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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梦游 ...

  •   56

      “呈君上书,”两日后,雪瑞拿着那信读着,“平民小七,叩拜君上圣安,还是个化名。”

      “拿来。”

      柏樾早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非常正经的一篇文章,大体讲的是天降异象,蛙鸣不止,恐是暴雨将至,若连降三日,积雨必冲垮沟谷,届时山洪暴发,良田尽毁,百姓性命堪忧,人命关天,恳请君上速派人加固沟渠,迁百姓避险,末尾还有感戴圣恩,伏惟君上圣鉴之言。

      就是这篇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文章,雪瑞读来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就跟读情笺一样。

      柏樾听了竟不禁脸热,有一刻真想扒了他的鹿皮。

      雪瑞见他主子还真面颊飘红了,心说至于吗,谁能想到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君上私下里纯情成这样。

      慕修旻守在柏樾身旁,观他神色,道:“叶栖信中所言,君上早有预见,也已经做好万全措施,荒水城阵法已修补完成,君上若想去星槎待几日,便去吧。玄韶长老那边,微臣会帮着应对。”

      柏樾瞧他一眼,面露欣赏:“慕都主很懂事,之前雾南城之过、慕容隐隐之祸,你既已呈过罪己书,也自领了雷罚,便无需再放在心上,日日愁容满面的,只是这慕容隐隐终归是天妖,你需得好生看管。”

      慕修旻躬身:“君上放心,隐隐现在在蜃骨山,成日里弄花弄草,养了许多鱼儿,很是淡泊自在,有我在,祂便不会失控。”

      柏樾起身,显然已经坐不住了,拍拍他的肩:“那本君便走了。”

      刚出门,屁股还没坐热,自见层云之间,玄韶捋着胡须飞来了。

      柏樾黑着脸,从鹿身上下来,抱着胳膊,腰杆挺得笔直:“玄韶长老,这么巧。”

      玄韶近日挑灯帮忙批阅公文,眼神不太好使,定睛一看,双手交叉一礼:“君上,你这是要去何处啊?”

      柏樾瞧他这眯眼的样子,暗啧一声,老头怎的老眼昏花了,早知道不主动打招呼了。

      他心中懊悔,随口道:“你猜。”

      “......”

      玄韶叹一口气:“臣有一问,他与君上本就是同一人,为何您对他执念如此深重?”

      “正因是同一人,本君才会如此,”柏樾道,“一个人若是不爱自己,便是对生存一事都觉得无趣厌恶,那还有余力爱别人,本君身为这天下之主,有何来心力爱世人?”

      “君上舌灿莲花,老臣说不过您,”玄韶道,“只是君上所行之事,本就是逆天改命,天枢阁早已降言,此命不可改,老臣只奉劝君上莫陷太深,如若败了,这天下还需要您。”

      “你是怕我浑浑噩噩,做不好这天下之主?”

      柏樾道,“妺燃城被慕容隐隐所害之人的命数我能改,扶摇都海患中丧生之人的命数我能改,荒水城山洪之下死伤无数之人的命我能改。为什么他的命数,我改不得?”

      “玄韶你说,为什么他的命数,我改不得?!”

      玄韶闭了闭眼,心中痛楚不比他少半分,哑声道:“这个问题,君上自睁开眼看见这个世间时,应该就有了答案。”

      “天地法则、不易之论,本君一概不信,”柏樾飞身上了鹿身,冷冷一瞥黑夜,“这天命,我们改定了!”

      他说的,是我们。

      玄韶怔了怔,伫足原地,良久失神。

      叶栖睡到半夜,忽然惊醒,捂着心口,难受得厉害。

      一抹眼角,竟落了一颗泪。

      奇怪,他也没做梦,睡前什么也没想,和往常一样,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

      心中酸胀不止,叶栖吸了吸鼻子,难道是白日里归不寻传授的功法深奥,自身初习起来不适应?

      今日是跟着归不寻修炼的第一天,因着扶摇都的环境特殊,三面环海,日后若要下山,少不了走水路。

      若要除海里的恶妖,更要精通水性。

      归不寻给了他们一个月时间,这个月内,他们要能够入海如履平地,两个时辰都不带换气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会憋死、呛死、溺死,轻易别去尝试。

      但对于修炼者而言,努努力还是能做到的。

      归不寻的要求有点高,前世叶栖也只能在海中憋气一个时辰罢了,所以还得练。

      归不寻传授的功法不光能入海自如,还能在潜移默化中提升屏息运气的能力,推海如移山,若在水中都能自如控力使剑,在陆上就更轻易省力了。

      扶摇都这等环境,其实是很适合修行的。

      只是叶栖可能太久没下海,今日又没及时烘干衣物,此刻口鼻难受,估计是着凉了。

      着凉恐会影响明日的修炼,叶栖拢了衣衫出门。

      此时夜已深,去寻医师拿药恐会影响人家休息,他记得趟潮殿旁边的云顶山上,就有驱寒的草药,采些煎了服过,明日一早起来就会好。

      云顶山低矮不高,叶栖徒步爬上去却累得直喘。

      看来这风寒症状还不轻。

      采好草药,叶栖正准备下山,却鬼使神差地想要去山另一侧走走,像受了某种自然而然的牵引。

      月下,有人在练剑。

      剑势迅疾,快得让人看花了眼,叶栖不禁被吸引。

      看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这剑舞得其实毫无章法,单纯发泄一般,只是莫名地观赏性极强,让人忍不住驻足。

