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安芮冥

6、灰色与青（下）

　　雷暴。
　　半夜三点，我被春雷惊醒。
　　除了没有很强的安全感，我很喜欢在学校值班住宿过夜。这学期我的个人寝室在五楼，阳台正对着的是实验楼楼顶。白天站在阳台上可以清晰看见楼顶斑驳的化学灼烧痕迹，折射出实验楼专属的魅力。
　　我并不害怕打雷，但是突然炸开的响声再次吓了我一大跳。静下来，我隐约听见手表滴答滴答地轻轻转动，下一秒闪电又明晃晃将室内照得亮堂。这个夜晚让人毛骨悚然。
　　壮着胆子走进厕所，再为活着走出来而感到庆幸，我无意地朝阳台望过去。
　　大雨。隔着玻璃窗，我被几乎是水帘的雨吸引住。
　　推开阳台门。始终存在的一股潮湿气息氤氲着，在淋雨的欲望中悄悄扩散。我深深吸了一口这诱人的气味，冲进鼻腔的除了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气。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冲出了房间，向下张望。
　　有人——有人站在实验楼楼顶。
　　我咽了一口唾沫，折回去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三点十八分。
　　再次站在阳台上，我感觉到飞溅的雨已经彻底将我的睡衣打湿。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冷，只是惊讶地望着那个站在雨中的人。
　　黑暗中，只有学校彻夜不熄的路灯微光浮在大雨中，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良久，我依稀分辨出那个人是背对着我的。
　　不知所措中，我的直觉不断告诉我，这个人，会是尹夏。
　　但这又根本不现实，现在是半夜，她没有可能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拼命嗅着潮湿的气息，努力捕捉一笑而过的玫瑰味道，或者说，我祈祷着不要闻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闪电。天再一次亮得迷眼。
　　雷暴。轰隆声几乎穿透了我的耳膜。
　　一股恐惧感冒上了心头。
　　“喂——”我还是没忍住大声喊，“快躲雨！打雷很危险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将声波打碎，那个站在楼顶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尹夏——尹夏——”我试探着，一声一声，越喊越响，到后来，我感觉嗓子几乎要破了。
　　一定是尹夏的。她好像听见了，朝着楼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雷一次又一次劈下来，恐惧布满了我的心头，我扯着声音大吼：“尹夏——快进去——快啊——”
　　然而下一秒，就在女孩转过头想要看向我的时候，一道闪电划过，在我面前，精准地击中了她。
　　我一瞬间失声了。
　　大概是过于惊吓的原因，我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深呼吸，平静下来后，我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干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半。
　　我走向阳台，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大雨，雷暴，梦里和现实一时间有些不可分辨，只是实验楼上并没有人。
　　对啊，这个点，这个天气，怎么可能会有人呢？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梦里为什么我又如此确定那个人会是尹夏呢？
　　回到床上，我感觉头昏脑涨，再一次沉沉睡去。

　　“盛老师，盛老师！”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喉咙似乎被积水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邱老师......”
　　“给她请假好了......”
　　模模糊糊几句话漏进我的耳朵，我好像又睡着了，浑身酸痛乏力。
　　再次睁开眼，校医老师严肃的脸着实吓了我一跳。瞬间清醒过来，伴随着阵阵头疼，我勉强张了张嘴。
　　“几点了？”沙哑的声音从我的唇中抛出。
　　“已经中午十一点半了，盛老师，吃点药吧。”
　　我接过校医递过来的水，一口气几乎喝光才记得留着点用来吞药。
　　尝不出药片的味道，只觉得胶囊在喉咙里划过的干涩感觉不太好受，我一声不吭地把那些药吞下了。
　　“你发烧了。”校医平静地和我说，像在阐述一个事实。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觉得头很沉。
　　“上午小邱老师已经帮你请过假了。”校医继续说道。
　　我心中一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今天的课表——上午一班的课已经错过了，下午还有一节六班和一节八班的课。
　　“下午，下午有帮我请假吗？”我哑着嗓子问。
　　“目前还没有，”校医回答，“你们组长希望你能坚持去上课，下午实在没有老师能帮忙代课。”
　　我揉了揉眼睛，又点点头。
　　“不过，站在医生的角度我并不觉得小盛老师你可以去上课，”校医突然严肃了起来，“你发烧已经接近39度了，刚吃药可没那么快退烧。”
　　“没关系，我再休息一会就去教学楼。”我朝校医挤出一个微笑。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逞强。”校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我苦笑了一下，双手合十：“谢谢您的照顾。”

　　下午，带病上课的我浑浑噩噩，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对知识点。不仅如此，我感觉药效不仅没有控制住发烧，反倒让身体越来越沉。
　　我咬着牙站在讲台上，吃力地看着面前有些模糊的学生的脸，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讲解作业和课堂练习。
　　“盛老师，你不舒服吗？”课间，八班的女生走上来问我。
　　我苦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要紧，一点点头晕。”
　　说完这句话，我身不由己地往尹夏的位置瞟了一眼，没想到与她的视线交错了一秒。也许是不适感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原因，我感觉瞳孔在那一刹那失去了聚焦，而下一秒尹夏立刻低下了头。
　　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有人在半夜里淋雨呢？