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对象你是我自己》郁云都

87、第 87 章 罪神柏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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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生灵尊的潮生殿旁，依海耸立一座高山，有着整个星槎学宫最竖直的一片崖壁，碎石滚落一定会入海，被巨浪吞噬得渣子也不剩。

　　鲜少有人来这里，纵使是灵修，也怵这种峭壁，怕一个没站稳就跌下去被滔天巨浪吞噬。

　　而有人却在这巨浪环抱之中起舞。

　　剑花挑着白浪，动作迅疾到只留残影。

　　浪中人似乎不知疲惫，不知停歇，一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海面短暂归于平静，他才跃至一小舟之上。

　　头顶斗笠，方才还走火入魔似地痴迷于剑招，此时又如一个闲来垂钓的隐士。

　　海风声如海妖呓语，其中混杂了另一个古老厚重的声音，也很难被察觉。

　　“圣帝大人。”

　　闻声轻抬斗笠，可见底下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

　　除了带着雪亮刀锋的眼神外，这具属于潮生灵尊座下二弟子若水的皮囊实则似秋日湖水般沉静，又如无数落枫中最完美的一片般精致漂亮。

　　十三洲圣帝，真名珙宸，自他有意识伊始，便有了这个名字。

　　小七跟他说，他们是仙域十三洲母神的孩子，而这个“他们”，指的是十三洲各洲的诸位主神。

　　珙宸虽苏醒最晚，但他是母神的第一个孩子，神魂最为强大，排在诸神之首，位居圣帝，诸神故此唤他一声大哥。

　　不过随着资历增长，珙宸并不乐意诸神如此尊卑不分，过分亲昵，只准许小七一个人如此唤他，其他神都只能称呼其为圣帝。

　　小七执掌桃源洲，桃源洲是十三洲中最闲散安逸的小洲，和小七这个主神的性子一样，温水般柔和温吞。

　　最开始小七只是代替已逝母神的职责，教他如何运用神力，如何做好圣帝。

　　小七是母神的孩子中最早苏醒的，珙宸虽为大哥，但苏醒最晚，阅历甚少，不太熟谙世事。

　　好在他学习能力很强，不出三百年，就已经有了位居圣位、睥睨众生的姿态。

　　小七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时常说，珙宸，不要灰心，你可以的。

　　可以做好圣帝，可以护佑仙域，乃至人、妖、仙三域。

　　珙宸做到了护佑仙域，但人族低贱卑微、妖族混乱肮脏，他都看不上。

　　只因小七的话，他才勉为其难逼着自己接受它们，护着它们。

　　人妖两族很会惹事，为了分割抢占地盘，经常闹得战火连连，伏尸千里。
　　非是天灾，而是人祸，珙宸向来不管人祸。

　　而小七会管。

　　珙宸有时候觉得小七真是生着佛陀心肠，什么事都管，什么人都救，有必要吗？是不是同情心有点过于泛滥了。

　　小七却说，若生而为人，我如此必受人冷嘲，言我不自量力，但是阿宸，我是神。

　　神有神力，动一指便可让千里焦土茂盛成林，我为何不救。

　　若我能救却选择闭上眼睛，又岂能安枕。

　　小七就是这样，总有不可违背的原则，他的神魂高尚到他人无法企及，而珙宸，听他唤一声阿宸，其余话便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珙宸很早前就知道自己喜欢小七，他苏醒了千年后才成长为成年男子的形貌，早在他还被小七牵着手，只有对方半人高，只能仰着头望对方时，就生了情愫。

