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不一样》束展

7、动画片和漫画书（中）

　　饭后，黄可怡带我参观她的小空间。
　　她才进驻这间小书房几个星期，就几乎把前任主人的使用痕迹尽数遮蔽。门窗和墙壁上都张贴着最新的海报，一联“志存高远”的毛笔字被漫画书、贴纸、玩偶、八音盒、乐高积木、彩色发绳、串珠小包簇拥着，地板上摊着翻了一半的杂志和打开的粉色心形首饰盒。
　　黄可怡和黄爷爷的搭配堪称收藏大师级别：新华书店、报刊亭、小卖部出售的所有漫画和周边都要收入囊中，即使各种随赠的小物件数不胜数，这些小宝贝也全都乱中有序，经由黄爷爷的手归置、分类，在这个小房间的某一个角落安家落户。
　　黄可怡打开书柜的矮屉，一大堆海报和贴纸像泥石流一样从柜门内涌了出来。这个柜子大概常被翻弄，又不断有新成员填充进来。
　　她向我招手：“你快来看看，喜欢哪个？随便挑！”
　　我学着她的样子在书柜前盘腿坐下，跟着那只像指挥棒一样的手指一一检阅过纸张上的图样。
　　看我几乎挑花了眼，黄可怡得意地笑了，她意气风发的手在纸堆和卷筒里一拨，直接划出一小堆推到我面前。“反正咱们喜欢的都一样，这些都送你，我们一起贴在书皮上。”
　　迎着黄可怡灿烂的笑脸，我也不再拘泥，伸臂一揽把这些宝贝全都拢进了怀里。
　　地上的首饰盒里，露出了我前不久送她的贴纸，那几张既不是立体的，也没有闪粉和亮片，黄可怡在学校就把它们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现在和她最喜欢的水晶发卡放在一起。
　　我们一起看漫画的时候，黄家的小叔叔放学回来了，他在门口探头招呼了一句，确认乌龟甲乙还健在，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叔叔房间有游戏机，下次你来我们一起打游戏。”黄可怡从漫画里抬起头，冲我笑眯眯地挑了挑眉毛。
　　“他会让你玩他的游戏机吗？”
　　“只要我管好甲乙，小叔叔没理由不答应。再说了，还有爷爷站在我这边。”
　　“哈哈！黄爷爷对你太好了。”
　　“对啊，我都不想回家了，要不是我家离桥溪小学更近，我想每天住在爷爷家。”

　　我在黄爷爷家度过了一个非常快乐的星期五晚上，临走的时候，黄可怡还借给我一套她新买的漫画书，我大概这个周末就能看完，下周一见面时正好和她一起讨论漫画里的情节。
　　陈爸专程开车来接我，原本我是准备自己乘公交车回去的，但是一不留神时间都到了九点半，大人们当然不会放心。
　　从渔政小区到文璟花园的路程大概也就二十几分钟。我在后排一直心痒痒的，实在忍不住把漫画书从包里掏出来，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夜晚街灯的光一盏盏路过书页的时候，我还是那么高兴。
　　“陈予乔，”爸爸严肃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车上不能看书。”
　　陈爸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我一直觉得他对任何人都是那么亲切、幽默，对我和宝妹，更是向来耐心温柔。
　　我嬉笑着解释：“我没看书，我只是翻一翻。”
　　“我再说一次，车上不许看书。”
　　我感觉耳朵嗡的一声，一瞬间手足无措，更不敢再搭话，只好默默地把漫画书放回包里，并且尽量小声地合上拉链。
　　等车厢里的无声维持了一会，爸爸才开口问：“你今天去同学家玩，经过谁同意了？”
　　我还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告诉他放学前跟妈妈和奶奶通过电话。
　　“你有要好的同学，就让陈予欣一个人去奶奶家？”
　　“宝妹自己说想去奶奶家。”我觉得自己不能替黄可怡邀请客人，既然宝妹有了去处，我们分开走也很正常。况且爸爸妈妈让老师把我们放在两个班，不也是想让宝妹多交朋友吗？“我们是双胞胎，又不是连体婴。”
　　这句话我只敢小声嘀咕。
　　但是爸爸好像也听到了，他在红绿灯路口突然猛地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鸣叫。
　　“陈予乔！你对不相干的同学那么热情，对自己的妹妹是不是太冷漠了？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没有什么好朋友？你知不知道陈予欣班上有人欺负她？你知不知道她根本没去奶奶家，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你知不知道全家人找了你妹妹一晚上？这时候你呢？你没心没肺的！这就是你说的双胞胎？”
　　作为一个小孩，我根本无力招架一个大人的一连串指责。我明明无辜，但又百口莫辩，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种山呼海啸般的委屈和愤怒让我明白了“绝望”的滋味。
　　显然，能听见这急促喘息声的人不只我一个，驾驶位上那个总是温和的大人近乎颓废地抹了抹头脸，突然的宣泄并没有让他更好受。如果当时我能从沸腾的情绪中挣扎逃脱，那么我会看到后视镜里投射来的愧悔的眼神。
　　只可惜，我还是一个可以经常失去理智、偶尔歇斯底里的小孩。
　　“你凭什么说我！” 这时候，号哭和扭打对宣泄冤情非常奏效。
　　“呜哇！你啥也不懂！”
　　“你凭什么？呜哇！你不是我爸爸了！”
　　更何况小孩最强力的武器，就是不知疲倦的嚎啕。
　　我放肆地崩溃了，车后座和陈爸在这一天都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