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女骑士》谢洛笙

31、Chapter.31.线索的三分之一

　　我进《湖底坟墓》剧团的第二天在一片霞光中接近尾声。天空是水彩的颜色。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化。
　　突然想到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梦见自己赤脚踩在雪地里。积雪没有温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心里隐约记得是在逃亡，好像因为一个恐怖的人物，只有逃跑才能活下去。但是梦中的我忘记了要奔赴的地方，甚至回家的路。现在很好，我平静地接受了不是爷爷真正的孙女的事实，而剩下的不过是要学习如何怎样摆脱当前的患得患失状态的问题。
　　莫尔今天才到达，黑眼圈明显，排练结束就回了下榻的旅店。我们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贝利问我怎么想。我当做没听见。怎么想？如果我知道的话……可惜并不知道。莫尔明显是来找你的，你不会看不出来。贝利在我肩膀上侧身看我。有时候我会觉得贝利要是笨一点会更讨人喜欢。我知道莫尔是来找我的。一开始就有预感。但我没有直接去问的厚脸皮。他说自己是听哥哥话来见世面的，那么好吧，这样也好。动机和结果，我更在意后者。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处于什么样的动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会猜测，比如这个时候，贝利蹲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在回去的路上，我会想大概莫尔从政府方面知道我的死讯，他跑到爷爷那里，然后知道我的事，于是一路找过来。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爷爷不是死板的老人。他应该知道莫尔于我的意义。我一向直来直去，不曾对他有任何隐瞒。我在信里面隐隐提过莫尔，聪明如爷爷，他一定可以了解。
　　其实现在最应该理一下思路的是我。我一向不是能一心二用的人，这种思维方式要求我必须限制思考的广度以达到必要的深度。就像现在，虽然可能并不是最佳时机，但我必须整理一下心情，否则估计晚上觉都睡不着。
　　我不确定莫尔是否有一丁点的喜欢我，但我已经喜欢上他——做这种剖析真让人难为情——在那次图书馆他向凯瑟琳表白之后的某个时候。记得他孤注一掷结结巴巴的样子以及之后苍白的脸色和尴尬的笑容。莫尔从未在我面前露出那样几乎脆弱的神情。那时我就想，爱情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想多了，我的心就闷闷的憋气和抽痛起来。我想，如果我是凯瑟琳我不会让他如此难受。这种想法出现跳出来，让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嫉妒心。对于隐士，嫉妒是丑陋的心态，我为自己感到羞耻。于是祈祷说让莫尔和凯瑟琳在一起吧。当舞会前看到凯瑟琳从莫尔的公寓出来，以为他们重归旧好，本来应该为莫尔高兴的，但我只觉得悲哀。所以对于路诺邀请，我说好的，当着莫尔的面。再后来我知道凯瑟琳仍然和约瑟纠缠不清，可惜已经晚了。莫尔在图书馆里救我，我们连告别都没有机会。

　　晚上我又做起了那个梦。走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周围白茫茫。依旧是在逃亡，但心里并不急迫。一直往亮着星星的方向走。前面有个温暖地处所，马上可以到达。

　　同行的人当中只有我换了剧本。拉斐尔的铁炉子濒临凿破的边缘。贝利一提到排练就泄气。听说汇演的时候《五星级大厨》要邀请观众品尝菜式，所以贝利的戏份很大一部分是众目睽睽之下掌勺。他对此颇有微词。就不能不要弄得这么逼真么？今早他又抱怨。我和拉斐尔都不讲话，斯达康顺着小老鼠的意思讲了几句继续吃早餐。风信子的规定与其说求实还不如说是刻板。只是我们有非坚持不可的理由，不可能唱反调。

