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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再一次在那个氤氲着莲叶清香的房间醒来时,我还在回味着梦里死亡的甘甜。我掐着自己的手,认知到自己并未死去,心中的遗憾逐渐放大,并感觉到名为挫败的情绪。

      不管怎么努力都死不掉,无论寻觅到什么办法,把自己心脏挖出来也好把自己封进棺材里也好,死不掉就是死不掉。那么,神明,被您所诅咒的生命,是否要活到所有人类都消失,就连天地也不复存在的时候呢?

      那可真是,最高级别的,神罚啊。

      我趴在窗棂上,凝望着深沉的夜。实在是太黑了,不给月光留下一点罅隙,碎碎的星光将近于无,世界是昏暗的,一如我此刻的愁绪。

       “童磨教主,虽然失败了,但我依旧感谢你。”察觉到有他的动静,觉得没必要费时间躲躲藏藏,于是我喊住他。

      他的背部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不知迎接我的是惊喜还是惊吓。烛火映着他的琉璃眼珠恍然如天真稚童的瞳孔,无邪而顽劣。

      “啊啦,被发现了。真是很遗憾我无法救赎你,你看——”

      一直被他藏在背后的东西吸收着烛光,现形于人世。我看清楚了,很清晰,这是一个人类的头骨。如果是个普通胆小的人,这会应该赶紧从房中跑出来。如果是虔诚的教徒,也许会发现他们的教主也许并非他们所想。

      我两样都不是。

      “这是你的头骨哦。严格来说前天并不是我初次尝试救赎你,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人遭受这样的苦难,被冰层的寒冷折磨着而无法被解救,活在这世上真是太艰难了。于是我吃掉了你,干干净净的。这就是你的头骨,因为实在啃不烂又太显眼,我特意收藏在教内的某个角落。”

      “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哦。”

      我接过属于我自己的头骨,忽略他恶趣味的眼神慢慢端详着。真是的,明明各种方面看起来和普通的人没有两样,为什么仅仅是吃了不一样的东西就怎么都死不掉呢?

      “我应该从你肚子里爬出两次了吧。”前天我睁着眼看到自己慢慢被他吸收入腹中,蜷缩在像茧一样的东西里面。茧慢慢缩紧,我实在受不了被这么捂着,于是自作主张挣扎了一下。

      “是的呢。孩子,很可惜我无法拯救你前往极乐。”说着说着,他的泪珠充斥着眼眶 ,只需再一秒,就能大颗大颗掉落在地。我毫无波动地盯着他。

      童磨教主,您的眼泪实在太廉价了。

      我上一次这么掉眼泪,还是两百年前站在用纸条记住的父母的坟前。我捏着曾经的手记,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曾经的过往,用尽全力想,想到头都出现短暂的晕厥,可是不管怎样,父母的面目名字以及与他们度过的温馨时刻,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几百年了,就算时时刻刻都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们,最终还是被时间完完整整地剔除了。

      对父母的印象就只剩下“幸福”二字可言,至于是怎样的幸福,是怎么度过的生活,母亲的怀抱是怎样的味道,父亲又怎样抱着我举高高,我都尽数忘了。

      要不是斑驳遍布的陈旧手记,也许我连我自己究竟是谁,都弄不清楚了。

      无话可言,连空气都静默起来,我想,倒不如趁这个时机问问,甫一开口,便见他竖起修长的手指朝我“嘘”一声。

      他很聪明,也许早就料到我会问什么样的问题,毫不介意地告诉我:“用人类的话来称呼我,我是鬼,会吃人的哦。”

      奉食人鬼为神之子么?

      “你很奇怪,既不会死也没有鬼的气息,在我拿出吃后的头骨完全没有被惊到,也并不害怕。我有些好奇,孩子,在你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这人真是个会撂话题的好手,还总爱称呼一个大他几百岁的老人为孩子,不知是我占他便宜还是他占我便宜。

      “我吃过如今已灭绝的非人动物的一种肉。”

      这是我写在泛黄的纸卷上的内容,是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去,混杂着苦涩与甘甜,辛酸与咸湿的气息,永远地,永远地被埋藏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不为人知。

      我生来便有疾病,身体娇弱,三天两头地咳,天气稍冷便会感冒。有寻过医师或是阴阳师,都不得缓解,更别提治愈。医师曾断言,我活不过十七——在即将迎来最美的年华时,憾然而逝。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哀怜着我,千方百计地为我寻找治愈的方法,可惜,希望依旧渺茫。我艳羡着窗外那些在蓊郁的草地上自由奔跑的孩童,哪怕他生活在贫穷的家中。我极度讨厌昏暗的房间与令人作呕的草药。就像天生没有翅膀的飞鸟只能在地面上匍匐前进,即使是同样畸形的三足鸟,也仍旧羡慕着它能够在长空中自由翱翔。夕阳映着它伸展翅膀的背影,竟是如此高大而美丽。

