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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绝好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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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纯妃很喜欢魏贵妃送她的那幅画。
请了修文司的人细致裱起,画裱好的那天,纯妃亲自去取回,回来路上遇到圣熙帝和雍王在飞流亭里对弈,她依礼进亭中拜见。
厮杀难舍难分的棋局,圣熙帝终以一子胜出,心情正大好,对旁的事也有兴趣听了:“哦?什么样精妙的画作,怎么还亲自去接?”
纯妃说道:“是贵妃所作,虽比不得大家,但妾身极爱这画泼洒的意趣和上面的一首小诗。”
说着,即命随侍将画展开给圣熙帝和雍王观赏。
画,的确是普通的一幅水墨——挥洒随心,晕开的莲叶、莲花远看算是那么回事,但禁不住细瞧,也就那莲叶下的小鱼描画得生动些,拨甩的身躯带起了一方水塘的活韵——水墨荷景,别说修文司里新入司的学士,就是司中伺候文墨的小仆,也能画得比魏贵妃更好。
纯妃口中所指喜欢的那首小诗,是魏贵妃用簪花小楷写在留白处的:
古乐府诗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圣熙帝表情微讶,随后指了字迹笑与旁侧之人道:“贵妃这样的字体倒不曾见过,不过用来写这首诗很是合宜。这画、诗、字,皆清新淡丽,美中见奇。”
纯妃浅笑点头:“诚如陛下所言。”
“嗯,‘田田’这个词亦新奇,碧荷连天的场景呼之欲出了。莲花亭亭,莲叶田田。”
“贵妃见识之广,确实令妾身叹服。”
“她呀,只恐天性刁钻。”
“这种刁钻,倒很叫人喜欢。”
圣熙帝大笑,今日与纯妃相谈甚欢,额外再问了别的几件事,天渐暑热,纯妃临去之前,他嘱咐了她勿要太过操劳。
雍王看了看棋盘,他不大有心思再继续下了。
“皇兄……”
“怎么了?”
雍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决定试探一二:“贵妃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圣熙帝笑笑,不以为意,他落座收了几颗棋子:“朕的贵妃不是一直如此吗?无人能知她的心思。”
雍王低眸,若有所思。
圣熙帝的手慢慢停住,他转头看斜落的太阳,心头有了些许惦念:“这个时辰,她应是午睡后醒了,在做些闲事打发光阴。去看看她如何?”
雍王默然,他不知自己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好像没什么借口同去。
圣熙帝没等他想出合适的回答,已在笑着相邀了:“一起去吧?圣羽宫中的茶点都很好。”
他忽觉心间轻松了。
“能喝到梅蕊香吗?太子说,我有次走得匆忙,错过了最好的茶,因那雪是他冬日里帮着藏的。”
“然之是有功劳的,他那时还折了梅花送到朕跟前来。春芳尽后取埋在地下的雪融水烹制,这样的梅蕊香确然是绝好的。走,上贵妃宫中讨一杯好茶去。”
圣羽宫今日有些乱糟糟。
四周的树木贵妃舍不得斫除,夏季万物疯长,浓荫显得过于多了。
阴凉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易招蛇虫,眼见搁置雄黄之类物用非长久之计,忍冬再三恳请,总算是说服了魏贵妃。
圣熙帝就是在如此一天来到圣羽宫中,一进去就看见横七竖八的树枝和满地碎叶,他惊诧不已:“这……这做什么,打算拆了花园重建吗?”
“哪有那种闲空,阴凉过了头就是阴森,只是在修剪草木罢了。”
魏贵妃近前来迎接,笑语盈盈的,她乐意看见圣熙帝,不乐意看见雍王雪闻清,但是当两者同时出现在她宫中的时候,她只能选择做个礼貌的东道主。
圣熙帝说:“朕和九弟下棋下得口渴了,来你这儿讨两杯梅蕊香。”
魏贵妃腹诽,嘴好刁。
圣熙帝顺手牵过魏贵妃,拉着她往殿内走:“你这里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把夜幽雨借给你?”
“用夜幽雨换梅蕊香么?”
