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羽宫娘娘》是鹿

33、第三十三章 脱簪请罪

　　[第三十三章]

　　午后日光最是毒辣。
　　纯妃青雅，身着素衣，脱簪散发，跪在外面的方砖上。
　　魏贵妃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眼前眩晕，差点儿昏过去。
　　那苏妃娇俏却怯弱，竟由着纯妃胡闹不劝阻，不仅不劝阻，还跟着跪在外面——这小姑娘着实不行，没你什么事乱掺和什么？哪怕给纯妃撑个伞也是好的。
　　“纯妃，这是何故？”
　　圣熙帝已经拧眉走出去。
　　“陛、陛下……”
　　苏妃看上去很想说话，可是她跪得眼前发花，身形微动，立刻重心不稳扑倒在地。
　　左右宫人慌忙去扶苏妃起来。
　　圣熙帝走近跟前，纯妃未敢仰视天颜，即已额手拜倒请罪：“妾身有罪，罪在今日布置不周，致使贵妃受辱、陛下威怒。妾身有罪，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责。”
　　“不是、不是的！”苏妃声嘶颤弱抢白道，她脸上发红还沁着汗，人都跪不稳了，尚还挣脱旁人搀持，膝行爬上前来拽紧圣熙帝的衣角，连连叩首求开恩，“陛下……求求陛下不要责怪纯妃姐姐！纯妃姐姐为了准备这次的宴席都累病了，她从没提过！今日之事，始料未及，根本不是姐姐的罪过……”
　　说着说着，苏妃双肩发抖淌下泪来。
　　魏贵妃立在瓦檐的阴影下，好半天才顺利喘上一口气。
　　这个苏妃，实在胆小，怕魏氏、怕萧妃，现今这么一看，她身为后妃，连自己的天子夫君也怕得要死。然而再怕圣熙帝，苏妃还是壮着胆子来为纯妃求情，可见在宫里这么久，她唯一信赖倚靠的人就是纯妃了。
　　纯妃常日里护着苏妃。
　　苏妃对纯妃也全然赤诚相待。
　　宫斗那些戏码，与眼前二人无关。
　　“姑娘家之间应当互相帮助扶持，确实是这个理。”魏贵妃心中默默慨叹。
　　那厢，苏妃哭不敢出声，咬唇拼命忍着。
　　纯妃劝解苏妃勿要冲撞圣驾，掰开了苏妃拽紧圣熙帝衣裳的手。纯妃再度俯身叩首，言辞恳切：“今日殿中祸乱，令贵妃受惊，于人前遭受无端折辱，实属妾身平庸无能，办事不利……妾身有负皇恩，愧对陛下，还请陛下降责！”
　　圣熙帝张了张嘴：“纯妃……”
　　苏妃哭花了脸直摇头：“不是纯妃姐姐的错！不是纯妃姐姐的错！她、她怎么管得住齐将军，嘴长在齐将军的身上，他要胡说八道……”
　　纯妃微抬首，转面呵斥：“住口！御前休得放肆！”
　　苏妃便不敢再多言，只管忍着哭声，眼泪刷刷往下落。
　　魏贵妃挨上前，她与圣熙帝并肩站着，瞧见纯妃发白的侧脸和唇角，太阳这样烈，娇滴滴的女儿家岂能这样晒得？再又注意到纯妃领角的污渍，想起那是鱼汤，齐镇大发癫狂之症的时候，纯妃不顾自己安危，跑上来替贵妃挡下了泼洒的菜汤。
　　“既说是为了我，那么此事由我处置可行？”魏贵妃问圣熙帝。
　　圣熙帝转头看她，神情里带三两分惊惑：“你？你想如何处置？”
　　魏贵妃瞧一眼哭得模样凄惨的苏妃，苏妃眼巴巴望她。魏贵妃叹息着，弯腰去将纯妃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无心疼地宽解道：“纯妃切莫如此，如苏妃所言，今日之事错不在你，勿要放在心上。反是我恶名在外，连累纯妃妹妹一番操持努力付诸东流。”
　　纯妃赧然：“贵妃姐姐说这话，是折煞妹妹了……”
　　“既无错，你也不用跪着了，起来吧。”
　　“我？谢谢、谢谢贵妃娘娘！”
　　苏妃得了恩赦，一边揩去眼泪一边快活地起身，她攀住纯妃的手臂高兴说道：“纯妃姐姐，贵妃也说错不在你了。”
　　一个被晒得头脸发白，一个哭得泪眼婆娑。
　　其实今日事，罪魁祸首在于齐镇，原本就不该牵扯到纯妃、苏妃二者身上的。
　　圣熙帝并不昏聩，他无奈摇摇头，出言认同了贵妃的处置之法，随后令夜幽雨送二妃回去了。

