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等他告白》江鹤暄

2、陈之鸣

　　“看着不像啊。”江天野说，不知道是说给温杏枝听还是自说自话。
　　温杏枝反问：“哪儿不像了？”

　　江天野：“柏中那不是……反正就不像吧。”
　　……你好像在说废话。温杏枝心想，话这么少还全是废话的人也不多见。
　　江天野似乎看穿了温杏枝的心思，缓缓挑起眉。

　　温杏枝愣了愣。
　　现在她看到的是江天野挑着眉的正脸。
　　她发现那个近乎完美的角度不能代表一切，因为江天野生就一副好模样，有很多个角度对他而言都很完美。
　　尤其是现在这个表情，有点痞气，朝气蓬勃得让人攥都攥不住，那种少年才会有的棱角在这副五官上如此鲜明饱满，扑面而来的感觉。

　　除了五官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线条，江天野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眼睛——特别大，黑白分明，清澈得几乎有一丝稚气；这样一张堪称英俊的脸上，江天野的眼睛是把他全身所有的少年气发挥到极致了。
　　那是一双干净、纯粹，就算与全世界抗争也不会蒙尘的眼睛，江天野扬起眼皮看人的有一瞬间温杏枝真会觉得他身体其他部分会湮灭，但他这双眼睛会永远年轻，永远无辜，永远熠熠生辉。就算江天野其人给温杏枝的第一感觉是冷峻严肃的，但因为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存在，他整个人变得多了几分湿漉漉的烟火气味，更加恳切、诚实，不再遥远。

　　温杏枝的脑袋里装着一个句子的生产线，遇见灵感的时候句子会蜂拥而出，有诗句，有脏话，有肮脏的诗句，有诗意的脏话。现在江天野成了她短暂的灵感。
　　她又想，如果徐念在，看到江天野她一定会激动得要命。
　　就像她现在走到街道上，最先留意的永远是她的记忆里徐念会喜欢的东西，而不是自己。
　　她觉得现在，至少是此时此刻，她活得他妈好像好像一个徐念的影子。

　　“——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像！”
　　温杏枝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把公鸭嗓也挺有辨识度的，一听就是池皓。

　　池皓还真敢说：“因为柏中是北江的衡○中学和毛○厂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姐？？”
　　温杏枝：“……”
　　江天野：“……”
　　温杏枝被池皓夸得有点不自然，尴尬地笑了笑：“谢，谢谢？”

　　“真的，跟你比起来那些衡○中学和毛○厂中学的女学霸全都是虚假的。”池皓巴拉巴拉竟然还说上瘾了，甚至开始上手比划，“那种所有头发全油光水滑往后梳，脑门儿全露出来，戴个粗框眼镜那种女学霸——
　　“——还有江天野你也是不够意思，看见漂亮小姐姐就——”
　　“——傻逼池皓，”江天野用胳膊肘怼了池皓的肋骨一下，“少丢会儿人行吗？”
　　池皓闷闷不乐地闭上嘴巴。

　　温杏枝在旁边笑得还挺高兴。
　　“不是，”江天野轻咳一声，“我说的不是他那个意思啊。”
　　队伍不断缩短，身前的江天野完成结账，温杏枝把耳塞和草稿纸递到收银阿姨手里，从衣兜掏出校园卡贴在pos机上，“知道了知道了。”
　　语气十分敷衍。
　　“我看你不像知道了，”江天野嘟囔了一声，随即转而朝后面的池皓喊，“——快点行吗，今天食堂有麻辣鸡块。”

　　“来了来了，”池皓的声音越过温杏枝跳到江天野面前，“我迟早把你麻辣了。”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了，剩温杏枝一个人垂着头慢慢走出超市门，转个弯走进餐饮中心一层的高一用餐区域。
　　又剩她一个人了，无力的感觉再度袭来。

　　那两个后桌挺有意思的。
　　温杏枝站在打饭的队伍里想。
　　她不过慢了一步，和江天野与池皓中间就足足隔了七八个人，轮到她的时候几道想吃的菜都没有了。

　　食堂的餐桌桌面是明净的白色，沉在蓝色塑料椅色彩艳丽的海洋里，显出一丝油腻。
　　这是小餐馆的通病，即使再窗明几净，走进去也总会在菜香味里闻到油垢，腻在指间挥之不去。想要杜绝，只能拿金碧辉煌来压。
　　至少温杏枝看到的白色桌面在端着餐盘小心翼翼行走时微微晃动的视野里像一块豆腐，被桌子与桌子间狭小的过道精密严整地切割成四四方方的数小块。

　　她突然发现江天野他们坐在自己站着的那条过道尽头，朝前走两步后鬼使神差地换了个方向，从两条过道外绕过那张桌子，在食堂后方挑了个周围都没什么人的角落。
　　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因为江天野他们是这班里为数不多与自己搭过话的人，温杏枝感觉从他们身边经过无论装看不到还是打招呼都很难堪。

　　如果是前者，说不定会被人以为没礼貌，或者得到“柏中的学生果然心高气傲”之类的评价。
　　后者的话，如果经过这个上午她在江天野那里根本达不到见面打招呼的交情，她却硬要做，只会看上去又蠢又自大。

