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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无关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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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夕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日后的她会在历史的舞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此时她正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第二天的晚宴,在那里,她终于要见到自己未来的丈夫,走向父母早已为她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她的正缘,她命中注定的恋人。于她而言,是夫妻,是战友,更是知己。
夕绯小姐进府那日,正逢腊八。
她本是南方人,偏偏反其道而行来了豫北,与亲人失散后留在歌舞厅内当歌女。她唱曲的本事不见得有多高超,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夕绯小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吹弹可破,嘴唇饱满红润,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媚态十足,最是摄人心魄。仅仅几个月,夕绯小姐便在豫北出了名,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为她一掷千金。
这宾客们来往纷纷,其间最著名的非庞少帅莫属。少帅此人姓庞名尊,早些年在岭南成了家,与妻子杜氏育有一个女儿。半年前,少帅的父亲庞大帅乘船出海时遭遇不测,连人带船沉入海底,尸体都捞不着。少帅倒是孝心可嘉,他借口恐睹物思情,带上亲信远走豫北,占了一座城,悠悠闲闲守起孝来,只留下孤儿寡母在岭南守家。
守孝期间,这位爷也没闲着,四处沾花惹草,今日到庆云轩变卖细软,明天就去夕绯小姐那儿听曲。编排他风流韵事的话本已然传遍大江南北,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夜夜笙歌。也怪,自打他来了豫北,这城中的人气是一日淡过一日,街道渐渐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清冷来。
庞少帅和夕绯小姐就是在这股清冷萧瑟的氛围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随意挥霍,发出去的喜帖纷纷扬扬,在狂风中翻卷着飞上半空,染红了豫北的半边天。
夕绯小姐一身西式白纱,珍珠与碎钻缀满了她的头纱,婷婷袅袅地往帅府精心饲养的山茶花丛中一站,任谁见了都要惊叹一句国色天香。素来冷硬寡言的庞少帅面上竟难得浮出几分浅淡柔和,嘴角含笑地望着她。他主动上前牵起她的手,往摆满筵席的大厅走去。夕绯小姐有一瞬的恍惚,须臾脸上又重新挂回了刻意雕琢过的喜悦之色。
在这并不算和平的局势下,婚礼持续了三日之久。直到夕绯小姐眉眼间是遮掩不住的疲态,庞少帅才下令停止了这场荒诞的闹剧。
夕绯小姐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茶水须滚过三沸,晾到七分烫才入口,多一度嫌燥,少一度嫌凉;熏香只取沉水香的中段烟,说是头烟太冲,尾烟太浊,半点将就不得。有回佣人一时疏忽怠慢了她,夕绯小姐盯着烫手的茶水蹙起了眉,尚未开口说话,庞少帅便已大发雷霆,将办事不力的佣人狠狠斥责了一番。这一来二去,府中佣人们总算是明白了,宁可得罪庞少帅也不能惹恼夕绯小姐,对夕绯小姐的态度也是愈发恭谨了起来。
庞少帅宠妾灭妻的名声在外,气得杜氏的娘家连夜张贴告示与庞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那位对华北地区虎视眈眈的陆军中将听闻此事后,竟对夕绯小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封请柬递来,指名道姓要求帅府带上夕绯小姐为他接风洗尘,是为庆祝三日前的“大捷”。庞少帅喝醉了酒,请柬被随意扔在地上,路过时不慎踩了一脚,藏青色的道林纸上立即沾染了带着泥点的深色鞋印。
“你不去么?”夕绯小姐坐在梳妆台前,朝地上的请柬努了努嘴,没有半点要拾起的意思。
“去,但不是现在。”庞少帅倒在铜床上,望着绯红的纱帐愣神,“我还没有做好十全的把握。”
夕绯小姐站起身,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低声道:“你若不去,他又怎会来呢?”
“我不想带你去。”庞少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夕绯,你知道的,那些日本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夕绯小姐甩开他的手,淡淡地说,“你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了吗?庞尊。”
“怕吗?”
