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月》绛曦

1、醉酒

　　殿内的长信宫灯明明灭灭，烛焰随长风左右飘摇，浅金色襄绣着昳丽繁花的纱幔随风飘舞着，宫人敛眉屏息静侍一侧，像一尊尊整齐的泥塑，偌大的宫殿寂静的如无人之荒境，清寂而压抑。
　　一阵清泉击石般的箜篌乐声幽幽得在大殿内传扬，女子纤细白皙的手在箜篌上轻捻琴弦冷清的面容面无表情。
　　“你不应该弹箜篌，你应该是敲编钟的，你应该笑的，该是活泼的，明媚的，像三月的骄阳，小晴”
　　秦问霄踉踉跄跄的走进殿内，俊美的脸上浮着酒后红晕，喃喃道。
　　原静侍一旁的宫人见了他行了一礼，然后有序的退出大殿。
　　“小晴”问言只抬头看了秦问霄一眼，眼中饱含冰霜，继而继续手中的弹奏。
　　秦问霄走近她，用骨节分明的大手捧起她的右脸，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右脸贴过去，呢喃道：“小晴——小晴——，我喜欢你”
　　“小晴”听后继续心无旁骛的弹着箜篌，不作反应。
　　“小晴？——”“小晴？——”“你说话啊！”秦问霄被她的冷淡的态度激怒，伸手推倒碍眼的凤首箜篌。
　　“砰——”倒地的箜篌发出巨大的响声，秦问霄一把拽起“小晴”，怒不可遏的拉着她迈向内殿的床塌。
　　“小晴”被迫跌跌撞撞的跟着他走，用力的甩掉秦问霄的手。
　　“放手！您冷静一点！”
　　秦问霄不管不顾，一把将她甩在床上，将她的双手强按在她的两侧，覆了上去，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唔——”秦问霄痛哼一声，停下动作，看向拿着滴着血的簪子的女子，眼里恢复几分清明。
　　“杨忠公公，陛下伤了，叫太医吧”“小晴”冷眼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告知杨忠。
　　杨忠连忙进来，惊讶的看着受伤的秦问霄，也不敢出声，和几个侍卫一起扶起他，小心翼翼的问“陛下，可要拿下她吗？”
　　秦问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像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朕无碍，走吧”
　　“陛下——民女不唤小晴，不善编钟，不喜笑，万望下次陛下惠记”
　　秦问霄回头，看向披散着青丝跪坐在床上，衣襟凌乱浑身狼狈仍不失铮铮傲骨的女子，他知道，她不是江晴初，不是他的小晴，是他囚禁在宫里的江望舒。
　　江望舒看着被宫人慢慢合上的房门，慢慢阖上眼睛，纤细的手指死死的攥紧了床单，要早知道，她当初便是死在平阴古道，也绝不会向这个人求助。
　　第二天早上，宫人早早备上宫装，侍候江望舒梳洗，江望舒看着宫人呈上的樱粉色的宫装，厌恶的别开了眼，任由宫人给她穿上宫装。
　　江望舒走出殿门，门外禁卫军把守森严，宫门紧闭，她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是眼前占地甚广的小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绿白色的星星小花，风吹过，白色的星海摇曳，秦问霄告诉她，小晴叫这种花为“满天星”，满天星，原也不过是路边任人踩踏的野花，因得帝心，倒让阖宫上下照看它比照看牡丹还要精细。
　　秦问霄下了早朝，便往留晴宫赶来了，侍卫为他开了门，他看见江望舒正倚着殿柱静静的看花。
　　阳光撒在她的身上，樱粉色宫装上绣着繁花的金线熠熠生辉，反射在她的脸上，华容昳丽，宛若神妃仙子，偏又神色清冷，她像一片樱花，冻在冰晶里的樱花，让人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的樱花。他想起了遇到她的那一天……
　　数月前，天色阴暗，大雨倾地，急促落地的雨珠击地飞溅，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平阴古道上响起，一辆马车驰行在古道上，一队护卫紧紧护在马车两旁。
　　忽然，古道左侧山坡上有人滚落下来，挡住了马车的去路。护卫暗七上前查看，是一名身穿嫁衣，泥血覆面遍体鳞伤的女子，女子似乎还有意识，感觉有人，便紧紧抓住来人的衣角“救人……咳……救救人”
　　暗七将情况禀告给杨忠，杨忠小心翼翼的隔着马车帘子问里面的人“主子，前路有一名女子重伤求救，您看……是否救她？”
　　低沉的声音从帘内响起“跟了我这么久，不知道怎么做么？”
