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卜难

1、南京南1

　　我经常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坐在树叶纹丝不动浅浅的树荫下等风来，比如对着天空泼墨的乌云不停吹气希望它飘离我所处的这片天空，比如对漠不相关的人群流露友善微笑。

　　我去过一次南京南，遇到了一个女疯子，当然是别人说她是个疯子。不知道你遇见过她么，她总是披散着头发，略显肥大的蓝色对襟的立领短褂常年套在身上。她去捡破烂的时候总是背一个大大的麻布袋在身后。我看不清她那张隐匿在乌黑长发里的脸，其实多数时间她的头发在油腻又散发着酸味的快餐盒里扫过，或者粘上已经过期变质的奶油。整个人，都很邋遢。

　　我整天混沌的蹲在大街上，在我自己看来我在思考人生。但在别人看来，我更像个患有痴呆症的流浪傻子，甚至在他们自我满足的时候会私舍一点金钱给我。我不想被人误解，所以我开始在大街上转悠。巧的是，我总是会在下一个路口或街头遇见那个女疯子。

　　我内心对那些疯子还是很恐惧的，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伤人害己的事情。可是时间长了以后，我发现她好像也没什么攻击性。她总是沉默地贴着道路边缘走过，避开行人。有一次我依旧百无聊赖的走在街上，她出现在街口排列整齐的垃圾桶边，头发在结着厚厚一层污垢的垃圾桶里扫来扫去。我脑子一热，凑到她面前问了句：“又来捡垃圾啊？”

　　“这叫拾荒…”她声音轻飘飘的，飘进我的耳朵里。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是太阳很烈，晒得我的脑子滚烫，让我出现幻觉。

　　很奇怪，我开始跟着她。可能是我手脚出问题不听使唤的走向她身后，也可能是我闲出毛病了，也有可能是我看了她的眼睛一眼。面对面的时候，我看的总是对方的眼睛，这比盯着一整副骨架子惊叹他人的腿骨长又或者贴着一张皮相让我更自在。她眼睛里有山有水，安静的像一幅带着袅袅烟波的风景画，水波都是淡淡的涟漪。我觉得说她是疯子，太看得起她了。

　　我试图去了解她，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被我抓住，让我收回了望着看不到尽头的人生的目光，在漫长的时间里有了一点趣味。探寻未知的过程是乐趣满满的。我跟在她身后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整天，一个月，一年……

　　在不能出门的时候，她会坐在自家门口的一快圆润的像经人手细心打磨过得石头上看着绿色的大铁门发呆。她可以一动不动的坐上几个小时，天黑了她会呢喃一句：“该回家了…”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她的小房子。

　　她有一栋小房子，是废弃的。她的小房子没有灯，所幸有很多的小窗户。我见过的唯一的照明工具是一个安装电池才能使用的银色老式手电筒，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塑料按钮。因为房子小，所以夜晚月色皎洁可以充盈每个角落。如果没有月光，点点的繁星也可以。在电闪雷鸣的漆黑深夜，她会从她漆了绿色的衣柜里搜罗出最老旧的那件湖蓝色短褂抱在怀里安然入睡。第二天即使我起的再早，那件衣服都挂在院落里最高的那棵树的一个树梢上。围墙围起来的院子很大，周围还有飞废弃的房屋，她住在正对大门的那一间。院落虽然很大，但是杂草却很少，即便这样，她还是只守着她的小房子和门口的石头还有绿色大铁门。在这里，这些是属于她的，而她也是属于它们的。

　　她情绪失常我只见过一次。将近年末的一天，我们捡到很少的瓶子和纸壳，她默然无语的走回家。那扇铁门从来没有锁过，但却总有一把铜黄色的锁挂在上面。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头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边。她突然落下泪，哽咽的声音发酵成嚎啕大哭。泪水黏黏糊糊的沾了满脸，她像个孩子一样用脏兮兮的手使劲擦着眼睛。我轻轻掰开她的手，告诉她这样眼睛会发炎，可她并不怎么明白发炎是什么。我守着她直到她开口说：“不够。”这两个字是实打实的，拥有一定分量，敲动我的耳膜落在我的感官上。我不明白什么不够，但一切照常。在那个时候我看到充满泪水的眼睛里，那是另一个世界。

　　谁说她疯了，她只是有自己的世界。

　　在一定的时间段，她会用她的绿皮水桶提一桶水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口袋花朵和一根筷子粗细的树枝。带有清香的花朵揉碎了抹在头发上，滑溜溜的笔直树枝是用来盘起她的长发。

　　我拜访过她的世界，只那一次，永怀于心。

　　那是个怎样的世界，温暖、美丽、河流潺潺、风片卷卷，山坡温柔的起伏，曲线柔和像美人。她说丈夫带着孩子们去山坡那头放风筝了。她嘘声，告诉我自习倾听，孩子在吵着要他们的父亲把风筝放的更高一点。玩闹间，风筝到了姐姐手里，四岁的儿子不开心了，说他也要放。于是他追逐着，却摔倒在软趴趴的草地上。父亲回头要他自己站起来，随后架在肩膀上小跑起来。

　　她说，现在是春天，娇黄的迎春开在枝条上，枝条深深植根于屋前的小桥旁，和一旁伫立的柳树戏水玩耍。她说，天色晚了，进屋吧！我该准备晚饭了。怎么？你就要离开？那么下周我丈夫的生辰我再备好饭菜邀请你吧！到时候我让你尝尝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丈夫最爱吃了，他也只会做这个。对了，这里是南京南，可不要忘了路。

　　在门前的圆石上，她嘴角翘起，眼尾也皱起细细的波痕，眼睛还是安静，山静，水静。

　　我已经几天没有看到她了，她不见了。我独自守着她的小屋，等着她。或许有十天，总之一个星期都过去了，她回来了。穿着一件我不曾见过的湖蓝短褂，用一个根泛着光点的簪子绾起头发，笑容得体。我假装听不到夜里压抑的哭声，第二天醒来，那件老旧的湖蓝短褂挂在院落里最高的那棵树的一个树梢上，沁骨的寒风刮过，短褂呼呼作响。

　　一年期到，我想我应该闹够了，我也该回去了，回到让我真实存在的地方，无数无形的压力塑造了我真实存在的模样。压迫回我落在实地的思想。在一个清晨，我收纳好寥寥无几的行李，作了郑重的道别。她一直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弱弱的开口：“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

　　我走出铁门，冲坐在圆石上的她挥手。窗台上有一封我写下的信，她总会看到的。

　　南京南有一位美丽的女疯子，她不算多美丽，但我见过她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