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新妆》浟浥

3、3

　　“童磨君，你也是不死的生物吗？”

　　我曾以为这世上绝对没有什么不会灭亡，山平海枯，花败草衰对于这世界来说实在是很平常的事。虽然有过短暂的庆幸，但如今我早已厌倦当一个游离在黄泉国度外的旁观者。

　　我并不是没想过混迹于人世，可是感情真是件难收敛的东西，每一次的离别都伴随惆怅悲惘，每一次的死别都是撕心裂肺。

　　好奇、亲近、试探、捉摸、嫉恨、背叛、仇视、附和、骄傲、自得、衰老、死亡……

　　没有人愿意同不知名而永生不死的怪物居住，没有人愿意挥霍多余的怜悯用生命来而赌可能面临的无名危机，也没有人愿意见他人青春仍在而自己皱纹横生。渐渐地我更愿意将自己放逐在山林和洞穴中，随自然而生，随自然而死。

　　人世间有很多东西没办法伪造也没精力应付。

　　我抬头仰望着他，眼里含有殷切希望：“既然童磨君无法救赎我，那请童磨君替我寻找死去的方法吧。作为酬劳，我的身体童磨君想吃多少次就吃多少次。”

　　童磨答应了我。其实他不答应，我也会就近寻找一个住处。注视着他，注视着我所寻找到的这唯一一个永生的伙伴。

　　「笼子缝，笼子缝

　　笼子中的鸟儿

　　无时无刻都想要跑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鹤与龟滑倒了

　　背后面对你的是谁？」

　　“教主，能猜到吗？”我携着冷风侵入他的衣袂间，渗透寒意而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睛，掐尖嗓音扮作伶俐稚童。

　　“让我猜猜……是小町娘——织雪小姐吗？”他意外配合，甚至手摸索着下巴作思考状。

　　“教主可真会讨女孩子欢喜，若是远行的织雪小姐知道你的话，该高兴坏了。”明明是非常无聊如同稚童的行为，我乐此不疲，他亦耐心相待，甚至用哄孩子的话来哄我。

　　因为认定他是能够相交的人，我总爱戏弄他。童磨君很温柔可爱，他脾气很好，无论怎样作弄都不会生气，反而一脸包容而慈爱如父亲般地望着我，好似我还是未曾长大而蒙昧的孩童。

　　“童磨君，你的食物是人吧，可你为什么不吃我呢？若是饿了不必强忍，我可充饥的。”

　　他垂下睫毛，轻轻托起我的头颅，怜悯地望着我：“可是这样明纱会痛吧。就算已经习惯撕心裂肺的疼痛，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所谓，可身体一些细微的反应告诉我，明纱，人鱼肉除了带给你不老不死，痛觉是不会消失的吧？”

　　“明纱的愿望是能够真正的死去，被吃无法赋予你真正的死亡，疼痛也无法被忽视。我虽是吃人的鬼，但是，我希望人类啊，不论是活得愚蠢挣扎的，痛苦无奈的，都可以在一瞬间得到灵魂的解放呀。明纱是人类，我作为教主，不能为我的教徒徒增痛苦。”

　　我信了。童磨君并不贪图我的身体，他是真的想要帮助我实现夙愿。

　　“童磨君，你看。”我指着庭院的簌簌竹丛，竹丛内有几只散发幽幽绿光的萤火虫，静谧地妆点着压抑的夜晚。

　　“于我而言人之寿命，好似蜉蝣之于人类，朝生暮死，脆弱而短暂。有时蜷缩在洞穴中与蚁虫为伴，一动不动欺骗着自己已经死去，夜晚这些碧绿的萤火虫便会告知我，我仍存在于这个世界。”

　　“所以有时看见这小小的萤火虫，我还会害怕。是它照亮了漆黑的夜晚，打破了我的自欺欺人和短暂的安宁。”

　　眼前的教主凝视着停留在他手上的萤火虫，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真是奇怪，只要稍微捏一捏手，便会死去的萤火虫，却因为过往的经历而带来的阴影而明纱眼里变得可怖。人类的情感真是太复杂了，爱与恨并生，善于恶同存，即使是活了很久很久的明纱也不例外。”

　　“童磨君可不要忘了，你也是人呀。”每次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从人类这个群体里摘去，好像自己是真的神之子一般。

　　闻此一言，他惊讶地看着我，琉璃般的眼瞳映着我的身影，明明本应是几百年沧桑，却还是小姑娘的打扮。他渐渐柔和了面容，撑着头用浸了水的眼神看着我：“是的，我也是。”

