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魂》十年惊寒

5、chapter 5 梦回 你的过去，

　　李斯特浸入的梦境似乎不是自己的，他居然感受到了来自魔镜的情绪。
　　原来这是魔镜的回忆，李斯特来不及多想，便被汹涌袭来的情感所裹挟，眼前重现了光明。
　　他出现在一个耸立在荒原里的城堡里，面前的窗台上坐着一个正在抹眼泪的金发男孩。
　　窗外的旷野里，到处树立着干枯黧黑的削尖木刺。木刺上挂着疑似人体遗骸的血肉，被烈日暴晒之后缓缓滴着半浑浊的血水，无数只乌鸦围绕着这些木刺飞舞，恍惚间几近遮天蔽日。
　　魔镜就是在这时出现在那个怯懦的男孩面前的。
　　那个男孩看到他的到来，抬起一双熟悉的湛蓝眼睛，还有几滴泪珠挂在白皙的脸颊上，他傻愣愣地问：“你是父王新委命的新老师吗来这里，有什么事......”
　　魔镜睥睨着这个男孩，呼啦一下张开背后象征着恶魔的翅膀，只一瞬间，整个房间里的温度就降了下去。
　　男孩殷红花瓣般的嘴唇因吃惊而微微张开：“你......是恶魔？你要吃了我吗？”
　　魔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语态和千年之后并无多大区别，但这时的他非常冷淡：“你父王灵魂早就被我的同类吞噬殆尽，他杀的人越多，天使就越厌恶这里的堕土。如今他们已经彻底放弃给你们的国家赐福，你们的国家衰落只是时间问题。如果现在选择将灵魂献给我，我可以让你重新拥有一个强盛的帝国。”
　　男孩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重新抬眼，蓝色的眸子里盈着别样的光彩：“我劝过父王不要再乱杀人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还把我赶了出来。如果你能让我改变这一切，那我愿意和你交易。”
　　“就算你是恶魔，如果你能救救大家，我会把灵魂给你。”男孩低下头，金发有几缕垂了下来，隐去了一些情绪。
　　魔镜露出了然的神情，当他正要收敛翅膀，进入男孩身体的时候，男孩突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期待地问道：“你们恶魔原来还能降温吗？刚才一瞬间，房间里好凉快。”
　　这一句直接把魔镜给问懵了，他的翅膀僵在了半空，男孩接着称赞道：“你的小翅膀好可爱。可以给我摸摸吗？”
　　这是什么不成体统的要求？！魔镜正忙着震怒，男孩就已经走上前来，轻轻地伸出柔软修长的手，摸上了魔镜的翅膀。
　　“......！”魔镜浑身一颤，连忙挣开，再也受不住刺激，这才如梦方醒一般，红着耳朵冷着脸化成一股黑烟逃走了。
　　成功达到目的，男孩秀丽的面庞变得红润，笑嘻嘻道：“你可比天使可爱多啦。”
　　......
　　从此魔镜就留在了男孩儿身边，李斯特仿佛也跟着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绚烂繁复，一时将他看花了眼。
　　他们看着那个名叫奥杰托的男孩从一个只会偷躲在房间里攥着妇人衣角哭泣的爱哭鬼，逐渐成长为了足以独挡一面的将领。
　　他蓄起了胡子，晒黑了皮肤，锻炼了肌肉，在魔镜的教导下学会了铁血的统治，培养自己的势力，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他极力反对父王失德暴虐的行径，从城堡里搬了出去，划分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的父王早已另娶情妇，有了另一个儿子，对于他这个拥兵在外的不听话长子早就很有意见。奥杰托这个不受宠的女仆所出的第一王子的继承地位，岌岌可危。
　　而更要命的是，他们这个国家内忧外患。由于当权者的无能，旗下的领主早有不满，很想同其他国家联盟摆脱统治。而其他国家出了几个颇具野心的国王，也对吞并他们的国家很有想法。
　　奥杰托的力量成为了最大威胁，各方势力都在绞尽脑汁想要除掉他。终于有一日，他们从他最亲的弟弟那里，得到了充分的借口。
　　一时间，战争一触即发。