　　珙宸在学会爱世间之前，先学会的是爱小七。

　　可小七太好了，珙宸学会爱他以后，就再没有学会爱别人，乃至爱天下。

　　珙宸的神心很小，情丝也很少，只够给小七，留给旁人的，就只剩他所创设的天条律法中不论人情的苛刻。

　　珙宸和小七相处了千万年，中间自然也有过分歧，比如小七在劝导他去人域历练一番时，他果断拒绝，他这样的高贵，怎么可能以凡人的身份去活一世，那简直是折辱。

　　又比如小七带他看人间烟火，带他见那些人和妖在他的塑像前供奉香火，那样虔诚许愿，祈求他能救他们于病痛、分离，甚至是缺财谋官这些世俗之物，他心中的也全然是鄙夷——

　　既然想要，为什么不自己努力去得到。

　　小七却摇头，珙宸，你是神，自然想要的都唾手可得，可凡人寿元有限，能拥有的东西很少，有些事情不是他们不想努力，是真的事与愿违。

　　珙宸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中只道，小七，我想要的，并非唾手可得。

　　无人知晓，盛极三域的十三洲圣帝，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是自卑的。

　　小七之倾世容貌，冠绝一十三洲，母神的其余十二子皆和他有不同地方的相像，但无一人能比拟他，甚至连他的十中之一也达不到。

　　珙宸是其中生得最次的，也不能说是难看，只能说他和那些下界供奉的塑像一样，虽不至于青面獠牙，却是身形孔武，一脸骇人的凶相。

　　作为三域至尊，这样的长相很有威慑力，但面对这张脸，一般人很难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除了下意识想匍匐跪拜，就是想退个三步，给他让道。

　　他语气稍重地说一句话，底下人都要抖三抖。

　　这长相也是他为什么那么快坐稳圣帝之位，被称作大哥的原因之一。
　　他从小，就有些显老成。

　　之前母神的第十一个孩子，烟霞洲主神羽衣有次在诸神宴上开了句玩笑话，说大哥就是大哥，一眼就能看出是我们的大哥。

　　这话诸神听着都觉得有恭维意味，说的明明是珙宸很有威严，但珙宸当场盛怒，摔盏而去。

　　诸神面面相觑，皆噤若寒蝉，不知圣帝怎的突然就不高兴了。

　　还好有小七出马，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好了。

　　事后诸神问小七怎么把这位圣帝哄好的，他也从来不藏私，直言说是珙宸会错意了，以为十一妹在说他容貌显得饱经风霜，所以不悦。

　　小七自然并不这么觉得，他说珙宸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还有几分人族异域男子的风情。

　　诸神都佩服小七这张嘴，大哥分明是鼻孔粗大，眼窝凹陷。

　　殊不知在小七眼里，世间的花草树木、人妖灵兽本没有美丑之分，都是天工造物，皆有可欣赏之处。

　　后来知道这一点的珙宸又一连发了很多天脾气，摔碎了他殿内所有的镜子。

　　除了外貌，小七之天赋也无一神能比。

　　他总如闲云野鹤，云游三域，四处耗费神力散发善心，但凡肯静下心来好好修炼些年岁，有朝一日定会超越珙宸。

　　饶是如此，小七的实力也在诸神中排第二，至于珙宸，不知用了多少努力，夜以继日，才有现在的实力。

　　珙宸天生神力最强是没错，但小七天赋最高，神骨更是如琉璃，还是诸神中唯一一个真身是菩提的。

　　母神就是菩提，神树菩提一花落，万物生，在数不尽的光阴里结出十三个果子，瓜熟蒂落，方有诸神。

　　不过和母神创造的万物一样，十三果有龙有凤，有灵芝仙草，有风霜雨雪，独一个小七最像母神。

　　因此，也只有他有能力，像母神一样在三域创造更多的生灵，填满空旷而寂寥的世间，带来灵动的欢声笑语。

　　话说回来，珙宸和小七之间虽分歧不断，但因着小七性子好，珙宸也能被劝动，两人鲜少吵架超过三天。

　　珙宸心中真正产生裂缝的一次，应该是为了给小七惊喜去人域寻他，却听到他在跟一个人族老头叙说自己从未听过的心里话。

　　“阿珍，我试过很多次，也用过很多你说的方法，但阿宸从未动容，更别说被感化，他好像……学不会爱人。”

　　“师祖，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已学会如何去爱，只是不想去爱。或许是诸事繁多，压得他喘不过气了，让他没有心力去爱世间生灵了。”

　　“阿珍，我明白了，他或许，并不适合圣帝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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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珙宸无疑是一个容易冲动的神，那日他根本没听懂小七和轩辕箴言的话音，也没继续听下去，他心中只有愤怒。

　　小七从小教导他，竭心尽力让他在圣帝的位置上坐稳，现在却要将他拉下来，就只是因为他没有如他所想去爱那些低贱的人族妖族吗？

　　小七根本不知道为什么！都是因为自己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啊！

　　那日过去很久，小七都没有来寻他说退位的事情，因为下界出了件破天荒的大事。

　　世间出现了魔，诞生了一个全新境域，叫魔域。

　　诸神齐聚商议，按珙宸所言，魔无心无情，一般的魔连实体都没有，和人和妖是完全不同的，它来源于人和妖的恶念，是世间罪炁所化。

　　魔的出现源源不断，要消灭他们，光靠一只一只地杀，永无止境。

　　最好的办法就是，永绝人妖两族的恶念。

　　诸神有疑，可恶念如何绝，人与妖会思考，有念则会有恶念，没有只有善念的人，除了傀儡、行尸走肉。

　　心本就是复杂的，绝了欲、恨、贪、痴，还是完整的个体吗？

　　珙宸看着小七，说：“那不就只剩下爱了吗？整合柏樾主神的意。”