她听见庞少帅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怕,但更怕白死。”
夕绯小姐彻底把庞少帅的话给堵死了。庞少帅苦笑着摇摇头,勉强支撑着床柱下地,将请柬拾起擦拭干净,命令佣人们准备宴会上的贺礼。
庞少帅和夕绯小姐回府时带着浓烈的酒气。
听人说那位陆军中将在宴会上要求夕绯小姐为他弹奏家乡东洋的乐曲,夕绯小姐推辞说不会,中将便发了难。庞少帅好劝歹劝,邀请中将下个月来豫北城中最大的酒楼里听曲;又灌了许多杯酒下肚,中将这才松口放他们离席。
夕绯小姐抱着琵琶,静静地倚在庭院里的栏杆上,像一株待绽的兰花。她指尖轻捻,苍凉幽远的弦声尽数倾泻,悠悠扬扬飘至帅府上空,宛如鬼泣。本应由尺八独奏的《鶴の巣籠》在夕绯小姐手中放大了哀愁,削弱了几分含蓄的意味,更增凛冽之美。
或许是这弦声太过悲戚,扰得人不安宁,城里愈发空了。街面上开门做生意的铺子十去七八,剩下的也都半死不活,挂着“此铺出兑”的破纸牌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各种流言四起,真真假假,传到深宅内院也只剩几句模糊的闲谈。
夕绯小姐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依然日复一日地抱着琵琶。她曲子弹得越好,庞少帅对她越发满意,逢人就大张旗鼓地宣扬夕绯小姐的才情。鉴于庞少帅对外界展露出虽荒淫无度但无甚威胁的形象,加之又急于讨好日方,不少上流社会的权贵慕名而来,请柬如雪花般堆满了帅府的书房。他们嘴上说是对夕绯小姐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实际真正的目标是哪位大人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庞少帅大手一挥,只要愿意来捧场,无论是谁,他都奉为座上宾。
在一片凄楚的弦声中,韶光转瞬即逝,一晃眼便到了与那位陆军中将约定的期限。
傍晚时的豫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为了让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玩得尽兴,庞少帅一早便命部下将贫民逐出城,“省得玷污了各位大人的眼睛”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夕绯小姐指尖泛白,手凉得厉害。佣人为她端来袖炉,夕绯小姐只是瞥了一眼,便摆手示意佣人撤走。
“我犯不着用这些东西。”她抬手捋了捋鬓角垂着的碎发,从上锁的木匣里取出一只翠绿色的镯子,仔细套在了腕间。
佣人正要退下,转身时又被夕绯小姐叫住。夕绯小姐将木匣重新锁上,推到佣人面前,吩咐道:“你趁西边的庆云轩还没打烊,赶紧去找王掌柜,一定要将这个匣子亲手交给他。转告他老规矩,明日午时去取。”
“你呀,可是最近又看上了什么首饰?”正吩咐着,庞少帅大步流星走了进屋,看着夕绯小姐笑道,“收拾得如何?我们要出发了。”
“一切准备就绪。”夕绯小姐勾起唇,将戴着玉镯的那只手搭在了庞少帅的手上,由他搀扶着上了马车。
庞少帅的视线始终落在玉镯上,直到夕绯小姐轻轻笑出了声,他方把目光收回。他对上她的眼眸,面露不忍,轻声问:“怎么把它带来了?”
“让它陪着我一起赴死,不是很好吗?”夕绯小姐朝他扬了扬手,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把它送给我当作定情信物。我平日里都珍藏着,只敢小心翼翼地佩戴,生怕不小心弄碎了……怎么,你也不舍得吗?”