　　我们相视着彼此，缓缓而笑。

　　夜里的昙花，在月华的滋润下，绽开风姿。

　　也许与童磨君相处再久远一些，我便不害怕孤独了。

　　此时的我天真地想着。

　　就这样过了五十年之久，很多事情都逐渐清晰，很多恩怨也得到终结。

　　有很多事情我充当着聋子、哑巴和傻子，并不去在意。譬如童磨君真正的身份，譬如譬童磨君口中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谁，譬如织雪小姐她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变得麻木，甚至以己度人，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童磨君显然也是秉持着这样的理念。

　　但是这世上好像只有我们俩人是这般认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是怪胎。

　　从房间跑出只需树叶飘摇落下花费的时间，但是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满地的尸体与血污，拿着刀的猪头套少年和带着蝴蝶发饰的少女，以及被斩于刀下的童磨君。

　　冰做的菩萨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荒诞不经的景象，水上娇养的睡莲沁着血红的色泽。我快步跑过去看着眼前即将消逝的伙伴，他的脸上还被某种毒素侵蚀着。

　　“童磨……君。”陪伴了我最长时间，赐予我最大希望之人，就这样消逝了吗？

　　我忍不住垂下泪，真是的，明明与童磨君在一起目的就是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死别，不想再被永生带来的孤独包裹，到头来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明纱在为我而哭吗？也许这也是我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吧。”他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脸上甚至带着安详的笑容，他的头颅在我手上化成了灰。

　　童磨君还是太天真了，对这世间而言，哪有什么意义啊，你生或死，都是件没有意义的事，甚至于整个人类存在与否，对世间而言，又有什么所谓呢？

　　但是尽管如此，一味欺骗自己需要看淡，果然事到临头还是没法做到。我终于寻到的永生的同伴，还是没能陪伴我在永生的泥潭里继续熬下去。

　　心脏在剧烈的抽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世上唯一能救赎我的人已死去，我还要继续无意义地生存。再度的物是人非，再度的荒芜，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千百年辉煌后，全都付与断壁残垣，然而，我依旧不变。

　　真的，好想死啊。

　　研究了几百年的药草与医学，所有功夫全都化作衣袂间藏着的那粒毒药，制出了许多失败品，这一粒昨天才制出，不知道功效会怎样，就算不能死去，永久地沉睡也能够滥竽充数了吧。

　　意料之中的腹痛和全身抽搐，在彻底闭眼前我看到少年少女向我奔来，以及他们脸上惊愕的眼神。

　　“如果能够死去，请埋葬我吧。”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虽然这样的请求有些无理，但如果真正死去，能够拜托的只有他们了，所以没办法。真正死去的话，就让我化作尘土，任由虫豕在脸上，身体里爬行，吞噬我所有能够作为养分的东西，最终和所有的人类一样，茫茫白骨，不识生前身后名。

　　也许他们会误以为我是殉情，或许这世间最了解我的只有童磨君吧，他会笃定地说：“这不是殉情哪，明纱小姐，殉的是梦寐以求的道啊。”

　　有一个声音在明眛之间呼唤着我，自生以后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好像自己正处于生与死的边境。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我，我睁开眼，看见童磨君正牵着我的手，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暖黄色的光，以至于他的身形不会被湮灭。

　　死亡与战败似乎并没有给童磨君留下阴影，他脸上依旧是明媚无谓的笑容，告诉我他的发现：“明纱小姐，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地狱存在。”

　　童磨君虽然是教主，却一直不信世上神明存在，也不信真的有地狱。一瞬间有很大的落差感呢。

　　“嗯，我现在舍不得离开童磨君，如果有地狱的话，那我们便一起走吧。”如果现在可以死亡的话，我会陪伴着童磨君——如今在我记忆中占据最多的人，相随五十年的伙伴，陪着他一直一直到来世。

　　说来奇怪，我有一种直觉：我现在，是可以选择生或死的。可是我的答案不是很清晰吗？与其说这是一道选择题，倒不如说这是神明为我安排的必然的道路。

　　遇见童磨君后，有很多事情都在往好了发展，连死都不再变得困难。

　　只是我曾经以为的死亡，如同永久的沉睡。而如今的死亡却因为地狱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一样，对我而言，仅仅是在另一个世界换了一种生存方式。

　　但幸好，我有童磨君。

　　除了孤独与离别，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