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4、天气转凉·中 感谢等待! ...
-
三人坐定,场面忽然变得十分尴尬。
一个不请自来的丞相板着一张脸,一个欲言又止的老将斟酌着该不该开口,还有一个死皮赖脸的帝王过了半柱香还没能近得了丞相的身。
从开场的依次敬了茶之后,这张桌子上几乎就是三足鼎立,谁比谁会装柱子。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日头渐起,外头竟下起了雪。飘飞白雪里隐约能见青红的砖瓦,眼看着竟是有要下大的趋势。柳瞑凤率先起身,称突然造访实属无礼,看来今日将军和陛下尚有要事相商,他也不便叨扰。
穆平江一口气未舒,即瞧见秦羽凉见状俨然不假思索站起身来,此人一双黑紫眼睛乌亮,盯着面前月华般男子非常不值钱地刚要说出“先生我们一同走”———便被一个眼刀狠狠一剜,旋即蔫头耷脑又坐回了原位。
见他听话柳瞑凤的神色稍有缓和,但并不足以到秦羽凉可以跟着他出去的地步。
所以他再拜行礼,转身离去。
门扉逐渐关闭,依稀能瞧见刘贵喊着的丞相撑着伞追了出去,秦羽凉稍宽了心。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等到门彻底关上才将头转回来。
“咳咳……”穆平江象征性清了清嗓子,其实彼时秦羽凉早该像他的父辈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但或许因为对象是年长一些的爱人,又或许隔着漫长的岁月穆平江看他多少会有一些看小辈的习惯残留,总归私宴场合,穆平江对此尚且是宽容的。
秦羽凉抬眼看他,又带上惯有的莞尔,仿佛方才一切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让将军见笑了。”
穆平江摇了摇头:“老夫稍后让下人备伞,陛下且稍等片刻。”
总归让陛下淋雪什么的也没有必要。
“车马等在府外,途中皆是回廊,淋不了几步雪,不必麻烦了。”秦羽凉既然婉言拒绝了,那穆平江没有在推三阻四的道理,应了声,稍坐了片刻,估摸着能和柳瞑凤那边交差,秦羽凉即携已被精心包装好的月川拜别穆平江。
“陛下……”刘贵迎上来,左右瞧了一圈没见得侯府有人来送伞,苍苍茫天地,他家陛下只着单衣,抱着一只精美的剑匣孑然立在雪里,恍如一柄玄铁长剑。
陛下肤色健康气血向来充沛,而今长睫沾着白雪,乌发掺了霜白,连带面色都与这雪天相近。刘贵急得在原地打转:“啊呀陛下……这侯府怎么……”
“刘贵,安静些。”然而秦羽凉连那剑匣都不肯给他。陛下昂起头,大步流星恍如奔赴战场,“回宫。”
穆家……呵……当真是铁打的骨肉,一条连廊都没有……
“哎嗻……慢些走陛下仔细着脚下……”
待这一主一仆终于上了马车,秦羽凉呼出一口气,面容沉郁,喜怒不辨,唯可见指尖已经通红。
“陛下……”刘贵的两条老寒腿打着颤,他撩开车帘子的一角,面上的褶子都在呼着白气:“陛下……备好的汤婆子方才给了柳相,现下没有了……”
“你做得不错……”这天冷得突然,但秦羽凉身上尚且有些热气,况且无论如何保暖的东西都应当先给柳瞑凤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情,“老刘,你自己且仔细着些,莫着了风寒。”
“是……谢陛下。”刘贵说完降下帘子,车内瞬间只剩下秦羽凉一人。
他的手指不自觉叩击着坐垫,满心都是刚才柳瞑凤究竟因为什么在和他置气。
或许因为寒冷,或许因为愠怒,彼时柳瞑凤眼下都沾染了薄红,白雪玷染长睫,看着别提有多令人心疼。联想自己情急之下竟对他出言不逊,秦羽凉已经很不能几个巴掌送自己归西。
那个人平时最是心细如发,再怎么对自己不上心也有的是宫人会仔细他有没有做好保暖措施,除非是他着急得非要在自己直接跑出来,否则没有大氅都不裹手炉也不拿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道理。
时近晌午,秦羽凉听着外头逐渐兴起的吆喝,知晓应是到了街市的繁华地带。
“刘贵。”他给自己按了按太阳穴。
“老奴在,陛下。”刘贵掀开帘子一角,基本不足以让冷风漏进来。
“去给朕买……算了,寻个僻静地方停车,寡人自己下来。”
陛下发话他不好多问,当即向前头传话,令车夫拐进小巷停下了马车,然后叽里咕噜跑去拿脚蹬垫子给他家陛下下车。
可是陛下腿比他长太多,根本没用着他来回跑,人已经自己下来了。
本来今天下午就有要和柳瞑凤出门的打算,穆平江私下想邀他也没必要正装相待,今日他便身着便服,现下连外袍都除去了,更没有必要特意伪装。
经年沉淀,而今秦羽凉身上更多不怒自威沉稳气质。人前比之少年时期走马风流更多稳健矜贵,人后则更多死皮赖脸,更多卖乖讨好。
老奴刘贵跟在他身后,一主一仆踏入銮金大道的热络之中。
或许因为已经到了饭点,街道上的人不算太多,左右的饭馆却家家都热闹。
府尹家的一位小姐很有些巧思,老父慈爱,将这些想法都请了批准,有很大一部分都成功获批付诸了实践。
