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卜难

2、南京南2 前因后果

　　我忘记有多久没见过她了，大概十多年吧。我的儿子已经上了小学，上次数学随堂测试他考了九十多分，我很开心。丈夫在离家很近的一家公司上班，他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开始准备晚餐，而我却忙到很晚。他做的饭菜很好吃，我和儿子都喜欢。那扇绿色铁门的照片一直是我的手机壁纸，原本总会有个人在门后，但是照片上门后是空荡的院落。丈夫嫌弃那绿色太刺眼，却始终没换掉，即使他知道我的手机密码。

　　我拥有了一个不短的假期，所以我来到南京南，站在我的手机壁纸前。铁门上挂着的铜黄色锁终于尽到了它应尽的职责。

　　我往这条不知名的小巷深处走去，停在了一扇门前。门的主人端出一条板凳，我和他就坐在门旁，他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

　　“我一出生就在贫民窟里，一辈子一个人，带着身体不好的老娘搬进不同的布满霉点的房子。直到我四十多岁都还是街头混混一个，喜欢喝酒，喜欢惹事。

　　我忘了那是第几次搬家，其实也就是从一间烂房子换到一件破房子。老娘一直都挑着担子去卖菜，早间不赶趟就晚上摘了新鲜菜去卖。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晕晕乎乎的往家走。路上乌漆麻黑的，我走的慢悠悠。前面是一盏路灯，这天路上唯一的路灯。我看到我老娘被一个女的扶着，她卖菜挑的担子担在那个女的肩膀上。明明那个女的自己走路都摇摇晃晃还要扶着我老娘，我就这样看着那两个人走上楼。

　　我好像躲进了谁家在两栋楼的间隙里砌出来的堆放木柴的隔间里，我看到了一个人影就直接冲过去把她拖了进来。她在我捂住她嘴之前慌乱地叫了一句，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没谁会多管闲事。我开始用另一只手脱她的裤子，才拖到一半，对面楼我家传来一声响。我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转身就走，走之前我给那个女的指了条路那是一条新修的大路。虽然远，但是路两边都是大盏的路灯，还栽了很多树和花。

　　我跑上楼打开门就看到老娘跌在地上，她抬头死死瞪着我问我有没有做什么，要是我做了什么，她肯定不会好好饶了我。

　　第二天我给老娘买了个新的手电筒，她原先的那个给了那个女的。我还是和平常一样，一天到晚在大街上晃悠。有天我听见扎堆嚼舌根的一伙妇女坐在百货店里说谁谁谁家十七八岁一姑娘疯了，就因为大半夜回的晚了。一个女人啧啧了两声说：‘何止啊，好像还去了那个鱼龙混珠地方，谁知道她在里面碰到了什么。回去以后就把自己反锁了起来，听人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时候还叫，叫的可大声了。’我当时慌了神，我就问那个女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女人说：‘也就前几个月，姑娘疯了，爹妈在这里待不下去把人带走了。’我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走到家的时候老娘坐在她的床头抹眼泪。

　　我走到自己房里开始收拾东西，我跟老娘说我们走，她死活不答应。老娘那个时候边哭边骂我，说我不是东西，她说：‘你守也得一辈子守在这儿！但凡你争口气学点本事，我哪至于这把年纪天天早出晚归养活你，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也不会平白无故毁了一个好姑娘。人家和我素不相识的还说第二天给我带药酒过来帮我揉伤。她还叫我奶奶，你要是早点安定，我的孙子孙女也这样大了，哪至于…………’

　　那是我娘第一次说她后悔生了我。她还说哪天她要是死了就得拉上我，免得我在祸害其他人。从那以后我老娘身体越来越不行，整天坐着叹气，有时候还会偷偷抹几滴眼泪。我也不是没想过去找找看，可是老娘的身体吃不消，我也怕我找到了什么都赔不起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这样留在了这个地方，开始给自己找活干，后面我的年纪也上来了，年轻的时候喝酒抽烟不觉得什么，可是老了就不行了。我找了个扫大街的活，也还算过得下去。老娘的眼睛越来越不行，我休息的时候会推着她出去晒太阳。

　　那天老娘坐在轮椅上，突然要我停下来。她问我旁边是不是有个垃圾桶，垃圾桶边是不是有个人。她要我走近去看看那个捡垃圾的女人是谁。我刚想低下头，那个人正好抬头。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可是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是她。

　　我知道赎罪的机会来了。我每天要扫几条大街，碰巧的时候我会在各个街头的垃圾桶边看见她的身影。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跟在她身后，后来我发现她住在一栋破房子里，连个灯都没有。她从来不会锁门，我趁着我休息的时候翻进她的房子里给她安了一个灯泡。我每天中午都会抽空放个盒饭在她的窗户上，刚开始那几天她没有看到，饭菜都馊了。后来她知道盒饭可以吃就会吃的一干二净。可是她好像不想看到灯泡，不知道怎么她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线，后来她尖叫着那手里的东西去砸灯泡。

　　我知道她住在那里以后就带着老娘搬了个家，搬到了离她最近的一栋房子里。这个地方不贵，住着也舒服。我听到了她叫着喊着，我不敢动，尤其在我装灯泡以后发现她柜子里有一个手电筒。我还记得那是我老娘给她的…我当然没有去翻她的东西，我只是想找个东西垫下脚。我在第二天她离开房子以后翻进她屋子里，我看到了地上零零星星的玻璃碎片。我想着以后不能再给她安电灯泡了。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我帮她锁门，在她回来之前又偷偷的开门。我就这样踩着她的点帮她做好这一切。后来我发现她身边开始有另一个人跟着——你为什么要跟着她呢？我觉得你跟着她也没什么好图的。刚开始我很担心，在我还在想着怎么把你赶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离她这么近，她会不会不小心伤害你。如果这样的话，我的罪过好像就更大了……

　　所幸她没有做什么，我有时候会在房间窗户那里看到你们一起安安静静坐在门口。好像你在她身边以后，她没有那么邋遢也没那么……那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