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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千百度 众里寻他千 ...

  •   0 致P.D教授的一封信
      此刻我正站在汐毒山上的古墓葬入口处,怀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心情,给您写下这封信。

      十余年来,我始终致力于汐毒古国的历史传说研究,一心想要证实这个被学界视作虚无缥缈的失落古国真实存在。为此我翻遍历代古籍文献,逐一奔赴书中记载的遗址实地勘察,可始终收获寥寥,研究迟迟未有分毫推进。漫长的坚守里,我无数次陷入自我怀疑:真的有必要执着于这段从未被正史记载、大概率仅存于传说中的过往吗?耗费十年光阴苦苦求索,这份坚持,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而转机,就出在今日凌晨两点。我如常泡好咖啡,准备通宵梳理古籍残卷时,忽然接到了学生的紧急来电。他语气难掩兴奋,告知我汐毒山附近村民上山采野菜时,意外失足坠入一处从未被发现的隐秘洞穴;而他彼时恰在汐毒山开展实地调查,经相关许可后,随同救援人员进入洞穴,竟发现了一处规整的古墓葬入口,且入口处留有清晰、新近的盗掘痕迹。结合地理位置、墓葬初步形制与文献记载多方佐证,我们初步推断,这里极有可能就是汐毒古国中,那位声名赫赫、周身布满传说迷雾的妖妃之墓。

      我当即赶赴现场,亲眼确认墓葬入口与盗扰痕迹的那一刻才终于相信,这十年来的执念与坚守从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我的研究,我的梦想,我毕生追寻的答案……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破局的曙光。

      经我现场初步勘查评估,这座古墓葬墓体结构已受扰动,存在明显塌方隐患,加之已有明确盗掘痕迹,墓室内部的文物与历史遗存正面临二次盗掘与自然损毁的双重威胁,随时可能彻底灭失,必须尽快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可我个人力量微薄,难以推动抢救性发掘的正式申报与审批流程。恩师您在考古学界德高望重,学术权威与话语权举足轻重,唯有恳请您出手,以学界泰斗的专业身份,致函文物主管部门,论证此次发掘的紧迫性与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助力抢救性发掘工作顺利推进。

      弟子庞尊 敬上

      1 梦里繁花落尽
      汐毒山常年云烟缭绕,青色的山体隐藏在白色雾气之下,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悬在空中的一点山头。这座山和与它名字相同的遥远古国一样,神秘迷人,又带着几分诱人的危险。

      庞尊盘腿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指尖攥着笔,在本子上用力圈圈画画。一名学生模样的同行者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好奇地问道:“老师,你在画什么呢?”

      “墓葬内部的平面图。”庞尊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他瞥了学生一眼,“你们没事做?”

      “这不是还想听你继续讲昨天的故事嘛……”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另一名学生也凑过来:“是呀老师,我们都很想听。汐毒古国的故事太有趣了,我们都没听够。”

      “老师,请继续讲下去吧!”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庞尊放下笔,看着这群年轻人期待的眼神,揉了揉紧锁的眉心,叹了口气:“都坐下来吧。说到那位妖妃,也就是这座墓葬的主人,那就不得不提她的身世了……”

      妖妃本名毒夕绯,传说她是西南人,擅蛊。汐毒古国国君在巡游的路上遇见了她,和无数俗套的故事的开场白一样,二人相遇在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彼时浑身湿透的毒夕绯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滚落,砸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水花,也砸进了国君的心里。国君不顾臣子们的反对,执意要将她带回宫中,封为妃子。谁也不知道毒夕绯是如何孤身一人出现在国君面前的,时人只觉得蹊跷,加之又迷信鬼神,见过她真容的人都一口咬定毒夕绯是山中的精怪化形,出来祸乱人间。

      唯有国君不信。他将毒夕绯带回宫后,日夜厮守,时常荒废了国事。毒夕绯劝他不应沉湎于酒色,当以天下大局为重,反而引起了国君的不快。这般看来,她竟是位贤惠的妃子。

      “那后人为什么称她为妖妃呢?”一名学生忍不住插嘴。

      庞尊瞪了他一眼:“是你讲还是我讲?”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庞尊便接着说:

      几年后,中原王朝派使臣前往汐毒国,商议朝贡之事。商谈期间,毒夕绯与使臣看对了眼,约定随他一同回中原。不料消息走漏,就在她准备私奔的那个晚上,国君带着军队包围了驿馆,当场射杀了所有中原使团,毒夕绯也被囚禁宫中,再不得外出。

      消息传回中原,皇帝龙颜大怒,当即派兵攻打汐毒。国君预感大限将至,却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讲到这里,庞尊忽然停住。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学生们:“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有学生壮着胆子回答:“带着妖妃丢下百姓逃跑了?”

