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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注定迷途 人生如逆旅 ...

  •   气氛正僵持,确实床上的人忽然伸出五指,回扣几下关节发出脆响,一个极为绵长闲适当然懒腰之后,他仿佛揉开睡眼一样姗姗然坐起来,嘴角抹开恰到好处的弧度,狐狸般双目漫不经心打量着他一手造就的混乱:“太子殿下,请松开简世子吧。”

      秦羽凉闻言,抱臂,轻嗤一声:“藤相装睡辛苦,劳驾换了床垫再滚。”

      床上的人却根本没有听进去人话的意思,双腿一盘,撑着头依旧在笑:“哎呀,殿下好凶凶,人家好怕怕。”

      秦羽凉懒于听他废话,一掌劈晕了简筠言丢在一边的椅子上,旋即拽着藤佐粼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藤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若无要事,这便八抬大轿,请君滚蛋。”

      藤佐粼却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站稳了,摇了摇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无奈啊,贵人心头之事,确乎得到你这狼窟里来才看得到。”

      “贵人?呵。”秦羽凉唇畔噙着鄙薄的弧度,“当今义子,谁人不知。你命里竟有能在圣上面前称一个贵字的人,藤相,好生稀罕。”自三年前那不知有意无意一眼之后,他们之间早便不同往昔。

      秦羽凉前世纯良年岁里也算与之交好——也亏得他死得早———故向来对藤佐粼设防不多,而今生步步为营,方知此人远不似表面坦荡,不由更疏远,甚至是防备。但基本清楚藤佐粼底细后他反而是不愿就此撕破脸皮,于是什么都不追问,直接下了逐客令“本宫和内人琴瑟和鸣,不劳费心。”

      “你是自在,可我家那位却心头淤塞,这边不好应付。”藤佐粼神色不变,这句话惯常油滑,仿佛他就是那个无所作为的纨绔一样,“你不可能锁他一辈子,更不可能瞒着整个天下一辈子,不是吗?”

      秦羽凉神色微动,夜幕中那人深邃硬挺的五官另添几分不符合年纪的肃杀,那双眼睛盯住人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种被某些大型野兽盯伺的错觉。

      他启唇,声音不大,却十足笃定:“那不一定。”

      这回藤佐粼不笑了,看他的眼神由单纯的打量沾染了更多更复杂的情绪,他终是叹了口气,道:“秦羽凉,我们都身不由己。今日没想与你起正面冲突,简世子我带走了,我会看好他不会让第五个人知道柳瞑凤还活在这世上,但还是奉劝你一句,你————善自珍重。”

      他说的是“柳瞑凤还活着”,而不是“柳瞑凤成为了秦羽凉的妻子”,这就是他的诚意。

      “承蒙厚爱。”秦羽凉暗自松了口气,目送藤佐粼和简筠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安静的夜幕之中,身后窸窸窣窣,传来隐匿许久的脚步声。

      “我没想到。”柳瞑凤缓声,那声音任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柳相洞悉百态临危不乱,但秦羽凉能听出来,他有些无措,甚至张皇。

      柳瞑凤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的确没想到。”

      秦羽凉回过头来。他的身影半掩在夜色里,面上晦暗不清。他快步走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伸出手一把将柳瞑凤揽进怀中,死死抱住他:“澈儿,你是我的。我爱你。永远都爱你。”

      柳瞑凤没应。

      半晌,他伸出手,指尖是冷的,或许还有些微微的抖。隔着衣料,他回抱住秦羽凉,声音极轻,分明是在试探:“羽凉,这些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秦羽凉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回得不算快,但好歹是答应下来:“我们进去说。”

      柳瞑凤清楚想要获取信息就得支付代价,所以他任由秦羽凉把他横抱起来,墨绿色的瞳孔抬眸看着秦羽凉刀削斧刻一般紧致的下颌线,伪装的乖顺之下唯紧绷唇线暴露他此刻不安。

      太可怕了。

      物是人非不在意料之外,他也并不是没有了解昀国的动向。或许因为是在最惯弄权术的昀国长成,甚至哪怕明知渊国世外桃源一般惯常置身事外,他上位后也立刻向周边各个国家送去了大量的密探——当然尤其是昀国和瑶国。

      彼时,他得承认,他也有过独坐窗前,默念着“昀太子秦羽凉如何如何”出神的时候。

      “昀渺仙阁停业,举国半数商业瘫痪”“昀簪缨将军司徒仪所创女子骑与瑶国野骑首战大捷”“昀震疆侯穆鹤云调任至雍宁城”“昀湟州突发特大洪水,太子秦羽凉前往赈灾受伤昏迷”“昀胤边境突发叛乱太子秦羽凉前往镇压为护老幼被一剑刺入腹部”“昀岐王政变太子秦羽凉兵不血刃一力镇压”……

      关于故人的消息随着密信里的只言片语流入他的耳中,两世为人,旁人如何他几乎都能预料,但就这样断断续续听着秦羽凉步步长成,迈上同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受万人敬仰爱戴……难以抑制地,他会回想起前世那个一身骂名,满眼暴戾疯狂,却甘愿为他赴死的男人。

      如今的秦羽凉是怎样的呢?