      舞剑之人他熟得很,正是羿升,他手中那把剑也眼熟,就是他平日里惯用的那把夕逝弓所化。

      这“夕逝”之称,是前两日闻望好奇问起,羿兄说的,他所修功法一直跟“回溯”一道有关,故而唤此名。

      不过不代表这夕逝弓只有这一用处,只是羿兄平时不常展示罢了。

      头一回见羿升化弓为剑,没想到他的剑法竟然如此精绝,随便乱舞也这么引人入胜。

      就是不知,羿兄大晚上的不睡觉来这舞剑作甚。

      想来是有烦心事,叶栖不欲打扰,正准备走,却听对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叶栖。”

      叶栖回头,月下之人负剑而立,眸光淡淡投过来时,带着耐人寻味的情绪。

      两人相望对视,有两息工夫相顾无言。

      “咚,咚咚。”

      心跳得快了些,叶栖不由自主以掌心抚了心口。

      等回神时,对方已经向他走近。

      “羿兄,”叶栖不自觉地屏息,望进他低垂的眸里,“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对方刚才舞剑太疾,也不知如此了多久,此刻吐息炙热,叶栖能完全清晰地感受到,足见距离之近。

      意识到这点,他自觉后撤了半步。

      羿升眸光微动,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并没有再次靠近,而是淡声道:“白日里有些困惑之处,刚好趁着练剑的时候,好好想一想。”

      叶栖心说归不寻白日里教的功法,我们几人中运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明明就是你了,竟还有困惑?

      还睡不着跑出来练剑?

      叶栖不禁钦佩。

      “没想到羿兄如此勤勉自律,我自愧弗如,”叶栖琢磨着,“看来我还需更加努力才是。”

      “你已经很用功了,平常要多注意休息,记得按时吃饭,别伤了身体。”

      羿升眼露关切,叶栖平日里在他和闻望面前胡言乱语惯了,张口就来:“你突然这是怎么了,跟我爹似的,哦不对,我爹可没你这么关心我。”

      羿升闻言轻声一笑。

      叶栖见他笑了,才又问道:“莫非羿兄是家里有什么事?”

      羿升摇头,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叶栖从前没发现他眼睛这么黑,月照山阴处的深潭一般。

      既难以言说,叶栖也就不再问了,道:“一起回去吗?明日还要入海呢,你不是说了,要好好休息的。”

      “好。”羿升跟着他走,“手里拿着什么?”

      叶栖挥了挥手中之物,道:“这个是枇露草,煮水喝可以驱寒。”

      “你染风寒了?我给你把把脉。”

      冰凉指腹搭在跳动的脉搏之上,叶栖又忍不住看他。

      莫名地,他感觉对方和平时有点不同。

      染上了一种淡淡的忧伤情绪,但他眸光温和,细看又觉着是错觉。

      “羿兄还懂医术?”
      “略通一二罢了。”

      “你把脉的神情动作,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

      叶栖点头:“不过她是女子。”

      食指指尖微微一动,羿升收回了手,道:“是有寒气入体,不过你体魄强健,没什么大碍。”

      叶栖右手搁在脖颈上,揉了揉道:“但我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难受。”

      羿升看了他一眼,不由自主地轻吸了一下鼻子,变幻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道:“此丹药是我以灵草炼化而成的,可解你症状。”

      “那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这灵草随处可得,这丹药我也炼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见叶栖犹豫,对方直接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东西放在他的掌心。

      “那便多谢羿兄了,”叶栖白捡了便宜,回去路上跟羿升并排走,还有些不自在,忽而想到,“对了,我锦袋里还有些临溪县特产。”

      “......又是特产。”

      正在掏锦袋的叶栖闻言抬头:“我之前给过你了?”

      “......没有,”对方硬编道,“是别人送过我。”

      “别人送的和我送的不一样,”叶栖掏出一个茶饼,“此乃临溪县九曲山产的夷茶,茶香醇厚,饮后口齿生香,回味绵长,你一定要试试。”

      羿升拿着那茶饼,看看他:“一定要这么有来有往?”

      “也不是,就是我这人性子拧巴,若得了旁人什么,便总惦记着还......”

      羿升将那茶饼还给他:“那便一直记着吧。”

      羿升给的丹药效果绝佳,叶栖服下后,后半夜睡得很好,心中郁结散去,还有种莫名的心安感。

      他不知的是,睡着之后,有人一直坐在他的床边。

      流萤之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对方的手伸了过去,想触碰,又在咫尺之处收回。

      “吾主今日不归本体吗?”雪瑞在窗外高树上趴着,传音过来。

      羿升,其实是附身于他的柏樾,摇了摇头:“他今日不舒服,我便不折腾他了。”

      雪瑞遥看到叶栖搂着的无根之木,道:“其实君上附身那木头挺好的,为何要换?”

      “星槎学宫复杂,一根木头终归不便行事,况且,我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能长些。”

      叶栖一出门修炼就是一整日,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睡觉,相处之时本就短暂,他不想浪费时间。

      “那您今夜就不睡了?”雪瑞见他那目不转睛模样,摇头一叹,“我可要睡了,您慢慢看。”

      叶栖虽然睡得很香,但隐隐约约觉着自己的手似乎被牢牢握了一整夜。

      清晨一起来,人还迷糊着,下床时不慎踩到一软物,吓他一跳。

      “羿,羿兄?”叶栖瞪大眼睛,“你怎么睡地上?”

      对方睡眼惺忪,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看着一派迷茫的模样。

      “糟糕,难道我的梦游症,又犯了?”

      窗外树枝头上漱牙的雪瑞闻言,漱口水都喷出来了。

      君上是真能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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