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姬逐肉

2、Ⅰ黄塘酒一杯㈡ 叫你小锦儿

　　苏家六姐儿被皇帝留了牌子的事很快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整个无盐。
　　可小锦儿行至苏府时，苏云山并没有携全家老小像别家那样出来迎接，只是普通平淡地从正门迎了进去。
　　小锦儿一进门就看见苏云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坐着主母临氏，位下依次是各个兄弟姐妹。
　　“阿爹，阿娘。”还是小锦儿先开口。
　　“小六，今日进宫看见皇上了吗？”苏云山审视了小锦儿一番。
　　“看到了。”
　　“什么样子的？”
　　“是……一个小孩子，和十三弟差不多大。”小锦儿唯唯诺诺地开口。
　　苏云山听到，满意地一笑：“都听见了，皇帝是一个小孩子。这里没有外人全是我苏家人，我就直说，自太祖起我苏家就辅佐至今，可以说这大献的江山有我们苏家的一半。”
　　苏云山呷了口茶水，润润嗓接着说：“可自先帝即位以来，我们苏家就备受打压，那丁家沈家宋家之流都敢凑我们脸上，给我们脸色看。这些我们暂且不说，一切都以大献社稷为重。可先帝在时，不仅失了领土打了败仗，连周边十国也敢在大献头上动土。”
　　“我们并非不给予大献信心，可谁叫先帝命薄，留下个烂摊子给这么小个皇帝。”苏云山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尤其是大少爷苏照野脸上早已充满悲愤，不由得暗笑一声，嘴角略微扬起，又很快垂下。
　　可这细微的变化却被小锦儿尽收眼底。
　　“如今，十国之首仆牍皇帝来昭为我们抛出橄榄枝，我们接不接？”
　　“当然不接！我们可是大献的忠臣。”苏云山自问自答，为显自己的忠心，可底下人竟多有不满。
　　苏照野紧缩眉头：“男儿志在报国，可这国不成国，怎么值得我们如此效忠，大献皇帝历来优柔寡断，不成大器。仆牍崛起迅速，靠的是强悍的武力，皇帝的武决。父亲可要想清楚，这苏家的未来，可全在父亲的一念之间。”
　　主母临氏也在旁帮腔，“那来昭当初不过是一个病殃殃的皇子，谁知现在竟成为仆牍皇帝，仆牍还有个太子，我看来配我们大姐儿是最不错的。听说仆牍还有美貌的公主，也可以配给照野。”又瞅了几眼其余满脸渴望的子女，骄横开口：“仆牍自然还有许多亲王和郡主，我们苏家过去，这些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好！”苏云山大喝，“既然如此，本相过几日就去回了来谟。”
　　“阿爹，那我……”小锦儿在旁瞅不明白，既然父亲决定了要投靠仆牍，那为什么还要自己进宫？那到时候苏云山一家可以一走了之，那自己在宫里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苏云山瞟了一眼小锦儿，“这也是你的命数，为父并非放弃你，只是为了苏家的未来，苏家就得牺牲一些人的。”
　　大姐苏潋瞳想说些什么，刚开口就被主母截了话茬。
　　小锦儿最后也只记得苏四和她的姨娘劫后重生般的喜悦。
　　几日后正式入宫，小锦儿不敢想自己的命运，年仅十四岁，陷在这深宫里，未来无望，死生未卜。
　　刚开始几天，小锦儿整日提心吊胆，害怕突然有一天苏相就谋反了，等待自己的就只有一尺白绫，可能白绫价贵，自己只配被抹了脖子。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别说一点声音也没有，皇帝却连后宫也没有踏入。小锦儿这才安心了许多。
　　虽悲伤时常涌上心头，但前几年自由散漫惯了，加上小锦儿偏生有一股韧劲，偏偏不信命。日子长了，才发觉这后宫里的没有谁是彻底舒坦的。后来又欣喜的发现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比苏府的丽园要好上太多，这里不仅有裹梅花，还有七里香，仙客，严客这些。
　　小锦儿整日泡在花花草草里玩的也很尽兴。
　　后宫里人不多，七八个年岁相仿的小姑娘聚在储秀宫内，不是聊天就是刺绣，融入不到她们的圈子里，实在无聊，小锦儿在里面待了不到一时辰就溜了出来。
　　小锦儿躺在花丛中虽然穿着繁复，却也掩不住脸上喜悦之色。她躺在茵绿的草地上。遥望这皇宫内的天空。
　　她起身看四处无人。便放纵了天性，肆意奔跑着。
　　脚下突然踩到棉软物体，突然脚踝被抓住。她吓的尖叫。姬端念捂住她的嘴，两人重心不稳，滚在了一处。
　　她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小孩子皇帝。
　　小锦儿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喊：“皇上。”
　　小皇帝无奈：“哭什么啊？朕又没欺负你。”
　　“臣妾被吓到了。”小皇帝叹了口气，漂亮的眼睛闪过笑意。
　　“小花猫一样。朕宫里怎么有你这么丑的人。”
　　苏行锦瘪了瘪嘴，委屈道：“臣妾确实是家里最丑的。可阿爹就选了臣妾进宫，臣妾也没有办法。臣妾长得丑也不是臣妾的错。”小锦儿絮絮叨叨，吸了吸鼻涕，又接着说：“皇上不能凭自己长得好看，就随便说臣妾长的丑。”
　　小皇帝彻底露了笑，笑吟吟地：“你胡说什么？好看不是形容女子的吗？”