　　猩红黯淡的夕阳下，奥杰托独自坐在露天的阳台上自斟自酌，战报一封接着一封的送到手边，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因为那个最好兄弟的背叛，奥杰托的军队腹背受敌，近乎一夜之间激起众怒，成了众矢之的。
　　人人都说这是被诅咒的恶魔军队，他奥杰托是恶魔的信徒，如果不赶紧将他这个恶魔消灭，那么所有的国家都将遭受毁灭的打击。
　　他对于这些充满血泪的指控，只是笑而不语，他确实是恶魔的信徒不假，但是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子民怎么样想必有目共睹。他脖子上隐秘的刺青只告诉了自己的弟弟，他当时叫出属于自己的恶魔Sanchez陪他们一起玩耍，只是想要安慰那个同样不受父亲重视的孩子。
　　只可惜，人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可能只有永恒的利益了。
　　魔镜出现在奥杰托身后，他看着这个曾经天真无邪的男孩，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冷淡地说出了实话：“ 明天就是联合军的最后总攻。以你的兵力，没有胜算，如果借助我的力量，你可以立刻除掉所有敌人。不过，这样的话，你的灵魂马上就会归我所有，被我吞噬的一干二净，不会下地狱，也没有轮回。”
　　他挑了挑眉，紫眼睛里竖瞳变得尖细，紧盯着奥杰托的神情道：“你害怕吗，人类？”
　　奥杰托只是笑笑，他坚毅的侧脸这时才显得柔和起来，有了几分儿时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用。当初借用你的力量就是为了保护大家，如今为了自保，我却要杀了所有人。这简直疯了，你不必跟我留到最后。”
　　“那么，就此别过。你的灵魂我只能拿走一半了，好自为之，奥杰托。”魔镜头一次叫了这个人类的名字表示尊敬，他将手覆上了奥杰托的额头，拿走自己的酬劳，但却看到了有些不可置信的一幕。
　　奥杰托睁着那双十年如一日美丽的蓝色眼睛，噙着泪水，紧咬牙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魔镜的脸。这样痛苦的过程，他却没有一丝呻吟，凭着惊人的毅力撑了下来。
　　“如果......的话，我期待着和你再次见面......”他呢喃着，吐出最后的话语。
　　魔镜的心有些乱了，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向死而生的坦诚人类。随着奥杰托一半灵魂入体的瞬间，无数复杂的情感裹挟着涌上心来，他头一次对着人类的感情疑惑了。
　　奥杰托失去了意识，蓝眼睛永远的失去了光彩，他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淡红的嘴唇失去了生机。
　　魔镜最后回望了他一眼，只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奥杰托，但却不是最后一次品尝到如此美味的灵魂。
　　此时的时间已经悄然过了一千年。
　　......
　　最后一个同小魔镜签订契约的男人同样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震撼。
　　那个人是一个落魄的神父，他被身边所有人背叛，还被他这个恶魔觊觎灵魂，但却每天都能苦中作乐，去附近的教堂里给因战乱无家可归的孩子弹琴唱歌，布施面包。
　　当初的小魔镜还是个没有半分耐性的小恶魔，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个神父的真实想法。
　　身为一个恶魔，他本打算用自己的能力帮助神父进行复仇，或者参与战争，进入政界从此翻身做个叱诧风云的人物。
　　可这些方案通通都被神父拒绝了，他只是淡淡笑着，用一个父亲一般的口吻对小魔镜说道：“我是从一个小匣子里发现你的，你虽然是恶魔，但是却什么恶事都没有做。这么看来，你也可以算是一个好孩子了，既然是好孩子，那么就该被好好保护。”
　　哈？保护恶魔？不做恶事？如果仅仅是把帮那群人达成目的，再吞噬灵魂算作平等的交易的话，那他数千年来所做的确实不算恶事。
　　这人没吃错药吧，小魔镜当时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他索性不再理会这个男人。既然神父答应了会把灵魂给他，那他倒要看看这种愚蠢的善良能撑到几时。
　　在之后的岁月里，小魔镜冷眼看着他被人欺负，打落眼镜，鼻青脸肿的跟高大的士兵道歉，再平静的回到教堂给孩子们讲圣经里的种种美好的故事。
　　讲到兴起之处还会弹唱起圣歌，教堂破败的窗台上洁白的鸽子纷纷飞起来，迎着外面绚烂的阳光，美丽极了。
　　小魔镜每到这时就会躲得远远的，这时的他还有实体，栖息在镜子里只是他的恶作剧。
　　“哼，这跟上帝天使有关的东西真令人作呕。”小魔镜坐在高高的屋顶上，虽然捂着耳朵不肯聆听，但微翘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情。
　　这傻瓜神父偶尔也能这么开心，倒也不错。

　　最后时刻的突然到来，是那么的出乎意料。
　　神父被闯进教堂的流民一枪毙命，只是因为他起身打算从桌下给那些流民拿食物，小魔镜一点也不惊奇。
　　这个神父太容易轻信别人，对别人的恶意从来不加以防范，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活该。
　　可是为什么，看到满地的鲜血，他的心里会如此愤怒呢
　　这绝对不是为了神父而进行的杀戮。那只是，为了惩罚这群轻易毁掉他即将到手猎物的渣滓。

　　小魔镜看着遍地的残肢和呻吟求饶的伤者，只感觉心中那仅有的对人类的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
　　他不该如此天真，以为人类之中出了一个两个的怪胎，那么其他的族群就会有所改变。
　　可惜残酷的事实告诉他，人类就是人类，就算过了成千上万年的洗礼，也依旧是恶魔最欣赏的信徒，也依旧是混乱邪恶的温床。
　　他有些怀念奥杰托那双清澈温柔的蓝眼睛和神父那圣洁讨厌却舒服的琴声了，外面明明是恶魔最喜欢的纷乱战火，但他却感到无比的无聊，无比的聒噪。
　　是时候将自己暂时封闭起来，陷入漫长的沉睡了。魔镜温和地将神父溢出体外的洁白灵魂拢于掌心，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