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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


  •   大年三十儿那天,连翘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自打几年前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后,连翘的父亲连正威身为家中大哥,自然而然地担任起逢年过节组织饭局的角色。兄弟姐妹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父母的离世而变得更加紧密,反而倏然变得淡漠,话语间也尽显客套与疏离。
      像是要拼命把一块残裂的绣布拼凑成完整,每次大家聚到一起吃饭,连正威总是最卖力活跃气氛的那个。
      连翘只觉得疲乏,笑得嘴角有些发麻,胳膊也因为不堪一次又一次举起酒杯的重力而感到酸痛——或许只是因为抗拒而产生酸痛的错觉。
      但不管怎样,连翘都始终笑眼盈盈,面对姑姑无聊至极的盘问,面对叔叔高高在上的教导,他都始终脸上挂笑点头回应着。
      在旁人眼中,这是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连翘细细端详餐桌上每一个人的脸,越使劲想要看清就越变得模糊,最后面前一颗颗左右晃动的脑袋俨然变成一颗颗椭圆光滑的鸡蛋,五官不吭一声,纷纷离家出走。
      “翘翘娃,今年还没有耍朋友吗?”其中一颗鸡蛋不负众望,像是要完成最后的KPI似的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没有呢。”连翘默默在心里补了没说出口的剩下半句:但交了个男朋友。
      “要抓紧了喔,年纪也不小了,你爸妈也着急等着抱孙子呢!”
      一家人不知为何,竟因着这么一句无聊的话笑作一团,声音空落落砸向墙面,又弯弯绕绕反射回到连翘的耳朵。
      好刺耳的笑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笑里藏刀”。
      连翘只是跟着干笑,连正威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似乎在安慰,又似乎像是提醒。
      头好疼,好想贺春羽。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和家人一起吃着丰盛的年夜饭,是不是也被莫名其妙的鸡蛋问有关“女朋友”的话题,是不是也在某个突然的瞬间觉得酒气太浓熏得人目光混沌,睁眼闭眼间能看见千千万万个连翘。
      就像现在,连翘的眼前好像是一片白,有千千万万个贺春羽正骑着大摩托冲到他的面前来。
      想起去年暮秋,贺春羽邀请他去的那场锦标赛。
      那是贺春羽至今都不知道的事,在被贺春羽撞见自己和王茵芋坐在酒吧里聊天前不久,其实连翘才刚匆匆忙忙从比赛场地赶回来。
      他当然看见了,看见那个小朋友带着他送给他的头盔,骑着大摩托飞速划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像一颗星子,划在他心上,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他看见他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朝着镜头比了个“耶”。
      他看见他在找他,就适当地躲开视线。
      真可怕,赛场上的贺春羽亮眼得可怕,有什么东西正向外散发着光热,重重刺痛了连翘的眼睛,连带着那颗被他自己亲手封存起来的心,也被狠狠灼伤。
      那是连翘从没有过的热血,是连翘已经错过的青春,是他无数次做梦都拼命想要伸出手去触碰的勇敢。
      那是一瓶蒸馏伏特加,酿制需要经过漫长的七十余次蒸馏使其达到96%的酒精浓度,以连翘的酒量,是尝不得的。
      当时他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看着眼前这千千万万个骑着大摩托的贺春羽,连翘想,去他妈的尝不得。
      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已经在准备迎接零点钟声的到来,连翘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有一分钟,
      “爸,我喝多了,进屋躺会儿。”他倾倾身子靠近连正威,飘飘忽忽吐出一句话。
      “嗯,去吧。”连正威知道连翘酒量不佳,也不强求他硬撑。
      连翘握着手机走进卧室,合上门,空气中漂浮着的杂乱音符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毫无章法的心跳声。
      他靠着门的身体缓缓下滑,隔着一层障碍也能隐约听见电视机里主持人倒数的声音。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连翘绯红的上唇轻触下唇,跟着倒数,数到二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铃声随即响起,“来了!”
      不出意外,是贺春羽。
      连翘用一秒的时间点下接通键,嘴角瞬间咧出好看的弧度,两颗小虎牙在黑暗中像一对儿结伴的星星,在唇瓣的庇护下晶莹闪动。
      “翘翘,新年快乐!”
