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姬逐肉

4、Ⅰ黄塘酒一杯㈣ 这手一旦伸

　　许是小锦儿太过离群，也许是后宫女人太过无聊。日子长了，竟开始编排起了小锦儿。
　　硬是给小锦儿早出晚归入御花园传成了一个郎情妾意的故事。只是这郎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皇帝不往后宫走，可宫里那太监侍卫也不是没有。谣言越传越靠谱，所谓三人成虎，就是这个道理。
　　后来竟传到了沈昭仪的耳朵里，这天，那些好事的又聚在储秀宫拉开了话茬，沈昭仪怒不可遏：“大胆，谁往宫里传这种谣言？给本宫找出来！”
　　多嘴多舌的李美人李花林说道“娘娘不必袒护那小丫头，无风不起浪，她总在御花园晃荡一整天这我们也有人看见的。既然苏美人有问题，娘娘就要彻查此事，如果是假的，也好证苏美人清白，可如果是真的，那皇上，太后定会对娘娘刮目相看。”
　　沈昭仪一听也是这个理，但她留了个心眼，没明说自己查还是不查。
　　“这件事以后再说，只是我的宫里，不得有好嘴舌的人！”
　　这天夜里，沈昭仪特地出门候着。果不其然，看见小锦儿急匆匆的往比翼宫赶去。小锦儿似是没看见沈昭仪，只是埋头急跑。
　　沈昭仪摇头道：“看来这谣言不假。”又叹了口气，“这孩子真不适合进宫。”
　　沈昭仪辗转反侧了一夜，她觉得有必要为这个孩子提点一二。
　　次日晌午，沈昭仪谁也没告诉，自己走向了比翼宫。
　　可刚进外墙门，一个小书童便硬拦着不让进去，沈昭仪更觉得有疑。果不其然，看见苏美人连头发都没盘，脸上也没有涂脂粉。竟这么大刺刺地与一个小男孩坐着，那小男孩倒是眉目清秀。
　　沈昭仪发了怒：“大胆苏美人，光天化日之下竟与小太监私会！”
　　沈昭仪话还没说完，明凰蓦地站了起来：“胡说，朕是皇上。”
　　沈昭仪这才发觉这身量不高的小男孩，周身竟有这样凌厉的气场，上一秒还与苏美人言笑晏晏，下一秒就变身霹雳兽对她怒吼。
　　不是沈昭仪没有见过皇帝的画像，这是那画师水平实在不高，竟把这么个眉眼分明的少年画成虎虎生威的中年大叔。
　　而且她实在想不到，姐妹们两个月未见一面的皇帝，竟就坐在苏美人宫里。
　　自从阿姜见过苏潋瞳知晓了小锦儿得宠的消息，明凰就直接来比翼宫找小锦儿。因为明凰实在不高兴有人打扰，就要求书童应柳和阿姜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你是什么人？”
　　沈湘跪倒在地上，她看着明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湘一直引以为傲的修养，在皇上面前几乎一无所有。
　　“是沈昭仪。”还是小锦儿替她开了口。
　　明凰拧着眉，还欲说些什么，只听见外面人一阵喧哗。
　　“有人过来了。”阿姜进来禀告，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门可罗雀的比翼宫一时间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明凰急急翻窗，少年半蹲在窗框上，冷冷剐了沈昭仪一眼：“不准说出去。”
　　沈昭仪缓慢的点头，转身出了屋子，迎面碰上以李美人为首的那群人。
　　“给昭仪娘娘请安。”大家看她出来了也就停了步子。
　　“本宫已经查明，苏美人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以后再有谣传者，可别怪本宫无情！都散了！”
　　一众嫔妃听得沈昭仪这么说了，还有什么理由赖在这里不走，本就是看戏来了，戏没有了也就散了。
　　沈昭仪也依旧坐她的后宫一把手的宝座。
　　只有离储秀宫近的妃嫔知道，那晚的储秀宫亮了一宿的宫灯。
　　沈湘只有十六岁，可在沈家生活的这十六年来，一直顺遂心意，哪一个不是把她当作公主般的宠爱。就连入宫了，她都可以当昭仪，被众人尊为娘娘。
　　她以为她们的地位是平等的甚至她更优越。可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平日里人畜无害的苏美人实则把她们都蒙在了鼓里，她们自己还得意洋洋不自知。
　　“本宫可怜自己啊，更可怜李花林，宋月照之流。她们才是真正的不自知。”沈湘喃喃道。
　　侍女灵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沈昭仪自比翼宫出来就魂不守舍，如今更是坐在地上喝闷酒。
　　心下肯定是苏美人做了什么，当下急匆匆往外走。
　　小锦儿十四入宫，春去春又回，如今正是十五好芳龄。
　　眼下皇上一连几日都没来看小锦儿，阿姜看着小锦儿不急不缓的，发愁道：“皇上好几日没来了，小主不担心？”
　　小锦儿在比翼宫闷了几天，也不敢出去，生怕明凰来了找不到她。可等了也是白等，这几日根本不见明凰的影子。
　　“阿姜，你在宫里看着，我去储秀宫转转。”又不望提醒一句：“要是明凰来了，让他在宫里等我，你速来告诉我。”
　　阿姜连连答应着。
　　小锦儿腿一迈往沈昭仪那儿走，果然十几个小主侍女凑堆儿似的全扎一起了。
　　见小锦儿来了，该行礼的行礼，没当回事的也不动。
　　沈昭仪神色不明的看了看，也不做声，也没赐座。
