哼，但那又怎样呢？”
“我猜你想把我骗进去然后……”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便忍住了。我把手搭在门把上，学着他的样子：“但那又怎样呢？”
木屋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想寻常人家那样摆了几件家具、隔开几间屋子，却和我，记忆中的家重合在一起，只可惜不是砖瓦房。
“你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吧。”他带我推开我记忆中的房门，紧闭的衣柜和摆满书的书桌就那样带着十多年前陈旧的气息出现在我眼前。他指了指院子，“我去找点食材，你会做饭吗？”
“会。”
“好的，去吧。”
我挑了一件运动卫衣来搭配牛仔裤，然后在低著厚重水汽的镜子前模糊地照了一下。样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我习惯性地抬手拍拍胸脯，才发现胸膛凹下去一块。想来这应该是我的死因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鸡叫，我走出去便看到了抱着鸡焦头烂额的ρ和一小片新翻出来的地。
“没养过？”我接过鸡，放在地上，又拾起几根粗树枝钉进土里，然后把鸡赶进去。
“猜猜，我从哪找来的。”ρ说着话，往翻开的地里扔了把不知哪种植物的种子。
“神嘛，有特权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听见了那些种子飞速长成的声音。
从我见到这间屋子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他真的是神，而且知道我的一切。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是个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的完美结合。家里没地也没什么钱，外婆心疼我和妹妹，就在院子里开出一小片来种点好长的菜。”我拨弄了一下几乎要成熟的植物，发现它竟是水稻。
旱地种水稻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不过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它们是因你而出现的，不是我。”他清楚我在想什么。他把一粒一粒的稻谷摘下来，放进门口的大缸里，落进缸里的是大米，他的手中则剩着一把谷壳，他随手抛进地里。又往来几次，摘完了整片田，蓄了大半缸米，“而且我想听你说。”
“可我不太想说。”我看了眼刚搭好的鸡窝里的几个蛋，问他：“你要鸡还是要蛋，要鸡我就去杀，但它应该还能再下点蛋。”
“先留着吧，我一会再搞几只。”
“好。”
我从屋里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静静地看ρ往地里撒各种菜籽，就像小时候，外婆把我放在门口我下不来的高椅子上，让我抱着妹妹，然后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满头大汗，照料那些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是满眼的笑意。
“我爸妈都在城里打工，没人管，我和妹妹都迟了好几年才上学，后来家里出了事儿，同村的叔叔带回来老板赔给我们家的2万块钱，除此之外，什么遗体遗物都没有，而他自己也是一身的伤病，没几年也去了。”
ρ听见我说话，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空张了嘴，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也没再说话，自顾自地抓了另一只乱跑的鸡走进厨房。
等我把鸡清理干净，他抱着满怀洗过的菜走进来，手撑在水池边问我：“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房子卖了。”我抬头看着他，“谢谢，我以为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了。”
我默默地腌上鸡肉，挑了一些能搭配的菜来切，我们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鸡偶而叫几声互啄两下，好歹算打破了这份寂静。
灶上煮着汤，火苗打在砂锅底上，溅出一些火星，锅里的汤发出滋滋的响声。恍惚间，我竟也有了一种还活着的错觉。
“如果死之后是这样的结果，我承认，我很喜欢。”
“不是的，是因为你......”
“因为我活着的时候太惨，上帝可怜我吗？”
他张着嘴正打算辩驳，我用一块切好的黄瓜阻止了他。
“其实我从来没觉得我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父母没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但我学着他们的样子跑到了城市，学会了打工。我没上过什么学，但我妹妹考去了大城市。”我站起身来，有些激动，妹妹是我的骄傲！
“而且我虽然穷，但能养活自己，也能让妹妹上学的压力小一点。我也为外婆养了老，送了终......这就够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所以我不需要谁来特别关照我，也不需要什么因为我。”
“你走了，你妹妹怎么办？”ρ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我。
“她很独立，她能照顾好自己。”我坐回椅子上。“而且我的保险受益人是她。”
ρ突然笑了，我不明所以。
他什么也没说，我甚至在怀疑他嘲笑我幼稚的想法。
“阿忘，你真的很独特。”
当我把四菜一汤和两碗大米摆在桌子上时，他又用叉柄敲了敲我的头。
我看了一眼他摆在桌上的刀叉，默默地收走，换了两双筷子回来。
“你就不能入乡随俗吗？”他一脸哀怨。
“饭是我做的。”我又拿了一个勺子给他。于是ρ迅速地抛弃了他的西餐执念，并学会了如何吃一碗烧鸡盖浇饭。
“我以为你们神都是喝露水的。”
“你觉得每天喝纯净水能活吗？”
“三天内是没问题的，能活。”
“试过？”
“试过，你知道的，我穷。”
“我猜不止一次。”
“两次。”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竟都是这一年里的事。 第一次饿到第三天的时候，我胃痛到意识模糊，耽误了不少事，之后再省钱也不会超过两天不吃，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第三天，我死了。外婆的丧事办了好几天，我一直没能吃下饭，精神也有些恍惚，出车祸大概也算是意料之中了。
“你慢点吃。”
“嗯。”
但我仍然吃了很多，倒像是个饿死鬼似的。
于是我在天堂的第一天，以涌潮般袭来的胃疼而告终，死了还能撑成这样......ρ说得没错，人间的一切这里都有，包括一切美好与痛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