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他困于荒芜 他朽作春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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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前，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前半程顺利到不可思议，周全谨慎如简筠言一路上只觉得胸腔中心脏的跳动愈发剧烈，顺着骨骼的缝隙那吵闹的不安的声响爬向鼓膜，仿佛要将他伪饰的镇静全都毫不留情地碾碎。
呼之欲出的不安外化为冰冷手掌不断冒出的冷汗，冰洁面颊于夜色之中莹莹有细碎的水光，以及……另一道呼吸就在咫尺之外，连接着他的是一只逐渐升起温度的手。
他没忍住在急促的行进中回过头——其实在这样的夜色中本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可他就是笃定地寻到了他梦寐的那一双坚定的，明亮的黑紫眼瞳。
只那一眼，他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来。开口，压着气音带着喘，就像那天夜里他被他捧着脸，潮热濡湿呼吸都喷薄在对方脸上。他们好像在做天底下最见不得人的勾当，倍加小心，愈发深陷。他们都清楚万劫不复的定义，可彼时十指缠络，扣住掌心因他而起的情/潮，无处不烙印他痕迹的灵魂颤栗共鸣，连骨头都是酥的。
“铭睿……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被吞没在呼呼的破风声中，其实魏铭睿根本没有听到。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能感受到紧抓着他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一些，他比从前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魏铭睿的生命。
他几乎要相信了这就是天公作美，命定他们殊途同归。
所以当第一支冷箭破空而来，他没有太多的惊诧，反而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心。
后半程，身后冷枪暗箭已经多到他几乎对此完全麻木，索幸他们的手一直紧紧相握，从未分离。
只要往前跑，一直跑，他们会化险为夷，一切艰难苦恨都能迎刃而解……是这样的，对吧？
第一支，肋下。
手心汗液的触感愈发明显，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可他另外一只手里握着的剑还在不断击退向他们汹涌而来的箭矢，无暇捂住伤口。
眼前有些模糊，但他正好撞上的，是简筠言不安眸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认输。
第二支，左侧大腿。
他没能忍住十指兀自紧握，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眼前的画面成为波动的颠沛的光影，可他怕简筠言察出异常，几乎是立刻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硬生生咽下了哽在喉头的那口淤血。
他看见了，简筠言说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听清，他该回应的。
他抬起眼眸对着简筠言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或许并没有发出什么实质性的声音，总归简筠言没有回应他。
第三支，右侧膝弯。
他大抵是没忍住痛呼出了声，他看到简筠言回过头，因惊恐，因心痛，张皇无措地停下了脚步。
“铭睿？！魏铭睿！！！……”
潮水般涌进脑海的声音，他其实听不清楚，但他认得简筠言的口型，从垂髫年少到弱冠风流，从形同陌路到殊途同归，千千万万次，他永远不可能认错。
“筠言，别管我了……你走吧……”在跪倒的前一刻，简筠言把他背到了背上，他不想这样，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过会儿就好了……我马上就回来找你……”
他扯出笑来，现在他看不到简筠言的表情，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只有歉疚地絮絮叨叨，他想这样近的距离简筠言一定能听到，只要嫌他烦判断他没有什么问题简筠言就能把他放下，他马上就好了，只要一下，只要……
“你别说了！”简筠言吼出声来，他脑子里一团乱，根本没法分神多加回应，“铭睿……铭睿……我求求你别说了……我带着你……我带着你……我们离开这里……我……我去给你生儿子……好不好……别说了……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到哪儿呢？
天地间何其宽广，可就是没有一间茅檐低小，能装下这一双相互依偎的灵魂。
问前路何在？
万家灯火两茫茫，四顾无识，空相望！
走投无路之下，他一路横冲直撞，四肢从酸痛肿胀到完全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不知道他们就这样跑了多久。
简筠言身上沾着魏铭睿的血，腥甜的气息在嘶吼，势在必得般撩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已经感觉不到背上之人的生息，可他真的跑不动了。
他跪倒在地，彻底失去力气，几乎在那一瞬间沦陷在绝望之中，任由意识叛逃身体。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他完了，他们都完了。
绝望带来的唯一追缅是那晚意乱情迷，他不该那样轻易松口，不该拽着魏铭睿坠入这暗无天地的深渊之中。
不，或许更早，他该把自己离经叛道的想象扼杀在书卷之中，他不该妄图独占那逍遥人间的游侠，不该不自量力去奢求那虚无缥缈的桂子荷花，不该……
然后，他看到了柳瞑凤和秦羽凉。
再然后，他坐在这里，讲述他们的故事。
柳瞑凤心头一梗，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伦之恋，贵族世家，子嗣延续，树敌无数……他们有太多太多的共同点，一切都可怖地凝聚成一个想法——————
他和秦羽凉，会不会也走向这样的结局？
柳瞑凤不自觉抬起眼，却发现秦羽凉也在看他。
墨绿色的凤目对上黑紫色的桃花眸，他蓦地一愣，试图从秦羽凉眸光窥他态度，此时才忽然发现那双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眼瞳里一句话都没有。
只有冷。
是彻骨的寒意，是万念俱灰一般麻木残忍的神情。
柳瞑凤很清楚，当一个人的眼睛冷成了这样，那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就像当年的他自己。
是，此刻的秦羽凉今非昔比，他早该承认，他窥不透这老鬼，他早已一败涂地，他受制于人，自己也在穷途末路。
“太医现在不方便请，这里有一些应急的伤药和绷带，暂且凑和着处理一下。”柳瞑凤起身逃开，留下秦羽凉和简筠言四目相对。
“是你自首，还是我戳穿？”秦羽凉眯起眼，盯着浑身浴血的简筠言，看记忆里霁月风光的青年狼狈不堪，跌入尘埃……状若癫狂。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简筠言定定看着他。
“魏铭睿一个月前就死了。”秦羽凉没看他，“你的故事很感人，可惜它发生在一个月前。”
“他没有……”简筠言面无波澜，表情称得上镇静，只有双眼幽沉无神，恍如偏执的赌徒最后孤注一掷。
秦羽凉慢悠悠为自己杯中添了茶，不答反问：“活在那一天，真的比接受他的死亡更加痛苦吗？”
“他没有！”简筠言吼出声来，“他没有！他没有……你信口雌黄……铭睿还活得好好的……你看，他就在这里……你看……他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而已……他马上就会醒的……”他歇斯底里，语无伦次。
秦羽凉不再多言，飞身掠至简筠言身后，三两下点了他的穴，把手放在他背上：“先生一直说你聪明，可你看啊————还不是个疯子，蠢货。
“一个月前，魏铭睿同你出逃，肋下，左侧大腿，膝弯，中了三支毒箭，位置都不致命，可他身体本就虚弱，毒发加之失血，最终为护你被一支箭贯穿头颅，就死在你的背上。
“抱着一具尸骨风餐露宿，他会烂得更快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他困于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