      “再猜。”庞尊摇头。

      “效仿唐玄宗杀了妖妃平息民愤?”

      “不对。”庞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他亲手给毒夕绯灌下一杯毒酒,赶在中原大军到来前将她下葬封陵。不多时兵临城下,国君在城墙上自刎而亡。”

      故事讲完了,学生们久久不能回神。庞尊抬头望向两山间沉落的夕阳,说:“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趁天黑前赶紧下山。”

      学生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天色渐渐暗下来,汐毒山上漫起一层朦胧的雾,风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声,虚虚实实,听不真切。

      当晚,庞尊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位身着民族服饰的女子站在悬崖边。风声猎猎,她紫色的衣袂在云中翻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是谁?”庞尊上前一步,直视女子。

      女子轻轻地笑了,迷雾更甚,她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她越过庞尊,在他耳畔落下一声幽幽的叹息:

      “大王,你找到我了。”

      2 惊鸿一瞥
      墓道内十分阴冷。腐朽的木头味和淡淡的尸气灌进鼻腔,即便隔着一层防护服,庞尊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老师,这座墓葬内香味好浓。”愈是深入地下,怪异的香味就愈发浓烈。随行的学生忍不住嘀咕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庞尊抬手做出静音手势,手持照明灯走在队伍前列。墓道两侧的壁画经前期加固保护,依旧色彩明艳,细致描绘着汐毒古国宫廷宴饮的盛大场景,人物神态鲜活,历经千年依旧栩栩如生。队伍沿划定的安全发掘路线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墓道尽头的主墓室,中央的石棺已然显露。

      石棺盖板被盗墓贼暴力撬动,掀开了一道缺口,墓室穹顶的星象图因自上而下的盗掘损毁近半,不规则的盗洞直通地表。

      “这是近现代盗墓贼遗留的盗掘通道。”庞尊压低声音,对着随行的记录人员交代,“所有人在安全区域列队,分批上前对石棺内部进行初步勘察,逐一记录棺内遗存情况。”

      最先上前的学生猛地后退半步,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老师,石棺内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女性古尸,她……她睁着眼睛!”

      “保持镇定,做好现场记录,其余人员退后,避免破坏现场环境。”庞尊神色沉稳,迅速安抚队员情绪,缓步走到石棺旁。

      棺内异香更甚,只见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静静平卧在其中,黑紫色挑染的发丝如瀑般散落,几乎占据了整个石棺。她睁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眸,嘴角噙起浅浅的微笑,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来客。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她的肌肤宛若生者,容貌永垂不朽。

      梦境里的画面骤然翻涌,悬崖边紫衣女子的低语与眼前棺中之人彻底重叠。庞尊喉结狠狠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毒夕绯。”

      而眼前的女子确确实实已经死了。这具违背自然常理的古尸显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庞尊摘下护目镜,擦去镜片上的薄雾,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石棺中的毒夕绯,转身走向墓道两侧的壁画。

      一阵阴风吹来,庞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视线骤然变得模糊,眼前的壁画扭曲成一道漩涡,带着一股强劲的引力,不容抗拒地将他的灵魂与意识一同卷入了无尽的黑暗。

      3 往昔吹不散月光
      “大王,娘娘来了。”

      迷迷糊糊中,庞尊听到许多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口音不似本地人,更像是西南地区的方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头顶是蔚蓝的纱幔,自己正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床下跪着一排宫娥模样的人影。

      “你们……”庞尊头痛欲裂,甫一开口,喉咙似被铅灌过一般嘶哑。

      “大王的身体好些了吗?”

      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纱幔被白皙的手指掀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闯入庞尊的视线。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哪怕午夜梦回时已经与这张脸的主人见过无数次面,哪怕在棺中亲眼见过她死后的容颜,可当毒夕绯活生生站在他眼前时,庞尊依然感到震撼无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寡人已无大碍,爱妃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将毒夕绯拉入怀中。毒夕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掩嘴笑道:“大王莫要胡闹,中原的使官今晚便到了。”

      庞尊松开了她的腰,起身走到了窗边。窗外暮色渐浓,王宫的飞檐在夕阳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胸腔中涌动着沉郁的忧虑,这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并不属于庞尊,却真切地在他血管里流淌。

