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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异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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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罕见地下起了雨。
雨点溅在汐毒府洞口的石头上，开出血色的花，顺着蜿蜒的通道往悬崖方向流，汇聚成一条猩红的溪流。毒夕绯靠在躺椅上，静静听着雨声，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脸上的毒痕。
又是一阵剜骨铭心的疼痛。自她被毒痕缠身后，这种疼痛就遍布她全身，啃食着她的五脏六腑。她从最初的惶恐慢慢演变成习惯，最终麻木。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痛苦，能够在旁人面前饰演好不可一世的毒娘娘，却不曾想毒痕日渐增生，从她腿部一路向上，在背后、手上都留下了可怖的痕迹，最终她最引以为傲的面容也被玷污。
或许她会与毒痕相伴一生，直到死亡。仙子的寿命也有尽时吗？毒夕绯不愿深入探究这个问题。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大门，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的世界与自己隔绝开来。
“轰隆隆——”
一道惊雷轰然炸响，随后而至的是那位雷电尊者，她的友人。庞尊是淋雨过来的，发梢还挂着血色的雨滴，顺着他的步伐滴在了汐毒府的地面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与淡淡的血腥味。
毒夕绯已然见惯不怪，她照例从酒柜里取下两瓶红酒，将一只高脚杯抛给庞尊：“你的伤又发作了？”
“你不也一样？”庞尊稳稳地接住了杯子，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在雷霆轩待着总觉得不安心，便来找你了。”
毒夕绯沉默片刻，给他斟满了一杯酒，说：“我还是老样子，习惯了。”
庞尊摇摇头，不置可否。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抢过了毒夕绯怀中的酒瓶，猛一拍桌：“一杯一杯喝有什么意思，陪我直接吹瓶呗？”
“红酒不是这样喝的。”毒夕绯按住了庞尊的手，“某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上个月才刚告诉我，好的红酒需要慢慢品才能充分感受其风味。”
“夕绯……”庞尊无奈地放下酒瓶，不再提关于酒的话题，“想必你也感受到了吧？这一次的反噬更加严重了。”
庞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毒夕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半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庞尊，陪我去一趟人类世界吧。”
……
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充满着罪孽的痕迹。焦黑的枯木歪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一阵微风吹来，夹杂着工厂烟囱源源不断向外排放的刺激性气味，狠狠灌进毒夕绯的鼻腔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幅躯壳如今竟孱弱到能被人类的化合物轻易腐蚀了。
高跟鞋踩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足迹。毒夕绯捏住鼻子，朝工厂的方向慢慢走去。
“给。”庞尊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口罩，N95遮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显得滑稽又可笑，“有总比没有好。”
“谢了。”毒夕绯接过戴上，声音经过口罩传出来变得有些发闷。她嗡嗡地说，“我不喜欢这里。”
这片土地上没有生灵。但是——
“有人类。”庞尊说。
一群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类驻扎在工厂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像一只只工蚁在楼栋里爬来爬去，辛勤劳作着。
“喂——”一只白色工蚁，不，一个人类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朝他们拼命打手势。
“他这是在让我们离开？”庞尊觉得有些好笑，“人类什么时候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了。
毒夕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装束。为了混入人类社会，他们把自己打扮成了人类的模样，饶是如此，自己身上的淡紫色旗袍还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进去看看？”毒夕绯扭头问庞尊。
庞尊显然不太想踏入那个肮脏的地方，他皱起眉纠结了一会儿，松口道：“好吧，如果你想的话——”
于是他们也穿上了白色防护服，顺利潜入了工厂之中。巨大的机器发出“吱呀”轰鸣，人类有序站在履带旁，一板一眼地机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刻也不曾停歇。
“我有时候在想，人类制造出那么多鬼东西到底是干嘛用的？既不能供自己享用，还把赖以生存的环境破坏掉了。”庞尊厌恶地说，“这些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跟机器一样。”
是啊，为什么呢？
毒夕绯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些许是工厂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庞尊不愿意再继续呆下去了：“夕绯，我们出去吧。”
“嗯，去一个没有被污染的地方吧。”
在提出让庞尊陪她来人类世界之时，毒夕绯其实并没有想好自己要来做什么。她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是想来看看令她反噬的罪魁祸首吗？是想在这里找一片净土吗？还是单纯想跟庞尊来逛逛呢？
她不知道。
这场旅程没有目的地。待毒夕绯回神过来时，他们已经身处一片草原之上。蔚蓝的天空上飘浮着朵朵洁白的云，成群结队的牛羊在湖畔安闲地咀嚼嫩草，还有一头小花猪从她身边匆匆跑过，甚是可爱。
毒夕绯环顾四周，说：“我总觉得这里很眼熟。”
“你忘了吗？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一起来过……”庞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毒夕绯也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触碰到草地的一瞬间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刺痛，促使她猛地缩回手。毒夕绯面上不显，轻笑道，“那时候你还嫌这里的草太扎了，非要让我爬到树上去坐。”