　　小七终于抬头，只说了两个字：“不可。”

　　珙宸气笑了：“柏樾主神，本帝君从前没发现，原来每次对吾说‘不’的人，都是您，只有您。”

　　珙宸向来唤柏樾为小七，从来没有这样唤他，更别说还用“您”这个字眼，气氛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步，其余诸神哪敢说话，纷纷请辞告退。

　　大殿只剩珙宸和小七两人。

　　小七道：“阿宸，我近日事忙，一时不察，竟让魔物作祟，我并非有意当众驳你所言，只是这么做，正如诸神所说，和剥夺人的灵魂有什么区别。我们可以寻别的办法，先好好寻着魔物的源头，再想办法解决它们，若它们并不是恶念所集呢？是否还有不被诛杀的机会。”

　　“够了！你真是疯了！”珙宸道，“天生恶种，你也想救？你这么喜欢救别人，不如先救我吧！”

　　“你？阿宸你怎么了？”

　　珙宸双眸赤红，他恨自己的相貌，连到此时，对方也不能从他眼里看出那些汹涌澎湃、呼之欲出的，是爱意。

　　珙宸从未像现在这样快要疯了，却克制自己冷静地说完接下来的话。

　　“小七，你听我说，你可以和我站在一起，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充满爱的世间。”

　　“珙宸，我一直都和你站在一起，只不过这件事是有其他办法的，你相信我。”

　　“小七，”珙宸拍了拍帝座的右边，“我要你在这里。”

　　不久之前，小七按阿珍出的馊主意，准备撮合珙宸和某个小仙子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从而更加学会爱人时，曾经和珙宸提过未来帝后的事。

　　小仙子生得貌美，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珙宸不喜欢，所以他的撮合之举自然又惹人不高兴了。

　　不过之后小七去找他谈心时，表达了歉意，说：“此次是我没顾及你的想法和意思，不过日后若你有了喜欢的仙子，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为你办最风光的喜事。若到了那一日，大哥身边就不会再空无一人了，帝后会坐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承担一切，分享喜乐。想想就很美好，对吗？”

　　小七总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者，比他这个长兄更像长兄。

　　但小七也是天真的，灵魂天生有着一种近似于他琉璃神骨的澄澈单纯，总相信一切都会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而珙宸的存在告诉了他，很多事情是会事与愿违，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发而不可收拾的。

　　“你什么意思，是我误解了吗？”小七很聪明，闻言当即反应过来不对，结合他终于从珙宸眼里看出的汹涌，他的心重重往下沉坠。

　　“你没有误解，我就是那个意思，”珙宸向他步步走近，“你不是说我不会爱人吗？我心悦你啊，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得到既定答案的小七，心终于坠入谷底，从未如此惶然失措，只吐出两个字：“不行。”

　　“又是不行，”珙宸冷冷一笑，“我依你那么多回，这次恐怕不成了，你知道我的，就算口头应了，我的心不会答应。”

　　“珙宸，你疯了。”小七的手都在颤抖，最终沉沉闭眼，“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以为你能坐好这个位置，你也没有辜负诸神在你苏醒前就对你定下的期望，万事都做得很好。

　　“唯独一件事，珙宸，这些年你都没有学会爱苍生，反而在我的步步引导下，误入歧途，或许，你真的不适合这个位置，是我害了你。”

　　如同被触逆鳞，珙宸近乎咆哮：“我适合，我为什么不适合，我神力举世无双，真身是最高贵的神龙，一啸可引雷霆万钧，乃诸神之首，这圣帝我有何当不得？柏樾，说到底，是你心中从来没有认可过我，所以，连我最赤诚的喜欢也被你说成是歧途。”

　　“珙宸，我并非那个意思，但你真的不能喜欢我。”

　　“够了，你想说的那些理由我能猜到，我都不在乎，不在乎身份、旁人眼光，但我最在乎的，击碎了我所有的勇敢、无畏。小七，你确实错了，错在你一开始就不该对我这般上心。”