      一门之隔的外面是酒杯紧贴的碰撞声,大人们不加掩饰的开怀笑声,电视机里丝丝缕缕的烟花声,隔着半个中国那么远的电话那头是贺春羽透着冷气微微颤抖的声音,对他说“翘翘,新年快乐!”,无法言说的生气蓬勃外涌。
      “新年快乐!你在外面吗?”
      “嗯,你现在打开FaceTime,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连翘被贺春羽滑稽的语气逗得直乐,但还是乖乖打开视讯。
      屏幕上的贺春羽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支烟,从稍远的地方跑过来,他的背后有巨大的烟花炸向夜空,像一道光钻进一片黑漆漆的暗道,由抱团取暖到分崩离析,四散开来陨向地面。
      烟花的爆破声在旷野中回荡,贺春羽边跑边用让连翘听得清的声音大喊着,他的脸被火光映亮,在明明暗暗中笑成一副孩童模样。
      “翘翘!看到了吗?好不好看?”
      “嗯!好看!你在哪儿放烟花啊?我们这里都不准放。”
      “我自己跑到郊区来了,只有是政府申报过可以放烟花的地方。”贺春羽两条别致的唇纹提着嘴角上扬出超大的弧度,两片唇瓣不知疲惫的继续张合,“这地方特别黑,又没什么人,我刚刚数着秒针等到时间给你打电话,简直度日如年。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这里好可怕啊翘翘!”
      贺春羽边说边撅起嘴撒娇,连声线都跟着变了调,听得连翘浑身发麻,忍不住产生深度怀疑:这小孩儿是不是双重人格啊?
      嫌弃归嫌弃,安慰还是要稍微安慰一下的。
      “不怕不怕啊!”连翘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回应道,然后在镜头前挥了挥小爪,“那个......你脸起来点,挡到我看烟花了!”
      “......”

      贺春羽摆弄了半天,找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把手机置在摩托车上,镜头对着烟花,自己也转过身去仰面朝天,留一个帅气的背影给连翘。
      哪里还有心思看烟花,连翘将所有目光都转移到贺春羽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带一条红黑格子的围巾,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头发长长了些,并没有吃胖,站着的时候还是保留着来回切换左右脚中心的习惯。
      “连翘。”贺春羽突然转过头交了连翘一声,然后又转过去对着簇簇绽放的烟花,用双手圈出个不成形的圆围在唇边喊道:“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贺春羽突然想起初见连翘时,酒吧里的挂灯和此时此刻的烟花一样闪出奇异的光,从连翘美得出奇的脸上划出一道道银河。
      只需一眼,便是万年。
      后来的一次次无故造访,莫名其妙的死缠烂打,偷偷拾起又落空的期待,一场初雪后的耳鬓厮磨。无论甜的苦的,都是贺春羽视若珍宝的存在。
      看着最后一簇烟花在夜幕中谢落,贺春羽才又转过来拿起手机。
      “怎么样?喜欢这份新年礼物吗?”
      “喜欢,特别喜欢。”
      “喜欢的话,以后每一年都给你放烟花。”
      但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站在你身边,牵着你的手,在一簇簇火光中,吻你。
      不会分开的,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翘翘,我已经买好回北京的票了哦。”贺春羽眨了眨眼睛,一脸猥琐样儿,“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呀?”
      “我可能还要在家待一个星期左右,也才回来没几天。怎么?你猴儿急什么啊?”
      “啧,你不知道,我特别特别急。”
      连翘估摸着贺春羽这小脑袋瓜里一准儿没想什么好事儿,也不接话,就看着他还能如何语出惊人。
      “怎么不说话了?想和自己媳妇儿睡觉就不是好事了啊?”
      “贺春羽我去你大爷的!谁是你媳妇儿啊?”连翘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要比刚刚高出好几个分贝,“小小年纪整天思想这么肮脏!你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日子里骂你!”
      “行行行,我是你媳妇儿。而且......就是单纯睡觉嘛,比珠穆朗玛峰上累月经年的积雪还要纯的那种。”
      “......”
      连翘一阵无语,看贺春羽无比真诚的模样,说得跟真的似的。
      “贺春羽。”
      “嗯?”
      “我们真的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会。”
      刚刚绽放就陨落的烟花、天上四处漂泊的星子、日日变幻无常的云月、把根深深扎进地下几十米的老槐树、在摩托车后视镜上短暂停留的麻雀,他们都说会。
      所以一定会,贺春羽想,他们一定会在一起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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