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奉旨谋反》素千鸢

33、殊途陌路 至少，你该

　　他听着苏桓在距离他一帐之隔的位置，努力地沉着嗓子说话，而后还蹩手蹩脚地行了一个南楚军队的军礼，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勾起了嘴角。

　　曾经小师弟长大了，也还是曾经那个小师弟。

　　他刻意把桌面弄得凌乱不堪再离开，目的就是想看看，在众多杂乱的密报中，苏桓会拿走哪一个，亦或是说，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于是他就躲在窗边，往里面望，直到看见苏桓拿起那张密信。季长岚的脸色才微微一变，立刻抬步走进帐内。

　　他进到帐内，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不过片刻后，他目光一转，就注意到了一旁的屏风——那里可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见苏桓还是没动静，他几步就走到了他藏身的屏风前，轻笑道：“我都站在你面前了，还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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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桓自屏风后走出来，顶着季长岚含笑的目光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无耻。可转念一想，论无耻，自己偷偷潜入对方的营帐，这种行径怎么看好像都比他更无耻一些才对。

　　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在心中为自己辩驳，于是干脆不想。目光在与季长岚交汇两秒后，向他走来，然后一个转身要朝着门口跑去。

　　刹那间，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快跑！趁季长岚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儿！

　　身后，季长岚几乎是同时看出了他的意图，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大可从这儿出去，试试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躲过前来换班的守卫。又或是，试试看是我下令让全营的士兵出动抓你快，还是你从这儿跑回岳阳城内更快？”

　　苏桓的脚在迈出去前一刻停住了。

　　不，不能现在暴露，他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了。

　　季长岚知道是他的话成功了。

　　他看着苏桓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他走来，只见在苏桓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袖口间一道白光闪过，再回神时，季长岚已然被他用匕首架住了。锋利无比的匕首贴着他的脖颈，再多进一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是季长岚第二次在苏桓身上感受到这么浓的杀意。

　　第一次是上次被捅一刀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有一瞬间季长岚几乎觉得他那一刀想捅的不是他的腹部，而是他胸口靠左的那个位置。

　　“这下有你的命在手，他们总不会把我怎么样了吧？”苏桓绕到他身后，一边继续用匕首抵着他的脖颈，一边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麻绳，对季长岚发号施令：“把手背过来。”

　　“你真有那么恨我吗？”鬼使神差般，他突然很想问苏桓这个问题。

　　“少废话！”

　　苏桓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用翻过来刀面拍了拍季长岚的脖颈，“你的命在我手里，我劝你乖乖听话，别想搞花样。”

　　季长岚把手背过去，任由苏桓三下五除二的给他绑上。

　　等他绑好，他还是那一个问题：“你真有那么恨我吗？两次都想杀我，就因为我叛国？”

　　苏桓在确认他无法挣脱束缚后，也就放下了匕首，对面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在季长岚身后，因为不踮脚，而比他矮了近半个头的少年沉默良久，方才幽幽开口：“我以为至少你是了解我的，我一直认为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可现在，直到我在岳阳城外看见你的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一直以来是我错了。季师兄，我们不一样。”

　　“我为北渊征战，为段家出生入死，我哪怕辞官，也依旧免不了关注北渊朝堂，哪怕不甚情愿也依旧揽下了这堆烂摊子来了岳阳城。

　　我拖着病身东奔西跑，你以为我是为了功名吗？我是希望这世间的百姓不用再遭受战争之苦，我不想再看见国家动荡。诚然，我也有私心。”

　　苏桓注视着他脑后，语气一顿。

　　“我从前在山中所学告诉我，皇帝如若不贤就竭尽所能去辅佐他为他进忠言，昏庸到无药可救了就推翻他，新立一个好皇帝。我的初心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季长岚道：“哪又有何不同，我又何尝不是盼着这天下安定，四海升平？”

　　“真的一样吗？”苏桓将绳子打成死结，从他身后到面前，面对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扪心自问，你与我说的，真的一样吗？你看似始终未变的初心里到底什么时候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数吗？”