　　杨忠心一紧，回头对暗七摇了摇头，暗七接到授意，伸脚拂开面前的女子，女子被迫翻了身，大雨浇在她的脸上，洗去脸上的血泥，露出了桃花般昳丽的面容。
　　待暗七看清她的面容，大吃一惊，这可不是陛下心心念念的“晴姑娘？”连忙叫来杨忠，杨忠一看，心里暗惊，像，真像。
　　杨忠折回马车“主子，那个姑娘，很像晴姑娘”
　　秦问霄睁开眼睛，暗二为他撑了伞，他走到江望舒面前，等看清她的面容，怔愣了一下，真的好像。
　　江望舒朦胧中感觉有人靠近她，她又再次抓住眼前人的衣角“请您救人，咳咳，前面西坡上，有人伏杀我们，我的夫君和护卫都还在那里，请您救救他们，小女子定当重谢”
　　秦问霄弯下腰，盯着她的脸“我救他们，你归我”攥着他衣角的手无力垂下，江望舒昏死过去了。
　　“把她带上马车，别让她死了，我回来要看到一个活的她”
　　说完，秦问霄带着一队护卫赶去西坡，等去到时，西坡上一片狼藉，血水横流，人尸横陈，坡尽处一名身着喜服的男子靠在石上喘息，他如玉的面庞带血却不显凶煞，反而带有某种昳丽的温柔，可见常时芝兰玉树，春风温柔的俊朗模样。
　　秦问霄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莫名的不喜，这个人太干净，让人想摧毁他，想拉着他堕入无尽地狱。
　　“你的未婚妻求我救你，只你看起来时日无多了，有何话需我转告她”秦问霄淡漠的看着他，并没有上前救他的意思。
　　萧沐风杏林世家出身，自知自己命不久矣，凄然的笑了笑，艰难的加下腰间的日型玉佩，递给秦问霄“你告诉她“别怕，表哥在””
　　萧沐风扬起了温柔而苍白无力的笑容，慢慢的阖上眼睛。
　　“陛下，可要过去？”杨忠小心翼翼的问。
　　秦问霄斜睨了他一眼，抬脚走出留晴宫。她不想见到他的，至少现在不想。
　　乾德宫，秦问霄坐在书案前，暗七向他禀告留晴宫事项。
　　“杨忠，你带上司乐监的人去朕的私库里，挑一把上好的箜篌”
　　杨忠应了声，正欲退下。
　　“等等，算了，你去将留晴宫那把残损的箜篌取来，再去挑几个修复箜篌的匠人来这儿”
　　“姑娘，皇上命老奴来取这把箜篌”杨忠陪笑说。
　　江望舒从书卷中抬眼，看向案几旁弦断残损的箜篌，正是秦问霄醉酒那晚的杰作。
　　“嗯，本就是陛下之物，陛下要取，无需过问我”
　　“姑娘，其实……那日陛下也是无心之举”
　　“公公多虑了，陛下乃万民之主，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不是么？”江望舒笑着说，可笑里讽刺至极。
　　杨忠噤声，喏了声便退下去。
　　走在回乾德宫路上，杨忠的徒弟福恩问他“爷爷，这位江姑娘好生放肆，竟连您的面子也敢落，给她台阶，她还不知好歹的不愿下，真是……”
　　“呸，你小子才是不知好歹的东西，那是主子们的事儿，轮得上你说三道四，仔细着你的脑袋”杨忠恨铁不成钢的戳着福恩的头教训道。
　　说起来这个江姑娘，杨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忌惮的畏惧，要是寻常姑娘在新婚之日遭遇伏杀，夫君惨死，自己又遭人囚禁，早该疯了。
　　可这位江姑娘只是在最初之时跟陛下争执过要离开，未达其意后也未做出自戕之举，更未天天以泪洗面。
　　要说她渐贪恋皇宫的富贵，也不大像，她本身也出自荆州望族，气度不凡。要说她自暴自弃，任人摆弄，也不大像，每日像个没事人一样抚琴看书，冷冷清清的，又从未如了陛下意愿模仿晴姑娘生活，看似恭敬实则忤逆的很，有时候她眼神里的三分狠劲儿，他看了都怕。
　　这江姑娘对人对事都是冷冰冰的，倒是陛下，天天见得跑去留晴宫，烦了要去听琴，恼了要去听琴，悲了要去琴，喜了也要去听琴，哪怕回回都不得江姑娘笑脸相迎，也总要过去坐坐，再心满意足的回乾德宫批折子。
　　怕要真有感情，也是陛下陷的深些，杨忠自问跟了秦问霄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任是江望舒再无礼，他也得受着，何况这才哪到哪呢。
　　杨忠白了福恩一眼“在宫里讨生活，你小子还嫩着呢，别三不知六的就胡诌，当心那天脑袋没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福恩连忙打了自己两耳光，陪笑道“是福子该死，哎哟，该死，请爷爷教教孙子啊，爷爷大恩大德，孙子就是做牛做马也得报的”
　　杨忠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向乾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