　　月移宫中。
　　少年侍卫将人送到，而苏妃执意要留在这里陪纯妃，夜幽雨便告退了。
　　宫女们在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纯妃即将沐浴。
　　苏妃不知为何，又开始抹眼泪了。
　　纯妃从铜镜中看见，她放下用来擦领口处污迹的帕子，回过身发问：“不是没事吗？为什么要哭？”
　　苏妃抽抽噎噎：“人人都知魏贵妃是奸妃，你怎么还奋不顾身去救她……”
　　纯妃闻言已沉下脸来：“此等不敬之言，不可再说。”
　　即命左右先行退下。
　　周遭没旁人了，苏妃扑到她膝头来，哭得愈加悲伤：“姐姐！你是大衍国的嫡长公主，是很尊贵很尊贵的人，你怎么能向魏贵妃那样出身的人低头？就算有错，就算要请罪，你也不该去圣羽宫呀……”
　　纯妃默然无言。
　　苏妃抓住她的的手，滚烫的泪珠掉下来：“魏贵妃怎么比得上你呢……她纵得君王三千宠爱，又怎么及得上你的尊贵呢？陛下素来敬你，从来也不多说一句重话的，我们和魏贵妃如往昔那般井水不犯河水就够了，你别再去管她了，她那样的人，多少人恨得牙痒痒，但她有陛下的宠爱，你有什么？万不可惹火烧身！”
　　纯妃依旧默然良久。
　　滚烫的泪坠在手背上，原本平静的心湖倒是泛起了些许辛酸的波纹。纯妃抬手给哭着的人擦了擦眼泪，唇边拉开苦涩笑意：“凝竹，我们去母国已远，即使陛下因独宠贵妃而冷落了我们，难道我们就要避世度日吗？我相信，父皇送我来的初衷不是让我在此虚度一生，你的父亲也不愿意看你胆小慎微地活一辈子。如今陛下将内廷事务交给我，允我代行中宫职责，我与你交好，你便作我的副手，我们两个切不能辜负陛下厚望，更不能让外人觉得衍国和宁国的女子不行。”
　　“我要在意旁杂不相干人等的想法干什么，我只愿平平安安……”
　　“糊涂！你我独善其身，苍目国力日强，若有一日苍目与我们的母国大兴干戈，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母国生灵涂炭吗？”
　　苏妃面上挂泪，她愣怔着：“陛下仁厚，怎么会……”
　　纯妃肃然：“陛下或许不会主动宣战，但是你我国中大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鼠辈，国君投鼠忌器，可这些人不除，迟早会跳出来兴风作浪。”
　　苏妃垂首不作声。
　　纯妃反握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凝竹，男子生来大有可为，世人常道女子无用，我不肯认这样的命，况且你我出身皇家、贵家，受千千万万生民供奉，若是碌碌无为终老，若是于国危难时只能袖手旁观，可对得起天地、亲族和那万千生民的恩养？”
　　苏妃听罢，却是切声冷笑，她气馁说道：“不认命又有什么用？这辈子还不是要困在这座后宫里，向魏贵妃低头，与萧妃那样的小人斗个不休……”
　　“凝竹！”
　　“我哪里说错了？”
　　“我一直不知，你对贵妃有如此深的成见和怨怼。”纯妃深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松开了手，“其一，魏贵妃虽生性冷淡，却从未与你我结怨。其二，既是同为陛下后妃，魏贵妃入宫时日早，位份在你我之上，尊她无任何不妥。凝竹，你如果想不明白这两件事，今后就不用再来月移宫了。”

　　南宫下学后，太子稷火急火燎地往圣羽宫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将军齐镇御前放肆、言辱贵妃的消息像长了脚，不到下学时分已传遍宫中，更传进了南园。
　　章兰舟在课堂上悄声问着太子稷：“不知道你母妃如何了？这些传话的宫人一问三不知，只知今日的宴席上出了事。”
　　辛苦熬到下学，梅若卿也焦急地来找太子稷，太子稷没空听他说完，已抢路飞奔而去。
　　万幸万幸，圣羽宫中风平浪静。
　　慕蕊向太子稷道明了始末，魏贵妃小受惊吓，但未曾有一丝损伤。
　　魏贵妃补上一句：“这得多谢你的纯母妃，没有她见义勇为，那条鱼就泼在我的脸上了。”
　　太子稷点点头：“纯母妃柔善，稷儿知道。明日上学前，稷儿想从月移宫绕行，我有一册孤本诗集，愿作为谢礼赠给纯母妃，她也许会喜欢。”
　　懂得知恩图报，品行甚是不错。
　　魏贵妃满意地摸摸太子稷的小脑袋：“好啊。”
　　“哦，对了。”
　　太子稷忽而想起：“梅若卿来找过我，他亦听说了今日的事，他让我先行代他向母妃赔罪，都是他的过错，他会想办法的。”
　　魏贵妃笑而已：“与他何干？真是书呆子。”
　　少年人意气重，惯会钻牛角尖，非自身的错也要揽上身。
　　魏贵妃那时不过是认为梅若卿固执，听过太子稷的话作罢，压根没放在心上。
　　齐镇因为酒后癫狂于御前失行，被罚了禁足。
　　大约过了快十日。
　　南园休沐的一日，午后魏贵妃正睡着，被太子稷轻轻摇醒了。
　　太子稷欣喜告诉她：“母妃，方才梅若卿请人传进话来，齐心的家书到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纯妃青雅的母国衍国。
衍国的故事曾出了三个短篇，分别是《江山又雪》《倾城之乱》《白梅与酒》，能扛住一定虐的大大请戳专栏启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