　　小锦儿还是懂一点规矩的，可这规矩倒让她今天吃了苦头。
　　沈昭仪没说赐座，底下的人也不敢有动作，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只是沈昭仪歇在榻上，小锦儿立在地上，不管对峙的结果是什么都是小锦儿受了累。
　　小锦儿立着，脊背挺得直直的，不卑不亢。说到底，她的所有都是明凰，没了明凰，她什么都没有了。可明凰现在在哪里呢？是真的有事还是要和她避嫌……
　　小锦儿眼睛不免酸涩，其他妃嫔冷眼看着，有的不忍，有的当看笑话，但终究没有做声的，而沈昭仪翻着一本书，光是坐着就显得聘聘婷婷，有时抿口茶水，吃一颗蜜饯。
　　小锦儿看着她，但她的目光就是不落在小锦儿身上。可就算这样，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沈湘的贵气浑然天成，这样的人，一生也不会像小锦儿一样卑贱吧。
　　宫里就是这样，纵是你的位分高一些尊贵一些，可在没有皇帝的日子里，你能倚仗的只有你的母家。
　　自己有什么好别扭的？小锦儿自嘲着。要是在以前，小锦儿可以装作大大咧咧，不懂规矩的样子，不会在意沈昭仪到底给没给自己赐座，而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坐下。
　　可就在前几日，被沈昭仪撞见自己与明凰，她的心突然有了思量，自己不能再这么不尊不重的活着，又或者是为了明凰，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明凰。她懂得了什么叫尊贵，什么叫尊重。
　　苏美人被沈昭仪罚站，错在谁？沈昭仪可有错？
　　无错，沈昭仪好端端与众姐妹照常在宫内玩耍，并没有邀请苏美人过来，是苏美人自己无事登三宝殿。昭仪也没说让苏美人罚站，只是没以礼相待给苏美人赐座，可人家沈昭仪的位分比起苏美人高了可不止一点点，这么做在外人看来虽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无可厚非。
　　今日是苏美人的错，她错在看错了人的心性，她以为沈昭仪温柔大方，不会在意那天的事，她以为自己长时间不与其他人来往，还能随时随地融入进去被他人接纳。殊不知，在沈昭仪心里，在这储秀宫早就没有了苏美人这个位子。
　　今日她站，有骨气，也证明了自己的尊贵。苏美人这个形象也深深刻在了每个人心中，留下了不同的印象。
　　小锦儿硬着性子立了两个时辰，头昏眼花之际，看见阿姜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跪在昭仪面前：“皇上要见苏美人，请昭仪娘娘高抬贵手。”
　　在场的人凡是不聋的，皆瞠目结舌。
　　“皇上？”
　　“皇上会来找她？”
　　只听沈昭仪撩了嘴角，呵呵笑了起来：“去吧去吧，别让皇上等急了。”说完也不看别人自顾自地又翻起了书页。
　　阿姜上前扶住苏美人：“小主，我们走。”
　　还有人不相信追出去看，却见苏美人走的并不是去龙擎殿的方向，而是比翼宫！
　　皇上见她还要去她的寝宫？一众嫔妃皆咬碎了银牙，妒火中烧。
　　“怎么会？怎么会！”李花林当场就叫了起来。
　　又有人回宫询问沈昭仪，沈昭仪面无表情，对此充耳不闻。
　　而另一边，小锦儿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路后，实在使不上力气，却也不想让明凰久等，还是拔腿紧赶，直至走了半截路，才停下来休息一会。
　　“阿姜，你是救我，还是害我？皇上不让我说的。”
　　“小主想什么呢，是皇上吩咐奴婢这样说的。”
　　小锦儿忍了半天的眼泪在听了这一句软话后掉了下来，低声道：“他终于承认了。我知道他以前有苦衷，可还是很高兴。”
　　阿姜立在一旁，眼里也尽是欣慰。
　　“小锦儿！”远处一声呼喊。竟然是阿礼与阿阳。
　　见小锦儿脸上的泪痕，皆询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阿阳阿礼，我只是太高兴了。”
　　“对了，你们要去哪里？”小锦儿问道。
　　“去你宫里。”
　　“明凰也在的。”
　　“就是阿念叫我们来的。”
　　小锦儿又惊了一下，明凰是如何打算的？
　　正欲迈开步子，却几欲摔倒，只见一道亮黄身影及时闪过，扶住了她。
　　“不会走路？”虽是凶巴巴的语气，可那清澈漂亮的眼睛毫不掩饰笑意。
　　在瞥见小锦儿脸上未干的泪痕，蓦然又变了脸色，“哭了？”
　　这次小锦儿没有掩饰，看着明凰的眼睛，无比直白地：“太想明凰了！”
　　“你怎么来了，不说好在宫里等吗？”
　　“等太久了，就来看看。幸好出来了，要不然这傻丫头又要栽跟头了。”明凰开玩笑道。
　　四个人笑语焉焉，谁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而姬端礼默默收回伸出去的手，低声道：“她不会摔着的。”
　　可有的人却不知道，这手一旦伸出去了，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算因此丢了性命，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