　　“可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小皇帝十分无语，这到底是哪家的傻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臣妾苏行锦。”
　　“苏行锦？”小皇帝突然想起来，皱眉道：“你就是选秀时偷看我的？”
　　苏行锦忙不迭地点头：“是我。”
　　“你抬头做什么？你不知道选秀时抬头是对皇室的大不敬吗？”见苏行锦无动于衷，又恐吓道：“要被砍头的！”
　　苏行锦这才慌张起来：“臣妾不懂，请皇上恕罪。”
　　小皇帝满意地笑了，“罢了，朕念你年幼。”
　　皇帝这才注意到苏行锦头上插的几朵花：“弄这个丑样子！快摘下。”苏行锦不情愿地摘下，不想有几朵花枝缠在头发里，一扯就牵动头皮，忙的手忙脚乱。
　　小皇帝在一旁冷眼看着，终是轻笑一声，伸手动作轻柔地把苏行锦……头发弄的更乱了。
　　小皇帝看着这头青丝被自己弄乱，更加烦躁。“你来这儿干嘛？你们女子不应该绣绣花写写诗吗？”
　　苏行锦被皇帝吓得一动不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皇上为何生气。
　　“皇上想看这些，可以去储秀宫。沈昭仪娘娘画小人画的可好了。其他小姐姐都在那里玩儿。臣妾不是很懂刺绣，所以没人来臣妾的比翼宫。”小皇帝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储秀宫住的是哪位娘娘。
　　“过来，朕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容易逮到玩伴，小皇帝强行拉过苏行锦的手。
　　御花园的深处重重叠叠。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这里众多的花草，饶是从小与花草接触的苏行锦也有些眼生。
　　“朕自小就在这宫中，一草一木朕都熟知。”
　　“是你送的裹梅花？”看着这些花草，小皇帝突然想了起来。
　　“是我，皇上喜欢吗？”小锦儿使劲点头。
　　“为什么送花？”姬端念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臣妾最喜欢木槿了，偶然看见别人送了很多东西给那位老爷爷，臣妾又没有珠宝什么的，只好送了这些。”
　　“你喜欢木槿？”姬端念轻笑。
　　“朝生暮落。”两人竟异口同声。
　　小锦儿眼睛眨也不眨，之前觉得这个皇帝虽年幼，眉宇间也略显稚嫩。可心里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使不敢轻视，以至不敢靠近，不管是现在还是选秀时的一瞥。这大概就是天生的皇家气概。
　　但此刻，两人的距离因着木槿而贴近许多。
　　“木槿，朝生暮落，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更绚丽的开放，永恒的美丽，温柔的坚持。”小皇帝看着天空，慢慢悠悠地说着。
　　“皇上，你懂的好多啊。”小锦儿真挚的说。她虽爱花，却从没有考虑过这些花的花语。
　　“是你笨。”小皇帝勾了勾嘴角。“苏……你叫什么来着？”
　　“还说臣妾笨，皇上连臣妾的名字都记不住。”小锦儿正低头看着一圈花草，冷不丁被叫到。
　　“臣妾叫苏行锦。”
　　“太难记了，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弟弟们叫我阿姐，姐姐们叫我小六，爹娘叫我小锦儿。”
　　“你是弟弟要叫我阿姐。”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小锦儿硬生生咽到了肚子里。
　　“那朕就叫你小锦儿。”
　　“那臣妾叫皇上什么？”
　　“叫念哥哥。”小皇帝眉开眼笑，他只有哥哥姐姐，还没人叫他哥哥。
　　“可臣妾比皇上大啊，叫哥哥的话是□□吧？”
　　“□□？”小皇帝眉头一皱，“那你叫我明凰吧，这是朕的小名。”
　　“明凰也很好听呢。”
　　“天要黑了，再不回去，阿姜要怪我了。”
　　明凰背着手，小小年纪一派老练。
　　“小锦儿，别告诉他们你今天见过我。”
　　“为什么呀？”
　　“母后让我读书，朕觉得那些书枯燥无味，哪有这天下的美景好看，我叫阿礼坐在书房里替我读书。”明凰一半真一半假地胡诌，他才不会告诉小锦儿，他在御花园守株待兔了好几天，终于逮到小锦儿这只傻兔子。
　　“阿礼是谁呀？”
　　“朕的皇兄，明天朕带阿礼阿阳过来，我们一起玩儿。”
　　回到宫中，阿姜快步赶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说：“老爷在府中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干些女孩子的事，你又不听，今天去哪儿了，身上弄得这么脏，头发还散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去御花园玩了一天，阿姜明天我还想出去。”
　　“你这个样子遇上皇上怎么办？不准去了，明天在宫里抄一整天的女戒。
　　“不行！阿姜，我……”小锦儿哭哭啼啼。
　　“再吵？后天也不许出去。”
　　龙擎殿内，明凰卧在床上，从枕下摸出几枝木槿轻抚着，长叹一声：“你是真傻啊。可朕要怎么对你的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