“夕绯,怕吗?”庞少帅忽然问。
迎着他的目光,夕绯小姐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侵入肺腑,令她呛了一下。
“庞尊。”她叫他的名字,“我抛弃原本的身份,从岭南跟着你到这里,扮了这么久的歌女,夜夜对着那些豺狼笑……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听你问我怕不怕的。”
夕绯小姐的声音很轻,却又无比坚定。
“说不怕那是假的,但比起怕,我更恨。恨这世道,也恨……恨我自己,除了这副皮囊和一点心机,竟拿不出更干脆的办法!”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眶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
“现在办法有了,就在这座城池里。你问我怕不怕?”夕绯小姐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庞尊,点火的时候别犹豫。黄泉路上,你我做个伴,也不寂寞。”
庞少帅定定地看着她,昏黄的光线下,他眼中似乎掀起了惊涛骇浪。
“岭南那边……”他的喉结动了动。
夕绯小姐柔声道:“我知道的。”
他闭上了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搂住了夕绯小姐。他贪婪地汲取她身上每一寸的肌肤,宛如一个无措的孩童,拼了命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温暖。
“好。”
他最后说。
酒楼里已是一片喧嚣。灯火通明,映得宾客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醉意,还是兴奋。庞少帅携夕绯小姐登场时,赢得了满堂喝彩,不少好事者窃窃私语,甚至吹起了口哨。夕绯小姐礼貌地面朝众人一一鞠躬,唤佣人抱来了琵琶,指尖抵在弦上随意划动,拨出几声清脆的弦音。
她奏起《鶴の巣籠》,整个大厅里回荡着呜呜咽咽的琴声。弹到动情之处,那位陆军中将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捻鼻涕:“あ、故郷……”
还没等他感叹完,夕绯小姐四指齐扫,震得弦声嗡鸣,方才的悲戚之情被这一巨响彻底斩断,曲风陡转,杀气骤生。
“是《十面埋伏》!”
宾客中有人听出了旋律,猛地回过神,惊呼道。
夕绯小姐指尖起落快如流星,每一个动作都干脆狠厉。弹至高潮,她抬眸在人群中扫视,眼神一一略过上流社会的权贵们,最终目光停驻在庞少帅脸上。庞少帅嘴角带笑,朝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铮——”
弦声戛然而止。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庞少帅离开座位,一步一步向夕绯小姐走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与她紧密相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仿佛在这一刻,哪怕是死亡都无法让他们分离。
“轰隆隆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地面开始塌陷,泥石混合着尘土扑簌簌落下。直到这时才有人猛然惊醒,四处寻找着出口,狼狈逃窜,可惜为时已晚。
火光漫天,整座城池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炸药库,一切旧日的秩序都在硝烟中迅速崩塌,无人生还。
没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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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尊(19■■—193■)
岭南人,抗日烈士。
193■年,其父在日军策划的“海难”中遇害。庞尊未发丧,携杜夕绯前往豫北,以“守孝”为名占据空城,实则秘密筹备对日破袭战。期间,他以“变卖家产”“宠妾灭妻”自污,换取日军信任;以“逐贫民出城”清空战场,将豫北全城巷道填埋炸药。
193■年春,庞尊于豫北酒楼设宴,席间杜夕绯以琵琶曲《十面埋伏》为号,引爆全城。日军华北方面军多名高级将领及伪政府要员当场毙命。
杜夕绯(19■■—193■)
岭南人,抗日烈士。
十六岁嫁给庞尊,育有一女。193■年随夫北上,化名“夕绯”潜伏于豫北歌舞厅,以歌女身份周旋于日伪势力之间。她以《鶴の巣籠》等日本民谣麻痹敌特,同时通过庆云轩王掌柜秘密传递情报、输送物资。
193■年春,豫北行动当日,杜夕绯于酒楼演奏《十面埋伏》。曲至杀伐处,全城引爆。
独女由外祖父母抚养成人,对外未公开身世。
二人骨灰合葬于豫北抗战纪念陵园,墓碑只刻姓名与生卒。墓穴中陪葬的是一枚翠玉镯的复制品,原件藏于豫北抗战纪念馆,展签上写着:
“杜夕绯女士遗物。她与庞尊是夫妻,是战友,更是知己。”
此生无关风月,只为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