　　更何况是和两个男生。
　　温杏枝面无表情地想，她可太知道青春期的十几岁少年自由浪漫的天性被学校漠视与压榨后是怎么畸形生长的了，万一被传上闲话更不划算，白惹一身腥。

　　还不如干脆敬而远之，省得想这些。
　　眼不见心不烦。

　　-

　　棠川一中的校园管理相对宽松，中午用餐时间竟然有整整四十分钟，三年来温杏枝还是头一次能在学校里没紧迫感地吃午饭。
　　要是在柏乡实验，这四十分钟里学生们大概需要一边啃着每天不变的包子一边做完一篇A4纸打印的午测卷，然后狂奔去教室上交，再狂奔回宿舍。

　　如果那天恰好想洗个头，只能牺牲午饭并且祈祷卷子要简单一些。
　　如果考的是数理化，洗头洗澡基本想都不用想了。

　　全北江省的学生对待柏中的态度全部又畏又恨，尤其是被柏中夺走北江第一名校地位的棠川一中，嫌弃柏中只会制造学习机器的话题光今天温杏枝就在背后听了不少。
　　温杏枝想，从这些校规来看，其实他们会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没落的百年名校学生照样在高考分数上纷纷败北。
　　一中学生的傲气是在的，只不过是前朝遗老一样的自欺欺人。

　　就算时间不再紧急，但她在柏中养成的习惯还没丢下。
　　只用五六分钟温杏枝就一个人安静地结束了进餐，将书包甩上肩，端着餐盘朝收餐间走去。

　　温杏枝冲了冲手，甩着手上的水珠，低头走出收餐间。
　　视野里白光光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球鞋。温杏枝的帆布鞋往前走，球鞋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好意思。”温杏枝抬手将一丝碎发别在耳后，有些生硬地小声道歉。帆布鞋往右闪了闪，为球鞋让路。
　　没想到球鞋紧追不舍，也往右边跨了一步。

　　温杏枝深黑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仰起脸看了球鞋的主人一眼。
　　浓眉大眼，勉强算得上小帅，眉梢眼角堆满笑意，是一副完全陌生的五官。
　　此刻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直直盯着温杏枝的脸，使她认定这个陌生人找的就是自己。
　　她蹙蹙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先开口了：“同学你好啊。”

　　温杏枝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生，“……你好？”
　　“小姐姐别紧张，千万别紧张，我真没有恶意，”男生殷切地说，“我叫陈之鸣，是十二班的，觉得你特别好看，想和你做个朋友。”

　　名叫陈之鸣的男生整个人花里胡哨，色彩鲜亮得如同一条毒蛇，土豪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边说话边抖肩，似乎有意向温杏枝展示他的T恤。
　　温杏枝不太认识那个商标，不过似乎属于什么大牌奢侈品。

　　“什么朋友？”温杏枝偏头冷冷地看着陈之鸣。
　　陈之鸣愣了一下：“啊……这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杏枝步步紧逼：“男性朋友还是男朋友？”

　　陈之鸣突然反应过来不能自乱阵脚，马上重振精神，斜着嘴角挑起一个自以为痞帅的笑容，“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男朋友也行啊。”
　　“那算了，没兴趣。”温杏枝一摊双手。

　　陈之鸣：“哎——哎，男性……普通朋友就可以！”
　　“你刚才自己说的想当我男朋友啊，”温杏枝说，脸上的表情非常无辜，“现在又说要当普通男性朋友，这让我怎么相信纯洁的友情呢。”
　　陈之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怎么没看出这个看起来温柔恬静的漂亮女生这么……会说话。
　　自己莫名其妙就上了她的套，被拐在坑里半天爬不起来。

　　“不是，小姐姐你是不是会错意了，我只是……开个玩笑，”陈之鸣无辜地说，“真的没有其他恶意，我就是想和你吃个饭交个朋友，这有错吗？”
　　温杏枝心说你就差把你的意图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还需要我回答究竟有没有错？

　　她也不说话，一双秀丽的眼睛就冷冷地盯着陈之鸣。
　　她一双眼睛嵌在她的鹅蛋脸上显得出奇大，把陈之鸣看得有点儿发毛，他的笑容像凝固的熔岩在脸上碎成一片一片。

　　但温杏枝猜想陈之鸣大概觉得被一个女生看得毛骨悚然毕竟丢人，因而他稳定了狼狈的面部表情后重新张开嘴，决定继续将自己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台词念完。
　　即使对方像看猴一样看着他，并不打算给出任何答复。
　　陈之鸣：“给个联系方式也可以啊。”

　　“不好意思，我不用智能机。”温杏枝的唇角露出一丝看上去微带歉意实则不然的笑。
　　“……？”陈之鸣愣住了。
　　温杏枝的笑里不怀好意的意味更深了几分，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喉咙口蠢蠢欲动的话却被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半途截胡。

　　“温杏枝？”
　　温杏枝漆黑的瞳孔微微一颤，转过身，目光撞进从收餐间迎面走来的江天野眼中。
　　她一时不太好猜突然出现的江天野会给目前的局势带来什么样的变动，无意识地偏过头避开来人的目光，发梢被从落地窗迸溅入食堂的阳光撒上一层碎金。

　　江天野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他背对落地窗逆光而来，滚落一地的阳光灼不到他的脸，给他周身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抬起下巴点点陈之鸣，眼睛看着温杏枝问：“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