“行啊,一个夜幽雨换十壶好茶。”
“别别别,没有那么多。”
魏贵妃转头瞧过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低眉顺目温良模样的雍王,没得推辞,只能叫常青去树底下起出第二瓮珍贵的雪融水,又另吩咐了人去做两样清雅的点心来。
雪融水统共才收了三瓮,梅蕊香也是顶难得的茶,魏贵妃小气,不肯拿来多招待雍王,因此进殿安坐后,她话里有话地说道:“陛下爱重九王,可我这里却没有无尽的好茶,下次再口渴路过此地,只能喝上当年的春茶。”
谁知圣熙帝天真未懂:“那便有什么喝什么,你还能亏待我们不成?”
“……”
她心想,你再多带他来两次,我就把茶都扔了,等你们来了,现成在园子里揪两把草叶子款待。
茶和点心是同时端上来的,最风雅的茶,配了香软的米糕、梅花形的水晶糕。
圣熙帝一见那雪白清香的米糕,即十分满意,悦然说道:“芷嫄,你竟知道朕有几分饿了。”
雍王则是君子端坐,静心地品味梅蕊香。
“九弟,如何?”
“冰雪澄净,茶香沁人。果真好茶。”
“这茶难得喝上,想那冬日雪盛,有几个会思虑到去梅枝上收雪的?收了不算,又要压实了埋进老梅树根下。”
“如此耗费神思,倒让臣弟想起一种治咳嗽的药,那药的药引叫‘秋无根水’,正是不落地的秋霜。”
他们兄弟二人谈天说地,魏贵妃不搭腔,只盼着他们吃完喝完赶紧走。
然而未作想,雍王偏要将话题往眼前人身上牵,他与圣熙帝说起许许多多的事,后来说到某位将军的结发妻病故,这位将军挂冠归故里的事,据说因为不舍亡妻,将军常中夜不寐,提灯到亡妻坟前去相伴。
“大晚上的去坟堆里追思,也就是武夫们的浪漫,换我早吓死了。”魏贵妃不无惧怕地想着。
圣熙帝哀惋:“高卿在乡间是这般度过的吗?朕竟不知。斯人已逝,生者当节哀。”
雍王说道:“高将军和夫人情意深重,才有万千不舍,正如贵妃那篇《江城子》所写,‘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魏贵妃额上青筋跳两跳,不知他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反正十之有九没好事,她遂急忙地跳出来澄清:“非我所写,古人之作!不敢窃珠玉,望雍王明悉!”
雍王是想说些什么的,圣熙帝制止了他。
正是太子稷下学归来,小身影进殿来,见过了各位尊长。
圣熙帝说:“是时候回去理政了。”
雍王恭从地起身。
魏贵妃送圣熙帝出去,快到大门口时却拉住他。
圣熙帝迷惑,想了想,让太子稷先送雍王出去。他拢着她低语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悄悄话想同朕说?”
魏贵妃使起小性子,怨恼道:“雍王总来我这儿,来讨教如何教养郡主樱也好,探望太子也好,或是随陛下路过来用个茶点什么的都好,可我毕竟是后宫女眷,这多少有点儿不像话。”
圣熙帝诧异:“怎会?他是朕的兄弟,论说你就是他的嫂嫂。”
魏贵妃撇开他的手,气呼呼哼道:“我可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嫂嫂!他是陛下的兄弟又如何了,在我这里他算得上外男,怎好多见的?况且我常有自己的安排,今日因为你们突然来了,我都未去接稷儿。”
圣熙帝沉思了会儿,朝她笑:“朕知道了。”
他大概不知道,他的贵妃连生气都是设计好的。
——雪闻清啊雪闻清,第一杀而已,你继续等着吧。
“芷嫄。”
魏贵妃急忙将嘴角笑意敛起。
圣熙帝回头看她:“不要准备晚膳,你等着朕。”
一句话没头没尾,他说要等他,她就真的等,只是太子稷到了时辰喊饿,她便让小厨房给太子准备了吃的。
太阳落在山头的时分,圣熙帝差人送了衣物来,要魏贵妃换上。
忍冬伺候魏贵妃更衣,但她一抖开衣裳,忽地惊呼起来:“这不是宫里的衣服!”
的确不是。
那是坊间百姓人家才会穿的样式,连女子的首饰都是素简很多的模样。
魏贵妃却惊喜交加,她乐坏了:“天就要黑了,他是要带我到城里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