　　再次见到莫尔，仍然是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还在逃亡的梦中没醒来。他的精神不错，估计昨晚睡的很好。嗨。他对我眨眨眼睛。他的眼睛大大的蓝蓝的，像干净地海水。
　　我们的这个剧启动的时间晚，排演进程很赶，克拉克宣布了以后几天的作息时间，推迟了收工的时间。
　　莫尔对角色的把握精准到位，表现出色，让人眼前一亮。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方面的才能。他的大大咧咧此时却给詹姆斯王子这个人物注入了活力。年轻大胆，纯真洒脱，是恋爱的特质。
　　克拉克请来了特效大师。特效的营造借助幻觉。特效大师的工作就是布置湖泊海滩等人力无能为力的场景。看到眼前陡然耸立的红砂岩教堂，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及波光粼粼的湖面，我想，原来幻觉可以如此美好。
　　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王子和瓦尔尼特在教堂后花园里散步。他们对望，眼睛里是绵绵情谊。瓦尔尼特弯腰摘了朵玫瑰。她的笑容如玫瑰盛开。王子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你真美好。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你。在另一边，我站在装饰华丽的房间，低头应承主人的吩咐。阳光透过窗户一格格砸在地上。我会想办法让王子吃掉苹果。王后。我说。

　　中午休息的时候莫尔问我对着个剧怎么看。像紫的传说。我说，都有点黑暗。他点头。不过黑不黑暗都不要紧。他说。圣诞节不是应该表演一些轻喜的吗？我问。也许是为了让人警醒。我们在特别的时候会放松警惕。他耸肩。我们只要完成任务就行了。
　　下午没有我的戏，我在旁边看剧本。剧本我已经过了两遍。结局果然是悲的。瓦尔尼特的反抗没有成功。湖底的魔法是长辈给孩童的烟花。大人不会给孩子炸弹。在湖底洞穴留下魔法咒语的人不过当时一时的玩性，只是瓦尔尼特当了真，成了一场笑话。王子终于认出了她，纵然爱情还在，他们却已经无法在一起。瓦尔尼特在王子面前凄惨的笑。如果是这样的结局，她说，我希望从未遇见过你。她再一次跳进黑夜般的湖水。她的心中有巨大的空洞，只有死亡可以填平。
　　合上剧本，瓦尔尼特的话在我耳边回荡。我想象着它会以一种怎样的语调被演绎。思绪跳到童话《海的女儿》，那是是我不愿看第二遍的故事。人鱼的孤单让人心疼。她在王子结婚的第二天化成海里的泡沫。没有人知道她的爱情。现在我却突然觉得，或许人鱼的结局并不是最坏的。人鱼有人类三倍的寿命，如果人鱼真的和王子在一起，王子死后，有多少岁月要人鱼独自度过。
　　晚上六点收工。莫尔请我一起吃饭，我想了想就答应了。贝利和拉斐尔一小时前就回去了，我晚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们选了一家扑克风格的餐厅。店面不大，黑白主调，桌布简洁干净。饭菜的味道不错，地地道道的。店主是个啤酒肚中年人，鼻子红红的，乐呵呵笑眯眯的。
　　莫尔看我的吃相笑着摇头。我有点不好意思。先前在外面风餐露宿的，礼仪没什么发挥余地，现在都忘记了。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现在可不是。他说，可惜了当初你考试的时候表现那么好。
　　他说的考试就是舞会那次。和他弄的不愉快还被约瑟强吻。简直是场噩梦。
　　我一向不出色。我说。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收到你的信。欧金翅送过来的。他说。
　　哦。我点头。欧金翅死了。和莫尔独处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们总是触碰到敏感的话题。没有设想的欣喜和羞涩。说不出的失望。
　　我其实想回信的……他解释，估计他以为我是因为他不回信而沉默，如果这个理由存在的话，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了，我们都有自己的苦衷。乔，我是迫不得已。果然他说。
　　我不会为此生气。我制止他说下去，莫尔，我相信你。
　　他笑了笑，眼神不复先前的神采。他失落的样子让我想到怀特。今天还在化雪，这样的低温不知道他晓不晓得加衣服。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低语，我觉得迷惑。

　　回到旅馆已将近九点。客厅的灯开着，没有人。旁边贝利和斯达康的房间一片黑暗。想到贝利他们已经入睡，我轻轻的走向旁边的房间。灯还开着，拉斐尔大概在等我。在准备推门的时候，我停住了。
　　拉斐尔，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是贝利的声音。很陌生的语调。
　　我也知道。拉斐尔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就这样吧。贝利说。我该回去了。你不应该找我说这些没用的话。等到菲比之前我们必须谨慎。
　　哥哥，我来开门。拉斐尔似乎站了以来，胡桃木椅子吱呀一声轻响。
　　我逃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