      “走吧。”他说。

      他挽着毒夕绯穿过一条条回廊,来到白玉砌成的宫殿前。夜间凉风习习,中原的使臣腰悬玉带,身后跟着数十名随从。见到庞尊,只是虚虚行了个礼。

      “大人,这边请——”庞尊含笑迎上前。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使臣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久闻王后娘娘精通音律,不知本官今日可有耳福?”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庞尊的手指在案下缓缓握紧,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依旧平和:“内人近来身体欠安,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哦?”使臣拖长了尾音,目光依旧粘在毒夕绯身上,“本官奉天子之命出使贵国,若是连娘娘一曲都听不到,传回中原,只怕有人说大王不敬天朝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晃晃的胁迫。几位老臣面露愤色,却被庞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正要开口,身旁的毒夕绯已缓缓起身。

      “臣妾愿为来使奏一曲。”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只是琴艺粗浅,还望海涵。”

      宫娥取来古琴。毒夕绯在琴前坐定,十指轻抚琴弦。她弹的是汐毒古曲《黔水谣》,曲调苍凉古朴,琴声在穹顶下回荡,如泣如诉。一曲终了,使臣拊掌叫好。他端着酒杯走到毒夕绯面前,伸手去接她手中的杯盏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她的手背,停留了片刻。

      庞尊的指节在案台下用力攥紧,可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坐在原地,将酒仰头饮尽。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庞尊与毒夕绯并肩走出正殿。夜风穿廊而来,带着紫薇花的清冽香气。月亮悬在飞檐之上,清辉满地,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日让你受委屈了。”庞尊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干涩。

      毒夕绯摇了摇头。她抬手折下一枝紫薇花,放在掌心里细细端详。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旋即被一阵夜风吹落,零落成泥。

      “大王,”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该做准备了。”

      庞尊呼吸一滞:“什么准备?”

      “臣妾观这几日天象,荧惑犯紫微,于国不利。”她轻声说,“使臣此番来者不善,言语之间处处刁难,这是在试探大王的底线。今日是调戏,明日是什么?”

      庞尊沉默了。

      “臣妾不懂朝政。”毒夕绯说,“但臣妾看得懂人心。”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花枝簌簌作响。庞尊大步走上前,将毒夕绯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寡人知道,寡人一直都知道。”

      “既然知道,”毒夕绯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大王就该早做打算。”

      “寡人答应你。”庞尊反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攥紧。他说,“不论发生什么,寡人都会护汐毒周全,护你周全。”

      毒夕绯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他,皎洁的月光落在发梢,照得她的脸颊微微发亮。

      她叹了一口气,说:“回去吧,夜凉了。”

      4 城上斜阳画角哀
      庞尊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

      军报如暴风雪过境般堆满了案头,中原的铁骑已然踏破一道道防线,直奔王城。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亡国只是时间问题。

      一件外衣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庞尊不用回头,便知是毒夕绯来了。

      “夜深了,大王该歇息了。”

      庞尊摇头,长叹一声:“是寡人对不起你。当初若非寡人执意将你带回宫中,你也不必——”

      “大王。”毒夕绯打断了他。她从身后走到他面前,在他膝边跪坐下来,仰起头望着他。她说,“大王从来没有对不起臣妾。若没有大王,臣妾不过是山中一缕孤魂,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庞尊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中原大军不日便到。城破之后,你身为王妃,落入敌军手里会有怎样的下场,寡人不敢想。”

      毒夕绯却平静地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说:“臣妾不怕。”

      “可是寡人怕!”庞尊深吸一口气,“寡人保不住江山,保不住百姓,如今连你寡人都保不住!寡人……”

      “大王。”毒夕绯再次打断他。她直起身,凑近庞尊的耳畔,“臣妾有一个法子。臣妾自幼便学得一门蛊术,此蛊入体可保尸身千年不腐,容貌如生。”

      庞尊猛地转头看向她,瞳孔骤然收缩。

      “臣妾死后,大王便将臣妾封入陵中。”毒夕绯的语气平淡,“千年之后,大王的转世自会找到臣妾。到那时……”

      “胡说。”庞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什么蛊术,什么转世,你叫寡人怎么信你?”

      毒夕绯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庞尊抓着,嘴角浮起了一丝浅浅的微笑。她说:“大王信也好,不信也罢。臣妾问大王一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吗?”

      庞尊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毒夕绯,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要把面前女子的容颜永远镌刻在脑海里。过了许久,他的力道一松,双手颓然垂下。

      “好,寡人答应你。”

      说这句话时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毒夕绯被赐死的消息很快传出了王宫。封陵那日,中原大军的号角已隐约可闻。

      庞尊站在城墙之上,俯瞰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灌进他宽大的袍袖里。

      他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身后是空空荡荡的王都,百姓早已按照他的命令疏散到了山中。面前是中原的铁骑,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将这最后一座孤城踏为平地。

      中原的主将骑马出列,仰头望着这个站在城墙上的亡国之君。他见过太多亡国的君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骂。唯独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寡人自刎于此,”庞尊说,“换汐毒举国百姓一条生路。将军以为如何?”