      他有时真的忍不住,或许手中的笔也忽然不听使唤,默默开始勾勒那个仿佛素未谋面却又仿佛刻入骨血的男人的眉眼。

      秦羽凉还不曾加冠,也不喜欢太多的头饰,应当还是竖着高马尾。再往下,眉眼……嗯……眉眼应当更加深邃,棱角分明的眉峰牵动低压眉宇摄人心魄的形状,那双眼睛是上挑的恣睢的星目,却平白带了些多情的桃花意味,眸里恨不能蓄一汪清泉,清者自鉴,小人形秽,鼻梁高挺骨感极强,唇形性感,干燥而温热,是……是……

      每每想到此处,他总是无济于事却不厌其烦地给自己一巴掌,可要是再往下那就更不是他该想的东西了,所以纸上的那张脸总是到了嘴唇就戛然而止,然后就会被粗暴地泼上墨水变成人畜不分的黑影,然后再撕碎了扔进火盆里毁尸灭迹。

      其实也有例外,某一次看到秦酌铮为太子办了赏花宴,全京城的贵女都有出席,那位殿下特地连夜纵马回京,盛装华服携准太子妃出席。实在是出神,他竟不自觉画到了腹部以下,然后吓得一把折断了手中的笔扔出去,惊魂未定地靠在墙边喘气。

      片刻之后,他双手颤抖着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指尖的冰的,手心却烫得吓人,甚至微微出了汗。

      情知今日必然是躲不过这一遭,他动作粗暴如征伐,分明是纾解他却因此痛苦得几近窒息。他恨得牙痒,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恶心,唾弃,鄙夷,他没有办法,只有疯了一样扇自己巴掌,这已纯乎是酷刑,是自虐。

      前世三十年的禁欲甚至是畏惧与人接触,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今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如此……下贱。

      只有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夜晚,那间欲色与规训缠络的屋舍,他对着他自己,非但毫无怜惜,且要更加横征暴敛,更加滥杀无辜,以一解心头之恨。

      罢,罢,罢。

      多说无益。

      但密探对于今日发生一切只字未提,仿佛所有事情都脱离了掌控。

      久违地,他感觉到了令他灵魂都震颤的畏惧。

      这感觉跟发觉自己对秦羽凉有想法而引发的畏惧根本不一样,前者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而后者……令他心头血都要凉透。

      秦羽凉先是把他放在了椅子上,然后这个已经长成男人的家伙轻车熟路置换了全套的枕席,这才又像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一样将他抱起来,两个人一起躺在了床上。

      新换的被褥有阳光的暖香,咫尺之遥,他把柳瞑凤拥在怀里:“简筠言的事情与他所说的差不多,只不过那都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了,我没瞒过你。

      藤佐粼那边的话……故事比较长

      藤佐粼本来是本朝世家藤家庶出的二公子,一直韬光养晦,不曾显露锋芒,他与你同岁,却晚了两年才科考,彼时你已去镇守了边疆,所以不知道也是正常。

      那年他一举夺下殿试探花,本来有望靠自己的努力飞黄腾达,闯出一番天地。但因为家世显赫又才气惊人,遭了人诬陷。

      有人传谣说他在会试时考场舞弊,甚至拿出了完整的证据链。一时上千名举人联名上书,乌泱泱的人在銮金大道上哭天抢地,义愤填膺,要革他的职,杀他的头。

      那年负责会试的正巧是孙昌的好友杜秋,那老头一身血性,铁骨铮铮了一辈子,根本背不得这口黑锅,当场就要血溅大殿自证清白。

      其实一切早有预示,当时他们就在为赶孙昌等人下台张本了,藤佐粼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幌子———所以你回京后,才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昌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死。

      我的父皇,他最是惯唱双簧的,一边在打压孙昌,一边还要吊着藤佐粼一口气,演尽了惜才明君,话里话外都是迫不得已;另一边几大世家联合上书,说他是大大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等品行不端之辈皆是孙昌等人败坏了风气才有了如今局面;藤家那边因为他是庶出,他父亲几乎是事发第二日就拟了文书,要和他断绝关系。

      后来几经权衡,我的父皇给了他一个左相的虚职,美其名曰用世家制衡右相——你或许不知道,但当时就已经内定了只要你能活着回京,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其实不过是个傀儡。一点用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是怎样挺过来的,最终两边各大了五十大板,杜秋降级,藤佐粼被拉出去当中一顿好打,我父皇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纸文书说他早便是当今的义子,藤家只有捏着鼻子认下,连带着世家大族全部忍气吞声。他又派人搜罗了带头闹事的人的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那边自顾不暇自然不攻自破。

      而藤佐粼呢,他为了让那些权欲熏心的愚人放心,选择了扮成一个纨绔,明哲保身。

      他升左相仓促到那天是刘贵硬将他从柴草垛上拽起来谢的恩,人被塞进官袍的时候还是血肉模糊的,在大殿上哇啦啦吐了好几口血才走完流程——而这一切只比你到京城早了半天。

      后来,如你所见。本来多么灼灼其华,如今也只有孤芳自赏。”

      柳瞑凤抬眼看着他。

      朝廷的暗流涌动远比他想的要复杂。秦羽凉置身权力中心,便不得不处处小心,处处谨慎。

      说到底,再怎么宅心仁厚,再怎么宏图大志,到最后也不过是权力的棋子。

      就像他们上辈子一样。

      不甘也好,悲愤也罢,世事不过如此逆旅一场,行人注定迷途。

      秦羽凉低头吻了吻柳瞑凤:“好了,睡吧。都是别人的事。”

      柳瞑凤没说话,趴在秦羽凉的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头。

      秦羽凉暗笑。

      藤佐粼不懂,柳瞑凤也不懂。

      他很清楚,柳瞑凤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却做不到为他义无反顾。

      他不过饮鸩止渴,有一天……是一天罢了……”

      秦羽凉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悲,仿若这三年里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的思恋都是奢望,仿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镜花水月,仿若他从头到尾,都清醒的过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注定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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