比方说此刻几乎每家饭馆前头都有一张四四方方桌子,其上均匀分作九个格子。提前订好的菜色统统装进食盒做好标记的放入格子里,特制锁的钥匙提前几天交给单主,由官府直辖的文鳐司派遣当康吏来取走送往住宅。
也有一些店家会在旁边再摆一张桌子,上头准备了成盒成盒的简单饭菜,任何一个人只要完成派送,以单主签字对上暗号为据,皆可凭证领走一份食物。
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施完粥饭启程回府,当康吏行色匆匆,和抢他们饭碗的游侠儿狭路相逢难免互相较劲似的瞪几眼。举家老小在饭馆酒肆进进出出,袍泽弟兄各自一碗酒入了喉去,闺阁手帕也有的是话头。
大厨手中的铁锅烹油烈火,翻腾着海浪般的麻辣鲜香,小二脚底抹油喉头干燥如火燎,手中的菜品换了一茬又一茬,却还是坚定抽出精力去偷瞄站在店门口吆喝的姑娘。推杯换盏,热气蒸腾,稍远处伫立的是婳京次皇宫第二高的楼宇,新修建的渺仙阁富丽堂皇较昨日更甚。
一座古都所能蕴含最顽强的生命力,便是哪怕历经无数次劫难,仍能在废墟之上重新升腾起独有的烟火气。
恍然,他仿佛看到多年前,某个荒唐的夏日。
灯影幢幢,浮光跃金,星子散落在窗棂寂寞的坪,有一弯莹白的月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一夜,他重新占有了他的月光。
时间不声也不响,它会让明码标价的一切纷至沓来。比之失去,事实上秦羽凉认为今日所得一切早便多出太多太多。
三生辗转,那样暴烈的爱憎过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灵魂不再衰老,逐渐变得温良,宽和。
眼前有一条小巷,和柳瞑凤居住的那条有些异曲同工,在这一片繁华之中显得有些不合群。
或许因为与往日之思相当应景,秦羽凉不自觉走入了那条巷子。
初时两侧还有小店面,往里边走能瞧见后厨刷洗碗筷的老妪,再往里头路窄了许多,不过尚能勉强容纳两人并肩同行。刘贵当然不会和秦羽凉并肩走,但身材所迫,走这路还是有些难度。
他看到角落里聚在一起的落魄孩子找来草席废纸把小小的身子团团裹在一起。几个年龄小的正望着另一边老翁往编好的草靶子上插糖葫芦,咽着口水,默默出神。
天冷得突然,老人的糖葫芦也准备得仓促,但颗颗莹润饱满,金黄色泽散发冰洁的光。
老头子显然看到了那群小孩,浑浊老眼掀起又放下;孩子们没有多余的动作,撞上他的目光就会立刻怯生生低下头去,大孩子还会伸出冻得发抖的手,将小孩子狐獴一般探出来的脑袋按下去。
这里很安静,两边都没人说话。
“老伯。”秦羽凉走上前去,“糖葫芦怎么卖的?”
“大……大人……”
老头显然没想到这样一位贵人会光临,他这连摊位都没有的窘迫老头,早便被夹道高耸楼宇的阴影压弯了脊背,走街串得都是些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的破落巷子,那儿经得住这般贵人浓重阴影洒落,压得佝偻脊背葳蕤如风中破烛。
他当即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两文钱一串……”
秦羽凉扫了一眼他的作业环境,料想这个价格用料上也必然处处拮据,他自然是不敢拿去给他的爱人———但就当行善积德也是好的,于是大手一挥让刘贵掏钱尽数买下,分给了那边蜷着的一群小孩。
做完这一切,他又大步走回主干道,京城最好的一家甜品作坊此刻排队不算长,但刘贵看着还是有些发怵,觉察陛下的长腿已经义无反顾迈向那边时,老太监嘴上什么都没说,脸上犯难的神情却没藏得住。
“好了,你先去同车夫回去吧,朕买完自行回宫。”秦羽凉当时没多想,却见得本来只是有些面露难色的老头一双绿豆般的眼一瞬间泪汪汪如涌泉,就差抓着他的袖口立时跪下来大喊惶恐。
他当即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抵住了老太监的嘴:“打住,打住,朕已经耽误了功夫,你速去将丞相已经处理完的公务整理交接,听到了没?”
刘贵眼中的泪要落不落,还想最后做一做挣扎:”可是陛下,您外袍给了丞相,今日天寒,他必然是要担心的,您善也行了德也积了,不如早些回去……”
“诶,去!今日惹了他不快,是朕的不是,朕行事自有章法,让你回你就回,一字不要多讲,去!”
秦羽凉把话讲到这里,刘贵再多嘴就是不识好歹了,于是飞快开始解自己的外袍:“那陛下,还请……”
“诶!”秦羽凉立马将他拦下,眉眼已经染上薄愠“像什么话!速去!”
刘贵一步三回头又是惶恐又是叮嘱,好容易才是送走了。
秦羽凉买完糖葫芦还顺手又挑了几小盒子点心,新品也各自买了一些,留意着柳瞑凤可能喜欢的就多买了几块。
走出铺子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些,新出锅的点心尚且温热,时间长了口感会打折许多。想到这一点,他将那几个摞在一块的食盒往怀里塞了一些,驭轻工飞檐走壁,一路奔向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