      我害怕死亡,害怕病痛,害怕不正常。

      我的母亲大人是个温柔且坚强的女人,大家包括父亲大人都敬爱着她,父亲大人也是难得慈祥的一个人,他爱着母亲也爱着我。即使再被病痛如何折磨,我也从未有一刻怀疑他们会不会抛弃我。

      母亲深夜的啜泣,总时不时困扰着我。

      事情有转机的那日,是在我十七岁生辰。古旧的铜镜前映着我青白的面容,府内上下愁容满地,连烛火都明昧不清。因为这一日,并不仅仅是我的生辰,也极有可能,是我的忌日。

      父母连强颜欢笑都难以做到。

      没有宴请任何人,只一家人沉默着压抑着,母亲紧紧抓住我冰冷的手,欲语还休,父亲高大的身影停留在阴暗的角落看不清神情。明明即将要逝去的是我,他们却比我还要伤心,最后反倒是我来安慰他们。

      “母亲大人,不必为我哀伤,万事万物皆有所终,我不过比大家都早走一步。你想,我在这时走了,那么在黄泉比良坂的我,便永远是这样美丽年轻的面容。这反而是件好事呢。”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跑出房间,父亲见此长叹一口气。我在床上躺着,动弹都有困难,就这么目视着母亲跑了出去。

      我径自望着黄昏,那轮红日真是美极,它代表昼日之终,亦是夜晚之始。一如此刻的我,夕阳为我送葬,也算是能够,美丽地死去吧。

      我闭着眼,用毕生的惶恐等待死亡的到来。

      过了几刻钟后,母亲大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做工极粗糙的碗,脸上的神情不比离去时,带着点点光。

       “就这样轻易相信他人,你不怕家中钱财尽打水漂么?
       “即使是这样,明纱也到了弥留之际,为何不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无能为力地看着好吧?”

      ……

      我模糊地听见母亲大人与父亲大人在小声争议着什么,很想劝劝他们,但是喉咙嘶哑干涸得很,所以只能挣扎着发声:“水……”

      父亲大人看了在床榻的我一眼,最终低下头。机灵的仆从已端好水候着,闻言扶起乏力的我喂水。

      喂水后,母亲又喂我吃了那个来历不明的肉。

      当日除开病急乱投医的母亲大人,别的都没报太大希望,我闭上眼睛静待死亡,却在片刻后感受到剧烈疼痛,满床打滚,汗流了一声。

      翌日,天光破晓,我依旧还呼吸着这个世界如唐菓子般的香气。

      我睁眼便看见守在叠敷旁的母亲大人与医师,我想,这短暂如朝露的一生,终于寻到不被早早蒸干的活路。

      因脉搏异象,医师难断,又听言母亲所为我寻到的不知名药,是传说中的——人鱼肉,是恰逢我病危,母亲病急乱投医慌乱之下的选择。那穷苦人家中好几个病患,人生苦长,对穷人更是如此,他并不想再活更久,也没法只给其中一人,更没法眼睁睁见自己所爱的他人死去,寻过许多贵人,见他狮子大开口也没几个信他,只当他为了钱发疯。

      只我母亲悲痛欲绝之下选择信他。

      渐渐我发现,即使破了早夭的命运,我依旧逃不过命运赋予的另一种残忍——永生的孤独。

      我永远停留了在十七岁,而父母,他们一
      直在慢慢变老。

      并非没有听闻人鱼肉能使人长生不老,所以这些年来父母为我拒了所有亲事。待到我年岁渐长,生怕瞒不住引他人注意,便不再让我居住家中

      出门这一年,父母被下毒致死。也正是这一年,我才明白,之所以如此留恋世界,是因为这世界上有待我始终温柔之人存在。

      他们的死因是藤原氏,大伯是始作俑者。

      我杀了他,以慰父母在天之灵。同时也被杀,那日处刑时,我一直一直望着天空。那时再不怕死,因为世上再没有我父母的存在。

      只是神明可从不会使你如此顺心,当从荒郊野岭的泥土里爬出来面对被黑夜层层包裹的苍茫人间时,恍然如隔世。

      “原来如此~那位大人平生所愿的完美永生在拥有之人的心中反而是最高级别的神罚。”他径自感叹,眼里竟含着嘲讽,仿佛他已超脱于世一般。

      这个故事被我记在心头千百万遍,若是忘记便看看手记,所以如今能毫无停顿地复述出来。只不过再无悲喜,像是在诉说着,他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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