　　珙宸说，“你的心可以给天下所有生灵都存一席之地，而我却因着你给我的这一丝温柔，奉出了全部。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你不要对我施舍你对众生平等的好，我也不会生出妄想。可惜了，神不似凡人，还能重来。”

　　从未见过珙宸有这般浓烈的情感，仿佛此时的他和人间的俗尘男子才没什么两样，但小七并不欣慰，只一味自责。

　　这日过后，小七很久都没有在珙宸的乾宇洲出现过。

　　他忙着在三域的各个角落驱魔，以神魂消弭罪炁，并企图找到魔的来源以及让无心无情之魔生出情的办法，有情便能知怜悯，便有改造重塑的机会，造物之神擅长这个。

　　在这个过程中，菩提树上生出了彼岸花的种子，慢慢扎根、发芽，再到后来花开。

　　期间，诸神也纷纷心照不宣地帮助驱魔，而没有听珙宸的，从人妖两族入手，他们其实也是受害者。

　　可是魔的数目庞大且分散难觅，光靠神的力量也不够，于是小七广泛在人妖两族传道授业，帮助他们以最快方式得道升仙，提升修为。

　　此前小七也在人域做过尝试，四大长老以及他们的师父都是小七的徒弟徒孙。

　　只不过小七刚开始尝试时，还没有悟到人和妖修成仙的办法，等悟到时，阿珍他们的师父已经是一抔土了，幸好阿珍他们羽化后成仙了，被小七收到了桃源仙洲，成为了四大长老。

　　之后四大长老又收了各自的徒弟，如初水梨、归不寻等，归不寻便是玄韶的徒弟，星槎学宫最初也是玄韶依照小七的意思建立的。

　　后来小七又在人域妖域收了四大都主，等到在收月自命为徒之前，他做了一个不知是对还是错的决定。

　　他将桃源洲移至人域妖域和仙域的分界处，让部分无法修炼自保的人和妖兽也能来此避难。

　　这个决定做出后，珙宸无疑勃然大怒，饶是如此，他也没有上桃源洲，再见小七一面。

　　似乎是一种赌气，也是无声的对抗，他要让小七自己后悔。

　　魔域诞生的第三百八十六年，也是桃源洲接纳下界的第二个百年，变故突发。

　　仙域也开始有魔的存在，不仅如此，这批魔要比下界的更难对付，有的甚至达到了天妖级别，且极为嗜血，逢人便残杀。

　　因着如此，一十三洲众仙自身难保，无暇顾及下界，本来稍微稳定了些年的三域，再次陷入比之前更甚的混乱。

　　不止是人妖两族，仙域也遭受重创，死伤无数。

　　诸神皆耗尽神力，小七也并非有用之不竭的神力，他不单要护着桃源洲的人族妖族，还要周转三域。

　　饶是如此，他也依旧在想办法解决魔族，可惜的是，每次接近真相时，总会横生变数，打得他猝不及防。

　　自三百多年前与珙宸的那次争吵到再次见面，这次是小七主动去寻珙宸的。

　　“也许我做的决定并不理智，但我并不后悔，那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快减少伤亡的办法了。”小七说。

　　珙宸高坐殿上，似乎两人之间有渊堑般不可逾越的隔阂，终不似当年。

　　“小七，你至今还觉得自己没错吗？非要等到整个仙域为你的决定陪葬，你才能明白，人妖生性本恶，无一纯善，下界战火不断，对抗不止，迟早滋生恶魂罪炁，你救它们，它们只会反噬你，最终落得跟母神一样的下场。”

　　“我有错，珙宸，我从未言过自己无错，但我错不在救他们，错在我犹豫了太久，才做出最后的决定，导致三域沦为眼前的废墟。”

　　“你什么意思？什么决定？”

　　这是小七第一次对他下跪，诸神拜见他只需拱手行礼，不需要下跪，而小七跪了。

　　这一跪，让珙宸觉得一切再无转圜。

　　“罪神柏樾，自请废神力、散神魂，以我之魂力，燃尽世间罪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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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槎海域上，头戴斗笠的珙宸抚摸着这张若水的脸。

　　你错了，小七，有我在，世间罪炁不会被燃尽的。

　　如今的桃源洲，也和他想得不一样，虽成为容纳世间所有罪炁和恶魂的容器，却并没有变得太糟。

　　小七，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