“对。”庞尊笑着附和，“现在想来我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
毒夕绯冰凉的指尖忽然被暖意覆盖，她讶然抬眸——庞尊的手掌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蹭过她手套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脆弱的玻璃器。
“庞尊呀……”毒夕绯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挣脱。
太阳渐渐落山，给湖水镀上一层波光粼粼的金边，牛羊被牧民们吆喝着赶回家，小花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群盘旋的飞鸟从头顶掠过，时不时发出欢快地叫声，似乎在庆祝人类的离去。
毒夕绯弯了弯嘴角：“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好。”庞尊同意了，他几乎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夜幕降临，两人没有丝毫困意，低声聊起了陈年往事。草原上的星空很亮，总是让毒夕绯想起汐毒府里的宝石——它们都是会在黑暗中发光的。
远方传来大型车辆行驶的声音，伴随着一路鸣笛声，惊起一片树枝上鸟雀。毒夕绯蹙起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过去看看。”
他们将身形隐藏在夜色之中，慢慢接近了声音的源头。只见在山的背面有一个大面积的深坑，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阵阵恶臭。几辆卡车停在坑外，车斗里装着一堆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往下滴着浑浊的液体。
庞尊的手指瞬间攥紧，雷光在他掌心滋滋作响：“他们敢把垃圾倒到这里来？”
“你说，如果让他们尝尝被大自然降罪的滋味，会不会很有趣？”毒夕绯眼眸一冽，拦住了摩拳擦掌正准备上前把那些人类揍一顿的庞尊。
“正合我意。”庞尊勾起嘴角，引出几道闪电劈向垃圾坑。垃圾坑里存在不少易燃物，与闪电相交的一瞬间便迸发出火星，燃烧了起来。
卡车上的人看见了眼前这幅景象，吓得直冒冷汗：“着火了！着火了！快去救火——”
“不能让火烧到植物。”毒夕绯用毒液将垃圾坑围了起来，以防火势蔓延。尔后，她往那几个人类身上洒了一把毒粉，令他们浑身发痒难受不止。
做完这一切后，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庞尊连忙伸手扶她，被毒夕绯下意识推开了。
“夕绯，你的反噬竟已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庞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气不过，又一拳打碎了身边的石头，“看看这些人类都做了什么！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毒夕绯扶着树干勉强站直，强作镇定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没事……庞尊，你先带我回仙境，我暂时无法施法了。”
“你没事？你还说你没事！”庞尊一把抓住毒夕绯的肩膀，强迫她与他对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
“庞尊……”毒夕绯捂紧了脸上的面具，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回仙境再说……”
“好。”庞尊已在失控边缘，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个“好”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好，等回到仙境，我需要听到你的解释。 ”
庞尊没有把毒夕绯送回汐毒府，而是带去了自己的雷霆轩。仙境依旧在下红雨，雷霆轩本就笼罩在一片雷暴之中，倒是为雨幕增添了几分诡异。
毒夕绯是被庞尊一步一步搀扶回去的。她本意是想自己走，但是一看到庞尊布满血丝的双眼，拒绝的话堵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人一路无话，当毒夕绯躺在雷霆轩柔软的大床上后，庞尊竟然用冷静的语气问她：“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了吗？”
毒夕绯叹了口气，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过于暧昧了吗？”
“暧昧？”庞尊突然笑了，恰在此时一道惊雷炸响，在空旷的雷霆轩里回荡，压过了窗外的雨声。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毒夕绯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榻与他臂弯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毒夕绯，我们之间不需要隐瞒。”
说罢，他抓起毒夕绯的手，紧紧贴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庞尊的心脏蓬勃跳动着，而在这心跳之下，是紊乱的、在体内四处乱窜的电流。它没日没夜地啃食着庞尊的心脏，使他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毒夕绯隔着肌肉和胸腔，轻轻抚摸着他的心脏，柔声说：“疼吗？”
“一直都在疼。只是有的时候，会忘记疼是什么感觉，因为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习惯了毒痕侵蚀一寸寸肌肤和骨骼的滋味吧？”庞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毒夕绯抽出手，将裙摆掀开，漏出隐匿在布料之下狰狞的毒痕。它就像一条狠厉的蛇，死死缠绕着它的主人，似要将她吞入腹中方可罢休。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是啊，庞尊，你说得对。我们与其他仙子不一样，雷电与毒素，毁灭与侵蚀，我们本就是伴随着世界的阴暗面而诞生的异类。”
“人类造的孽却让我们来承受代价，这不公平！”庞尊沉声说，“所以我是不会认命的，你毒夕绯也不会是认命之人。”
毒夕绯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庞尊：“不认命？就像飞蛾扑火那样……”
“那便扑吧，至少我们不再是孤单一人，还能陪彼此度过余下的漫长岁月。”庞尊松开了她，在她身边坐下。床榻微微凹陷，毒夕绯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朝庞尊坐的那头倾斜。
毒夕绯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雷声似乎都变得遥远。她盯着玻璃窗上雨水流动的痕迹，像是一道道悲鸣的血泪。没由来的，她想起了草原上短暂的安宁，想起了垃圾坑里燃烧的熊熊烈火，以及……在她眼前，眸中闪着坚毅的光的庞尊。最终，她缓缓直起身，坐到了庞尊身边，将脑袋靠在了他肩上。
“那便一起走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