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可道》默西风

3、二.黑色道义 老人轻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有几点雨丝飘落，随着呼出的气息颤抖了两下，好似道尽了老人贫贱的家境与其内心崇高的渴望之间充斥矛盾的无奈。
　　“你要去读书。”
　　她枯瘦的手扶着男孩的肩膀，带着些庄重说着，言言，你一定得读书，你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他是个读书人，他生前对我说，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无论家境如何，哪怕穷的只能砸锅卖铁，那也要让孩子去读书，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走得出去。
　　而后，是一片久久的沉默，不用再多言，哪怕是傻子也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更别说男孩这样的聪颖灵秀，乖巧懂事。家里已经交不起学费了，奶奶是要当了玉笛，来换他的前程，换她与已故多年的爷爷至死不渝的约定。
　　“笛子在哪丢的？”男孩换了问法又询问了一遍。
　　奶奶却迷茫地摇摇头，眼角再一次滚落浑浊的液体，男孩知道奶奶这是忘记了，她毕竟已经这把年纪了，越来越健忘了，可却仍记得不知道多少年前，与爷爷的那个约定。
　　他强压下心底的烦躁，站起身，将奶奶从地上轻轻拉起，安慰道：“没事哈，咱们再找找，那么大个玩意儿还不好找？”
　　奶奶赶忙抹掉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在她站好的那一刹，灰暗的眸子突然间一亮，嵌入虹膜中的深黑瞳孔微缩，小声地喃喃道：“刚刚有个很好看的小娃娃扶了我一把。”
　　“你摔跤了？”男孩立马焦急地问道。
　　“没……没什么事儿，只是有点没力气，腿软了一下就坐地上了而已，没摔着。要说啊，那小娃娃可真的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又干净又水灵。”
　　一个小娃娃？扶了一下？那难道是他顺走了笛子？男孩四处张望，希望在这广阔无边又萧瑟的田野上找到那个小娃娃，那个他怀疑是偷儿的人。
　　然而，阴风卷着乌云呼啸着，深沉的苍穹早已遮蔽了大片的田野，雨，似乎要下下来了，模糊阴暗的天色下，看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一个稻草人在视野的远处畏缩着，他有些绝望了，天下如此之大，他怎么去找一个小小的偷儿，天地如此广阔，他怎么就只能如此苟且地活着？
　　他不禁迷茫了，抱着头蹲下，小小的身躯缩作一团，明明本该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却像成 熟的大人似的，遇到了事情就会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不是撒泼打滚，任由情绪宣泄。
　　这时，他听见了前方有稻梗被踩倒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很轻灵，不是奶奶这种年迈的人能发出的声响，他抬起了头，看见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白白净净的，一双精致的眉眼中有着温和笑意，红润的小嘴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象牙制品一般洁白的脖颈上吊着一块小玉佩，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稚嫩的天真气息，而他的手上，是一只长长的，微亮的玉笛。
　　他激动地站起，伸手要去抢玉笛，结果因为蹲久了，腿一阵发麻，竟往前栽倒，而那个好看的小男孩却像是被吓到了，拔腿就跑！
　　“你站住！”众所周知，除非脑子缺根筋，一般小偷可不会那么乖乖停下来等人来抓，可这位小朋友，在偷了东西后还敢回来找受害者，显然就算脑子没缺根筋，那脑回路大概也与常人不同，于是，这位与众不同的小偷，在田野的狂风中，竟然真的停下来了，停在了那个稻草人旁。
　　男孩正疑惑这孩子莫不是先天智障，那稻草人竟然动了一下，吓的男孩肩膀一抖，从稻草人的身后突然站起一个男人，那人长相极其俊秀，脸上也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与那小娃娃有着八分相似，可脸上却带着苍白的病容。
　　这是遇着偷儿的老子了，还是个病胚子，男孩心想。
　　只见那男人，轻轻从小娃娃手中抽走玉笛，递给男孩，温声道：“不好意思，犬子顽皮了，给您带来了困扰吧。”说完，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老人，阖上了眼皮，遮住了那双多情温柔的眼睛，神情有些悲哀，不一会儿又徐徐睁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红色的玉佩，说：“这就当作补偿了，收着吧。”
　　这句话一说完，也不管男孩一脸懵逼的神色，将其硬推进男孩的手里，牵起小娃娃的手，转身离去，留下男孩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还了东西就行了呀，好好的干嘛还要塞东西给他？男孩内心疑惑，然而他年纪还是太小，心思单纯，终是没想出个缘由来。
　　而奶奶见他额外带了块玉回来，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好好存着，将来出息了再寻人报恩。
　　不过，天下有红玉的人那么多，这恩怕是难报了，男孩心想。
　　但他还记得那水灵灵的小娃娃被牵走前，曾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那温暖的笑意，在阴暗的天色中，明艳鲜亮，映入他的眼底，粲然的如同一朵花，连着那块红玉，滚烫了一颗苦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