　　苏桓步步紧逼：“早在丹阳时我就想问了，你与四皇子相交本无什么，但你与他后来干得那些害人勾当，真当我全然不知吗？你的初心，到底是天下安定，还是荣华富贵，你心里应当清楚。”

　　“亏我那时还为你辩驳，觉着你不过是形势所迫，官场黑暗，人人难以自安，加之当时确实急需那个位置，觉着这些不过都是无奈之举。可是季长岚，你来告诉我，那些都是无奈之举，那如今这个呢，算是什么？权衡之计吗？”他指着季长岚身后的一处说道。季长岚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在说什么，那里挂着的正是一柄长枪，枪身上刻着他的主人的名字——陶鸿熙。

　　苏桓素来知晓南楚人有杀死敌军将领后，留下对方兵刃当作功勋荣耀的习惯。但知晓和亲眼看到毕竟是不同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是他曾经十分信任的人，另一个则是他向来敬仰的老师。

　　苏桓都不忍心细看那枪，每多看一眼，都能多回忆起一分从前陶老将军与他相处时，对方抚摸着这把长枪，宝贝至极的模样。那墙上挂着的远不止长枪，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兵器好几种，那些无一不是已经过世了的北渊将领生前最为珍视的东西。那些人大概到死都不会想到，陪伴自己征战数十载的兵器，在自己死后还要被敌人收藏，当成某种功勋，大加展示。

　　季长岚闭上了眼，对此，他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末了，苏桓冷笑一声：“我不恨季长岚，我只恨你。”

　　这句话像是成为了压倒季长岚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闭着眼，突然泄了气，再睁眼时，眼中溢满了悲伤，他道：“你走吧，我不会让人拦你，我迟迟不攻下岳阳只不过是想见你一面，带你一起走。”

　　他不择手段不假，多次挑起战事不假，杀了陶鸿熙等一众北渊将士不假，假死算计他也不假，条条桩桩，他没什么好辩的了。

　　苏桓不愿再和他多说，随手掏出帕子塞进他的嘴里，又从怀中掏出浸满猛火油的布条。他的动作极快，帐帘、案几、榻边、堆放公文的木架每一处都缠上一道，布条拖曳在地，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

　　油腥味刺鼻，混着帐中本就有的皮革与墨香，成了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

　　季长岚靠坐在地上，双手反绑身后，姿势狼狈，目光仍一直追着苏桓的背影。

　　直到最后一根布条缠上帐角的旗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军帐。确认无误后，再次他走到季长岚面前，蹲下。

　　季长岚嘴里塞着布，说不了话。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苏桓感觉有些难过。

　　“别紧张，师兄。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这个叛徒抓回去，可惜我带不走你。一会儿我会在这里放一场火，你的生死就听从天意吧。”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的替他理了理被绳子勒乱的衣领。随后起身，掀开帐帘，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躲到了百步以外的暗处，取出火折子，火光蹿起的那一刻擦亮了箭头也照亮了他的脸。他拉满弓，火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了主帐的缝隙中。

　　猛火油遇上明火，整座军帐顷刻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从帐顶蹿出，噼啪作响。

　　他看着火越烧越旺，看着帐帘被烧成灰烬，看着里面的案几轰然倒塌。火光中，季长岚仍然那样坐着，他的衣摆马上要被火焰燎到，他微微抬头，望向苏桓离开的方向。

　　“走水了！主帐走水了——”

　　喊声顿时四起，无数士兵提着水桶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冲进火海，有人在外围泼水，猛火油遇上水反而燃得更盛了。

　　一时间，黑烟滚滚，混乱中，几个人影冲进去，很快又拖着一个人从火中退了出来。

　　天意来了，季长岚死不了。

　　苏桓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主帐的火势愈发大了，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营帐，那里也有他布下的浸油的布条。光是对付这场火，就够南楚人忙上一阵的了。

　　明日，不会开战了。他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捉了个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