      主将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

      庞尊笑了一下。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横于颈前。风停了,他的意识在剑锋切入咽喉的那一刻骤然抽离。他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将他从这具沉重的躯壳中连根拔起。眼前的一切开始褪色,所有的画面都在剧烈地收缩,汇聚成一个极亮的光点,又在他眼前猛地炸开。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庞尊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他躺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床边挤着几张焦急的面孔。

      “老师醒了!”

      “快叫医生——”

      嘈杂的声音涌进耳朵,庞尊头痛欲裂。他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坐了起来。

      “老师?老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一名学生凑到他面前,满脸担忧,“你在墓葬里突然晕倒,把我们都吓坏了。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养……”

      墓葬……晕倒……劳累过度……

      那个漫长到仿佛耗尽了一生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吗?

      庞尊望向窗外,医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和漫天霞光的汐毒山截然不同。

      “石棺中的那具女性古尸……”他急切地开口。

      学生们面面相觑:“老师你在说什么呀?汐毒山墓葬内只有壁画及少量陪葬品,石棺中空无一物。”

      5 灯火阑珊处
      庞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出院后的第一天,他便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工作。系里的会议,期刊的审稿邀请,甚至包括一个他等了两年才排到的学术论坛主题发言……他的助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憋出一句:“庞教授,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庞尊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他背上登山包,独自驱车前往汐毒山。

      山路崎岖,晨雾未散。他沿着小径向上攀爬,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荆棘在手背留下细密的血痕,他都浑然不觉。

      及至悬崖边,他站在梦里女子伫立过的那块岩石上四下张望,除却风声与鸟鸣什么也没有。

      他不信邪,第二天又来了。整整一个月,庞尊如孤魂野鬼般在汐毒山上游荡。他把墓葬周边方圆五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了,每一条溪流的走向和每一棵古树的姿态都刻进了脑海里。他甚至在悬崖边搭了一顶帐篷,整夜整夜地守在那里。

      学生们私下议论纷纷。

      “老师是不是在墓葬里中了什么邪?”

      “我听说汐毒山上的毒虫很多,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别胡说,医生都说了是劳累过度。”

      他们看向庞尊的眼神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连续一个月的搜寻徒劳无获。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庞尊躺在帐篷里,一遍遍复盘墓中眩晕的瞬间,回想梦里的宫阙晚风与紫薇花香。城楼上凛冽的秋风和染血的长剑是那么地清晰,女子温柔又决绝的眉眼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句跨越千年的约定犹在耳畔回荡。

      可现实如此冰冷。

      所有刻骨铭心的悲欢离合,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场沉溺的梦境,是他十年求索执念太深、疲惫过度生出的虚妄幻觉。

      “只是一个梦而已。”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轻声说道,“你在期待什么呢,庞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翌日清晨,庞尊准时出现在了汐毒山墓葬的发掘现场。

      学生们看到他时,无不面露惊讶。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沉稳而清明,与过去一个月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家伙判若两人。

      “老师,你……”有学生欲言又止。

      “清点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了?”庞尊接过记录册,语气和从前一样冷静,“石棺的扫描数据出来了吗?壁画加固的材料报审了没有?”

      学生们愣了一瞬,随即如释重负地忙碌起来。

      整整一天,庞尊都在现场指挥收尾工作。傍晚时分,最后一批仪器装箱搬上了车。学生们陆续下山,庞尊站在墓道入口处,看着封闭施工人员将墓门缓缓合拢。

      “老师,你不跟我们一起下山吗?”学生从车窗里探出头。

      “你们先走,我自己再待一会儿。”庞尊朝他挥了挥手。

      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山林重新归于寂静。庞尊独自在墓门前站了很久。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小径,再一次向山顶走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爬汐毒山了。

      明天一早,他就回学校报到。办公桌上想必已经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文件,下学期的课程表也该排了,还有两篇压了许久的论文也该收尾了。所有不切实际执念与幻想,就都留在这座山里吧。

      “终究是黄粱一梦,万般皆空。”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庞尊闭上双眼,转身准备下山。就在他回身的那一瞬,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悬崖边,那里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乌黑的发丝间挑染着几缕紫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光泽。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望着怔然失神的男人,轻声唤道:“庞尊。”

      “你——”

      “我说过,你会找到我的。”毒夕绯微微一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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